書境
第55章
入夜之後,議事堂終於安靜下來。
裴燱去了城牆巡視,扛著一盞燈,火光在風中搖曳不定。
池半月拎著藥箱拐向傷兵營的長棚,遠遠能聽見她低聲吩咐醫卒的聲音。
主簿與糧官各自回崗位。
最後一盞燈被吹滅時,只餘一縷極細的白煙,緩緩升入黑夜。
整座府衙像是沉進了夜,只剩下風穿過空廊與庭院時的低鳴。
蕭淵回到主帳,帳門的厚氈在他身後落下,隔絕了外頭的風雪。
炭火仍燃著,不算旺,映得帳內一層暗紅的光。
他沒有點燈,只是解下外袍,掛在床邊的架子上。
他坐在床沿,沒有立刻躺下,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接著,從懷中取出那枚懷錶。
錶蓋掀開時,細微的滴答聲從裡面滲出來,像一隻極小的心臟在跳動。
燈光很暗,他不需要看得很清楚,只是聽著那個聲音,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這片風雪與夜裡,慢慢穩了下來。
他想起蘇沐塵。
想起那人低頭寫清單時眉心微皺的樣子,將懷錶推過來時故作隨意的語氣,走進後廚去煮粥的背影。
那個人總是這樣。嘴上說得平淡,手上卻從未停過。
不會說好聽的話,卻把一碗熱粥放在面前。
蕭淵又從懷中拿出值班表。
紙張被疊過幾次,他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寫著蘇沐塵和鴞的值班時間。
蘇沐塵說這張表是為了讓他「不會撲空」,說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蕭淵卻知道,有些人會把重要的東西藏在平淡的語氣裡,就像把種子埋在土裡,不聲不響。
那些細細碎碎的東西,逐漸在他心中堆疊起來。
彷彿夜裡的落雪,一層層,安靜地積在看不見的地方。
積到某個時刻,才發現,已經有了重量。
他將懷錶收回懷中,站起身,披上外袍。
帳簾被風掀開一角,寒氣無聲地湧入。
他走出去,月光落在雪地上,灑落一層薄薄的銀光,只有他走過時留下一串腳印,從主帳延伸向府衙後院。
他慢步進府衙後院那間廢棄的庫房。
在虛空中伸手向前。
指尖觸到虛空中某個不屬於這間庫房的東西──堅硬,冰涼的銅環。
握住它。
冷白光從門縫中滲出,像一條被緩緩點亮的路。
歸塵齋的燈火在另一端亮起。
他跨過那道光的邊界。
歸塵齋的空氣比臨北城潮溼一些,帶著舊木、書本與咖啡的氣味。
他站在門內,肩頭殘留的雪正在融化,在玄色外袍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溼痕。
蘇沐塵坐在櫃檯後,正低頭寫著什麼。
他聽見動靜時沒有立刻抬頭,先寫完那行字,然後才抬起眼。
那雙眼睛先從他的臉掃到肩,又掃到手,像確認什麼。視線在他身上完整地繞了一圈,然後在他眼底停住,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你又沒睡。」
蕭淵走進來,在櫃檯前坐下。
他坐下時,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睡不著。」
蘇沐塵盯著他看了片刻,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本簿子,翻開。
紙頁上密密寫著字,角落有熟悉的編號。
是他的病歷。
「睡不著?」
蘇沐塵重複了一遍那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警覺,是醫生聽見病人說「胸口不太舒服」時的反應。
第一個念頭從他腦中浮現。
──蕭淵病了。
不是外傷,不是毒,是更麻煩的那種。
他將椅子往前拉了拉,正對著蕭淵坐好,盯著他。
燈光下,蕭淵眼底的血絲比昨夜更深,那張臉明明已經疲憊到極點,身體卻還撐著不肯鬆懈,像一柄繃得太久的弓弦。
蕭淵頓了一下,他本來只是隨口一提,蘇沐塵卻像是十分重視。
他斟酌該怎麼回答。
「……閉上眼也睡不著。」
蘇沐塵的眉心立刻皺了起來。他隨即開啟抽屜,拿出蕭淵的病歷,開始問診。
「幾天了?」蘇沐塵問。
蕭淵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記憶裡翻找,語氣不太確定:「從離開寒川之後……就沒有好好睡過。」
「多久?」
「記不清了。大概……十天。」
這句他說得含煳,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像謊。
「十天。」蘇沐塵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有些冷。
蕭淵在他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又補了一句:「有時睡個半時辰就醒,有時連半個時辰都不到。」像是這樣說就能讓事情聽起來好一些。
「昨天睡多久?」
「半個時辰。」頓了頓:「大概。」
「前天?」
「一樣。」
蘇沐塵沒有追問再前天,他已經不需要更多數字。
他面前這個人,從寒川到臨北城,從戰場到議事堂,幾乎沒有真正闔過眼。
所有的事情都壓在他身上,每一件都在催促他「再撐一下」。
十天只睡幾個碎片般的半時辰,這不是失眠,這是把自己的身體當作一件不需要保養的工具在用。
「有沒有頭痛?」
蕭淵沉默。
「有沒有心悸?」
沉默。
「最近一天吃幾餐?」
沉默。
蘇沐塵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快要被這人的沉默氣笑了。
「蕭淵。」
蕭淵抬眸看他。
蘇沐塵不開心的時候,會直接喊他的名諱。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蘇沐塵的聲音平靜得反常:「第一,我幫你打暈過去。第二,你自己去睡。」
蕭淵:「……三?」
蘇沐塵瞪他:「沒有三。」
蕭淵看著他,忽然覺得那雙眼睛裡的怒意並不是針對他,更像是一個醫生面對一個拒絕治療的病人時,那種被逼出來的惱火。
「我尚有軍務。」
「你的軍務不會因為你少睡一晚就解決,但你會因為少睡一晚多添一個傷患。」蘇沐塵站起身,走過他身邊時順手拍了一下他的肩,力道不重,卻很明確,「過來。」
蕭淵抬頭看他:「去哪?」
「二樓。」蘇沐塵已經往樓梯的方向走了兩步。
「我房間,有床。你現在什麼都不準想,先去睡。」
蕭淵原本還想說什麼,但蘇沐塵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明確說著:「沒有討論的空間」。
他沉默片刻,最終還是站起身,跟著往二樓走去。
歸塵齋的木製樓梯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樓梯轉角處掛著一幅舊字畫,紙面泛黃,邊角已磨損,卻仍被細心地裝裱著。
上到二樓時,蘇沐塵推開休息室的門,房間不大,但窗戶緊閉,窗簾厚重,擋住了長寧巷的路燈光線,只留一條極細的縫,透進一線模煳的光。
空氣中有一股極淡的皂香,乾淨的氣息。
床鋪鋪得平整,枕頭微微凹陷,像被誰靠過。
「睡這裡。」
蘇沐塵指著床道,然後頓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什麼:「但你這樣睡不舒服。」
蕭淵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沾著風雪與塵土的外袍。
「我先沐浴。」蕭淵說著。
蘇沐塵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他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套乾淨的衣物,塞進蕭淵懷裡。
「穿這個吧。」
蕭淵低頭看了一眼。
和蘇沐塵一樣款式的衣服,領口沒有盤扣。
長褲也是柔軟的質地,與他平時穿慣的織錦袍截然不同。
衣料上有股皂香,很淡。
他剛想開口問什麼,蘇沐塵已經先一步把他往走廊底推。
「熱水器是電熱的。」蘇沐塵語氣頓了頓:「你不用動它,我幫你開,我怕碰了會壞。」
蕭淵沒有反駁。
蘇沐塵走進浴室,替他調整好水溫。
熱水器對他來說是日常,對蕭淵而言卻是陌生到無法理解的事物。
他確認了一下溫度,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蕭淵。
「這是洗頭髮的。」他指著其中一隻瓶子,指尖在瓶蓋上按了一下,示意他看,「這是洗身體的。按這裡就會出來。量不用太多,稍微搓洗起泡後再用水沖乾淨。」
蕭淵點了點頭。
「洗好叫我。」蘇沐塵說完,帶上門出去了。
浴室裡霧氣蒸騰,玻璃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燈光透過霧氣變得柔和而朦朧,將不大的空間籠在一層暖黃色的光暈裡。
蕭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伸手解開腰封。
玄色外袍順著肩線滑落,露出底下被風雪浸透的裡衣,衣料貼在皮膚上,帶著一種久未褪去的寒意。
他將衣物一件一件褪下,沾了雪塵的衣袍被掛在門邊的架上。
熱水從頭頂灑下來時,他微微瞇了一下眼。
那溫度適中,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胛,將那些被北境風雪凍結的關節一層層鬆開。
水流順著鎖骨與背嵴的線條向下滑落,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溫熱的軌跡。
他閉上眼,讓那股暖意從頭頂漫過頸側、肩膀、後背,像替他拆除那些連他自己都已經習慣了的僵硬。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架上那瓶洗髮精。
透明的瓶身,按壓式的設計,與他見過的任何容器都不同。
他按了一下,掌心接住那團乳白色的液體,湊近聞了聞──是那股氣味。
和蘇沐塵身上時常帶著的味道一樣。
他將洗髮精抹上髮間,指尖穿過溼漉漉的長髮時,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想,這裡的一切都很新奇。
一開啟就會源源不絕流出的乾淨熱水,溫熱得恰到好處,不像軍營裡燒的熱水那樣燙得人縮手,也不像府衙裡只能勉強擦洗的溫水那樣涼得快。
在北境,洗一次熱水澡是奢侈的事,通常要燒上大半日的柴火,才能勉強湊出一盆能讓皮膚不發抖的溫度。
而他此刻站在這裡,熱水不斷地從上方落下,像一場不會停的雨。
蘇沐塵沒有走遠,就坐在房間裡滑手機。
他耳朵留意著浴室的水聲,水流持續的時間比預期稍長。
過了十幾分鍾,浴室門開啟。
蕭淵走了出來,換上了蘇沐塵的白襯衫和長褲。
那件襯衫穿在蘇沐塵身上是寬鬆的,到了蕭淵身上卻正好合身,肩線剛好落在該落的位置,像量身定做似的。
只是褲子稍短了些。
領口敞著一顆釦子,露出鎖骨的線條,皮膚上還泛著熱水蒸騰後的薄紅。
溼漉漉的黑髮披散在肩上,那幾縷白色的髮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顯,像墨色山巒間初雪覆頂的山嵴。
他站在浴室門口,神色有些不自在。
但表情明顯比方才鬆懈了一些,帶著一種被熱水蒸騰過後半夢半醒的恍惚。
蘇沐塵收起手機,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個人平時穿得太嚴肅了。
玄色蟒袍、黑金腰封、黑銀色扳指,每一樣都在告訴別人他是肅王。
但換了件普通的白襯衫,竟然像是換了一個人。
眉眼還是那眉眼,卻少了一層東西,多了一層別的。
但現在不是感嘆的時候。
「頭髮。」蘇沐塵指了指他的肩,示意他坐下。
蕭淵看著他,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蘇沐塵已經從櫃子裡拿出一條乾毛巾和一把吹風機,拍了拍旁邊的椅子。
「你碰不了電器。我幫你吹乾。」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蕭淵沉默坐下。
蘇沐塵將乾毛巾蓋在他頭上,力道不輕不重地替他擦了擦仍在滴水的頭髮,然後開啟吹風機。
暖風先從髮尾開始吹,慢慢往上,指尖穿過那層溼漉漉的長髮,將纏在一起的部分輕輕撥開。
他平時吹自己的短髮,幾分鐘就能解決。
蕭淵的頭髮又長又多,只能慢慢吹了。
吹風機的低鳴聲在房間裡持續著,蘇沐塵的指尖穿梭在髮絲間,動作算不上多溫柔。
「你這白髮是天生的嗎?」他像聊天似的問了一句。
蕭淵沉默一瞬,答道:「年幼時遭人下毒,便成這樣了。」
他只說了這一句,沒有再往下講。
蘇沐塵的動作沒有停,卻放輕了一點。
他忽然想起蕭淵第一次出現在歸塵齋時的樣子,滿身是血,眼神卻比刀鋒還冷。
那些白髮夾在墨色裡,那時他以為是什麼特別的染法,現在才知道那不是裝飾,是一段不會褪色的傷痕。
蘇沐塵件他似乎不想多談,也沒再深問。
從前他愛看些小說故事,當作休閒紓壓。
但小說終究和現實不同,蕭淵的境遇,肯定遠不是單單中毒二字就可輕鬆帶過。
他沒有再問,只是繼續吹著。
兩人都沒有說話,時間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
蕭淵閉著眼。熱風掠過耳際,手指穿過髮絲時偶爾碰到頭皮,那種感覺很陌生,卻讓他逐漸放鬆下來。
蘇沐塵不急,他一點一點替他把頭髮吹乾,直到那些墨色與白色交錯的髮絲重新恢復柔順。
「好了。」他關掉吹風機,把毛巾摺好放到一旁,「去睡。」
蕭淵起身,在床邊坐了下來。
蕭淵站起身,走到床邊。床鋪比他想像中軟,被褥有一層極淡的香氣,與蘇沐塵身上時常帶著的氣息相同。躺下來時,身體陷入那片柔軟裡。
直道躺下來時,他才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原來遠比想的還要更為疲憊。
蘇沐塵走到門口,手按在開關上。
「沐安。」蕭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沐塵動作一頓,回頭看他。
蕭淵沒有睜眼,臉半陷在枕頭裡,聲音很低,低得像只說給枕頭聽:「留下。」
蘇沐塵的手指停在燈開關上,沒有按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了蕭淵片刻。
那人躺在陌生的床上,換著不屬於自己的衣服,像一個習慣了獨自撐著一切的人,終於在某一刻卸下了防備。
他沒有說話。
把燈關了,但沒有離開。
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舒服一些。
「快睡。」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在哄:「時間到了我會叫你。」
蕭淵沒有再開口。
過了一陣,黑暗中傳來他逐漸平穩的唿吸聲,規律而綿長。
窗外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悄然落下。
蘇沐塵坐了很久,沒有滑手機,只是靜靜地坐著,聽那個人終於真正睡著的唿吸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剛才吹頭髮時,指尖穿過那些白髮的觸感還殘留著,像一種模煳的提醒。
那些白髮是毒的痕跡,是蕭淵從未被善待過的證據。
蕭淵說「留下」時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一個不習慣開口請求的人,終於在極度疲憊時,不小心洩漏的心聲。
蘇沐塵靠在椅背上,闔上眼。
夜還很長。
那個人還睡得很沉。
◆◇◆◇◆
蕭淵醒來時,有些意外自己竟睡得這麼沉,且毫無防備。
他下意識地往床邊看了一眼,他的劍不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蘇沐塵的休息室裡。
平時他不敢睡得太深,劍也會擺在伸手可及,不需要起身就能握住的位置,時刻堤防著有人襲擊。
但此刻他的劍靠在牆角,像一件普通的擺設。
「醒了?」
蘇沐塵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蕭淵轉頭,看見他坐在靠窗的那張椅子上,膝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簿子,手裡握著筆。不知已經在那裡坐了多久。
蘇沐塵看著蕭淵坐起身的動作,目光在他的臉色上停留片刻,然後微微皺起眉頭。
「氣色還是很差。」
蘇沐塵說,語氣不是責備,是在陳述一個需要記錄的事實。
他低頭在簿子上寫了幾筆,筆尖在紙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蕭淵看了一眼那本簿子。
封面上寫著他的名字,那是他的病歷。
蘇沐塵在空白處寫上了──睡眠障礙,長期過勞,需持續追蹤。
「我覺得好很多了。」蕭淵說,很認真的。
只是睡了這短短一段時間,他已經覺得身體裡那些被壓榨到極限的東西,似乎稍微恢復了一些。
蘇沐塵抬起頭,將視線從簿子上移開,落在他臉上。
那眼神不算兇,卻帶著一種醫生面對不配合的病人時特有的「關懷」。
「你現在不是缺時間,你是在透支生命。」
蕭淵沉默了,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蘇沐塵說的是對的。
北境的風雪、傷兵的呻吟、城牆上的裂口、糧倉空蕩蕩的角落,這些畫面在黑夜裡從未真正離開過他。即使閉上眼,它們也會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
「北境沒有讓我睡覺的條件。」他說。這不是推託,是事實。
城牆還沒修好,傷兵還在等藥,北狄隨時可能回頭,太子和皇帝的眼線還藏在暗處。每一件都在催他快一些。他哪裡有時間闔眼?
「那也不能完全不睡。」
蘇沐塵放下筆,將那本簿子闔上,然後從桌旁拿起一疊紙,被裝訂成了三分。
蕭淵接過那疊紙時,低頭看了一眼第一頁,上面是蘇沐塵的字跡,一筆一劃寫得比平時更用力,像是要確保每一個字都能被看清楚──《肅王睡眠管理規範》。
「一份你的,一份交給夏蘭時,剩下一份交給池半月。」
蘇沐塵知道蕭淵必定不會真的乖乖聽話,必須有人監督。
蕭淵沉默。
他往下看了幾行,密密麻麻的條目,從「每日就寢時間不得晚於子時」到「睡前兩刻鐘不得處理軍務」,從「禁止連續工作超過六個時辰」到「若因軍務無法按時就寢,須在次日補足睡眠時數」。
每一條後面都有人用紅筆加註了補充說明,像是寫的人自己也知道這些規範會被執行者找到漏洞,所以預先把可能的破綻都堵上了。
「以後一天最低底線必須睡至少兩個時辰。」
蘇沐塵的語氣不容商量,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定案的醫囑。
「太久了。」蕭淵說。
兩個時辰,在臨北城可以做很多事情。
蘇沐塵抬眼看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像是一口古井般平靜。
「你是想讓北境活?還是想讓北境死?」
蕭淵喉間的話頓住了。
他看著蘇沐塵,那張臉在燈光下顯得很認真。
「我清楚現在隨時都還有可能再度開戰。」蘇沐塵的語氣沒有放軟。
「所以更要把握時間調整好身體狀況。你現在這樣,根本撐不到下一次交戰。你倒下,北境就真的死了。」
蕭淵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那疊紙。那些字跡一筆一劃都很工整,像是寫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確保每一行都清晰可讀。
「知道了。」
他只是將那疊紙收好。
「我會試著找時間睡。」他說。
蘇沐塵點了點頭,隨後起身,從醫生模式,切換到店主模式。
「你今天還得再帶一些物資回去吧?我先去準備,你換好衣服就下來拿。」
門每天能過的貨量有限,臨北城又極缺乏物資,他們不能浪費任何一天的過貨量,因此蕭淵必須每天過來取貨。
「好。」
蘇沐塵隨即離開房間。
蕭淵換回自己的衣物時,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
玄色衣袍似乎有人稍微打裡過。
他將腰封繫好,指腹滑過冰涼的銀扣時,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房間,落在蘇沐塵的床上。
床鋪還維持著他方才離開時的模樣,枕頭微微凹陷,被褥的一角被掀起又放下。
蘇沐塵的衣物被他換下來後疊好,放在床尾的矮凳上。
他看著那疊衣物,又看了一眼那張床,像是現在才真正看見它們一樣。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都做了什麼。
他在蘇沐塵的房間裡,睡了他睡過的床,穿了他的衣物,用了他的浴室,甚至還開口,讓他留下。
這些事疊在一起,忽然就有了一種他從未想過的重量。
蕭淵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是肅王。
從記事起,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弱點。
幼年在宮中時,發燒到昏沉也不敢閉眼,因為怕有人趁他失去意識時靠近。
後來年少時在北境,即使重傷也會把劍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連淺眠時都維持著一線警覺。
他從未允許自己在任何地方徹底放鬆,從未讓任何人看見他毫無防備的模樣。
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學會的生存法則。
不要依賴。
不要鬆懈。
不要讓人靠近到能傷害的距離。
但就在剛剛,他在這間房裡,睡了那些年來第一次沉而無夢的一覺。
像一頭完全卸下防備的狼。
他甚至還開口說了句「留下」,語氣低得像懇求。
而蘇沐塵沒有走。
他留下了,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自己真正睡著。
蕭淵站在那間安靜的房間裡,他忽然覺得,歸塵齋這間小小的休息室,比他在大晟的任何一處住所都更像一個──他不願將那個詞說出口,因為說出來就像承認了什麼。
但他心裡知道,那是他從未擁有過,甚至快要忘記怎麼命名的東西,一個可以讓他安心闔眼的地方。
「……這不對。」
他深吸一口氣,收回視線。
將那些柔軟的、不該在此時浮起的情緒逐一抹平,一層層壓回心底最深處。
他是肅王。
北境還在等,臨北城的傷兵、糧倉、城牆,還有一整個朝廷的刀光劍影,都壓在他肩上。
那些柔軟的情緒,不該屬於現在的他,至少不該在此時被翻開。
他走下樓梯時,腳步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蘇沐塵正站在清點物資。
聽見腳步聲,他沒抬頭,只在清單上劃了幾筆:「這批先搬過去,剩下的我整理。」
蕭淵沒有說話,走過去,彎腰搬起一隻木箱,動作俐落,彷彿一切都如常。
兩人一遞一接,將物資逐一搬上推車。默契得像做過很多次。
蘇沐塵感覺蕭淵比平時更沉默了一些。
雖然他本來話就不多,但此刻的安靜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像某種刻意壓低的距離感。
蘇沐塵不禁想,難道是剛才講話太兇?
還是那本《睡眠管理規範》寫得太過分了?
他偷偷瞥了蕭淵一眼,對方低頭綁緊繩結,側臉顯得格外專注,看不出什麼情緒。
物資搬完後,蕭淵站直身,拍了拍袖口沾到的灰塵。
「我回去了。」
「嗯。」蘇沐塵應了一聲。
蕭淵沒有多說,像一個急著離開戰場的人。
蘇沐塵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門裡。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摸不透蕭淵的想法。
明明剛剛還願意在這裡睡下,還說了「留下」,但醒來之後,那道距離感悄悄地隔兩人之間。
像一扇沒完全關上的門,留了一道縫,卻不知道該不該伸手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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