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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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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怪了。」

一早,池半月從議事堂出來後,便徑直掀開夏蘭時的帳簾,還未站定便丟出這句話。

夏蘭時今日終於退了燒。

他本想起身去議事堂,卻被蕭淵一句「躺下」直接按回了床頭。

池半月進帳時,他正半靠在床頭,手邊擱著一隻空藥碗,膝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糧冊。

「何事怪?」

夏蘭時放下糧冊,抬眸望向她。

池半月在床邊坐下,雙手交握於膝上,像在整理方才觀察到的細節。

「殿下今早來議事堂,氣色比昨日好了一些。」

夏蘭時微微點頭。

他也注意到了。

蕭淵今早來探視時,眼下的青影淡了,腳步也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沉重,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重新裝填過。

「不好嗎?」夏蘭時問。

「好是好。」池半月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如何描述,「但他心情似乎不太佳。」

夏蘭時眉梢微動:「心情不佳?」

「說不上來。」池半月皺了皺眉,指尖無意識地敲了一下膝蓋。

「不是怒,也不是躁。更像……心裡壓著事,想得很深。跟他說話時,他雖句句都應,卻像心不在焉。還有──」她壓低聲音,微微湊近,「殿下身上的氣味變了。」

夏蘭時一怔:「氣味?」

「殿下平時用的是宮中調製的沉水香。到了北境,軍中常燃松柴取暖,那香便混入松木的氣息。」

池半月對氣味極其敏感,在京時為了假扮蕭淵身邊的「愛妾」,她對蕭淵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必須瞭若指掌。

「但今日他身上有一種很乾淨的香氣,不是薰香,也不是藥味。」

她側頭想了想,終於尋到一個具體的對照物。

「有點像蘇大夫那些物資裡肥皂的氣味,但又不太一樣,是這邊沒聞過的香味。」

夏蘭時垂眸,心下了然。

蕭淵素來不喜濃香,即便在宮中,也只以最淡的沉水香薰衣。

北境風雪粗礪,軍中松煙與炭火之氣日漸滲入衣料,那股冷冽的松木香便成了他身上最穩定的氣味。

而今日那層乾淨的香,蓋過了松木,蓋過了沉水,像另一個人留下的痕跡。

那是另一個人的氣味。

他沉默了一瞬,想起蕭淵今早進帳探視時,雖話語不多,卻比平日多站了一會兒。

那時他以為蕭淵只是確認他退了燒才放心離開,如今想來,蕭淵確實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心裡壓著什麼未曾出口的話。

再細細回想,今早的蕭淵外表看起來也有些不同,髮絲比平時柔順,像是被仔細打理過。

「殿下可還說了什麼?」夏蘭時問。

「我問了,殿下只答『新貨試用』。」池半月聳了聳肩,「敷衍得很。」

夏蘭時垂眸,指尖輕輕搭在腕間的白玉平安扣上,像在思索著什麼。

「殿下今早給我看了一樣東西。」他忽然開口。

池半月抬眼。

「一隻西洋機械懷錶。」夏蘭時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什麼細節:「殿下說,那是蘇大夫給他的。拿出來時,動作極小心,像是怕碰壞。然後跟我討論兩界的時間制度差異,講得認真。」

他頓了頓。

他當時對那隻懷錶也極感興趣,甚至與蕭淵討論過能否引進軍中使用。

但那已是後話,此刻北境尚未安定,他們還不能觸及皇帝與太子的底線。

他回想起今日早晨和蕭淵的對話──

早晨,蕭淵掀開帳簾走進來時,肩上還帶著未融的雪粒。

他沒像平日那樣先問軍務,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案上。

「看一下這個。」

夏蘭時放下筆,低頭看去。

那是一枚扁圓形的金屬物,比掌心略小,表面是黑銀色的,幾道流暢的銀線勾勒出狼的輪廓。

他不認得那是什麼,只覺得質地極細,不像大晟能造出來的東西。

「此物是?」

蕭淵沒有解釋,只是伸手在側邊輕輕按了一下。

金屬蓋子彈開,露出內部的圓形盤面,乳白色的底上刻著一圈他看不懂的符號,以及三根長短不一的細針。

其中一根針正以一種極穩定的速度緩緩移動。

「蘇大夫給的西洋機械懷錶。」蕭淵說,「他們那邊用來計時的工具。比刻漏準,比日晷精細,隨時都能看,不必等太陽,不必靠人報時。」

夏蘭時將懷錶拿起,動作輕緩。

他低頭仔細看著那根正在移動的細針,聽見了極細微的規律聲響。

蕭淵繼續道:「他們那邊把一天分成二十四個時辰。一刻鐘等於我們這邊約……半個時辰再多一點。」他說得不太確定,像是還在換算,「但計時方式比我們更細。可以精確到我們這邊大概……幾十息的時間。」

夏蘭時抬眼看他:「幾十息?」

「嗯。」蕭淵點頭,「他們的鐘可以精確到那種程度。」

他從懷中取出那張值班表,在那張表旁,還有蘇沐塵寫下的兩界時間制度對照與換算。

夏蘭時接過,確認了一下。

他低頭,又看了那枚懷錶片刻。

指標走動的速度極慢,但那根細針確實正在移動,像一條不會停的河。

他想到一些事。

那些事一開始只是念頭,如水面下的暗流,但他越看那根針,那些念頭就越發清晰。

「殿下。」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此物,不可流出。」

蕭淵看他。

夏蘭時抬起眼,紅瞳裡映著懷錶表面那道極細的銀光。

「若將來北境軍隊能用上這種計時方式,夜襲的時間可以精確到敵軍換防的空隙。斥候回報的時辰不再模煳,後勤排程的誤差會大幅減少。若再往下推,軍營、驛站、港口、官府若都用同一套時間──」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讓自己的話沉一沉。

「殿下,這不是懷錶。」他說,「這是統軍的刀。」

他將懷錶與值班表還給了蕭淵。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夏蘭時,後者的視線仍落在懷錶上,那雙薄紅色的眼瞳裡沒有好奇,而是一種清醒的、正在估算價值的銳利。

蕭淵認識他多年,見過他在糧冊裡一眼挑出三處漏洞,見過他在軍報裡讀出別人沒看見的埋伏。

夏蘭時這種安靜的、帶有鋒芒的神情,代表他正在看見別人尚未看見的東西。

「這套制度若能推開,」夏蘭時繼續說,「北境軍的夜襲會比現在精準兩倍以上,斥候回報不再靠『天亮前』或『午後』這種模煳說法。等於把軍隊的眼睛重新磨過一遍。」

蕭淵沉默片刻,將懷錶收回掌中,指尖覆上錶蓋。

「若想推行,還需與蘇大夫討論。」他說。

夏蘭時抬眸。

「此物目前僅能透過歸塵齋取得,若門關,便會失去來源。」

蕭淵道。

他想要統一時間制度之前,必須確保此物在未來依然能夠穩定取得,或者大晟有製造與修繕的能力。否則一旦門關了,失去供應,那時間制度便無意義。

「確實。」夏蘭時點頭,道:「若蘇大夫那邊能直接授予製造技術,自是再好不過。」

雖然夏蘭時也不確定,精通醫學的蘇沐塵,在機關方面是否也有研究。蘇沐塵雖然善醫,卻也懂得許多方面的知識。

「若可行,便先在軍中試用。」蕭淵道,「不必讓朝廷知道。先讓斥候和夜巡的人用,記錄效果,再決定如何擴大。」

夏蘭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個被驗證了推論的人正準備將那條推論轉為行動。

他點頭,聲音更輕了些,卻更篤定:「殿下想的,和臣一樣。」

「殿下。」夏蘭時的聲音落在帳中,不輕不重,恰好能讓蕭淵停下正欲起身的動作。

「臣近日調養身體,需按時服藥。」他說,語氣和緩,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若有一套更精確的計時方式……」

他沒有說完。

長長的白睫低垂,在燭火下投出一道淺淡的陰影,將那雙薄紅色的眸子半掩在睫羽之後。

他的身形本就纖瘦,此刻微微側身,讓肩線在燈光中看起來比平時更單薄了幾分。

他的目光沒有落向蕭淵,而是落在他掌中那枚懷錶上。

只一眼,極短,像是視線不小心從那裡滑過,又很快收回。

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東西。

帳中安靜了片刻,銅製燈盞裡的燭火微微跳動了一下。

蕭淵看了他一眼。

然後將懷錶收進懷中。

「下次。」

夏蘭時終於抬起眼,那雙薄紅色的眸子在燈光中映著一點極淡的光。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極淺,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度,不多不少,正好足夠讓那聲「謝殿下」聽起來是真心的。

池半月聽完夏蘭時轉述時,安靜了一瞬。

「所以你當時就意識到那東西的價值了?」

她知道夏蘭時很少向蕭淵求物。

但連他都那麼想要的東西,她也被勾起興趣了。

她得去跟蕭淵討一個才行。

夏蘭時輕輕點頭,指尖習慣性地摸到腕間的白玉平安扣,像在整理思緒。

「若這種計時方式被推開,短時間雖看不出什麼,但幾年後再回頭看,整個北境軍隊的節奏都會不一樣。那時再想改回去,已經改不了了。」

池半月無語至極,拍了一下額頭:「好好一個贈禮,被你們二人談論到如此市儈,充滿算計。」

「這確實是極好的禮物。」夏蘭時說,語氣裡有一種極淡的、近乎溫和的笑意,「此物無比貴重,蘇大夫送得極佳。」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這東西,現在還不能讓京城知道。否則北境還沒翻身,先被當成妖術。」

池半月微微挑起眉,像在掂量這句話的重量,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那聲嗯很短,但帶著一種理解。

「但殿下將懷錶收回時──」夏蘭時抬起眼,聲音更輕了幾分,「是放進懷中最內側的位置。」

帳內安靜了一瞬。

池半月緩緩眨了一下眼,像在消化這句話裡的重量。

一個習慣了把一切重要之物都收在暗袋裡的人,將某樣東西放在最貼近胸口的位置,那已經不是「收好」,而是「收進去了」。

「對了,殿下還給了我們一人一份這個。」

池半月從袖中取出那疊紙,遞給夏蘭時。

夏蘭時接過,低頭看見第一頁上那行字──《肅王睡眠管理規範》,很有蘇沐塵風範的字跡。

他翻開,逐條看下去,不禁莞爾。

「蘇大夫的字……還是很有個人風格。」

「重點不是字。」池半月道,「重點是,殿下今早將這交給我時,只說了句『看著辦』。」

蕭淵向來不喜人管,厭惡被約束。

如今,他不僅容許蘇大夫定這些規矩,還主動將規矩交到他們手上,讓他們來盯著他。

夏蘭時將那疊紙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睡眠,氣味,打理過的頭髮,恢復的精神,再加上一份專屬的《睡眠管理規範》。

這些碎片在他腦中逐漸拼合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據他所知,蕭淵這次去了歸塵齋,且停留的時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長。

蕭淵向來議事極快,從不拖沓,那麼長的時間,不可能只用在討論物資上。

──他是在歸塵齋睡下了。

這個推論讓夏蘭時心頭微微一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蕭淵的習慣。

蕭淵連入睡都保持警戒,長劍從不離開伸手可及的範圍。

更別說在一個不熟悉的地方闔眼。

但蕭淵卻在歸塵齋放下了戒備,而且睡得足夠到氣色恢復。

這意味著,蕭淵對蘇沐塵的信任,已經超過了夏蘭時原先的預期。

但這是否全然是好事,他尚未能定奪。

放下了警戒,也意味著防線出現了缺口。

他想,蕭淵自己也意識到了。

「殿下之事無須憂心,他向來剋制,分得清輕重。」夏蘭時道。

池半月卻笑了一聲:「我也沒擔心啊。」

夏蘭時看她。

「我的意思是──」池半月歪了歪頭,目光裡多了幾分探究,「你說,殿下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了蘇大夫?」

她總覺得蕭淵去歸塵齋,都覺得像在赴一場秘密私會。

仔細回想,蕭淵從歸塵齋回來時,雖仍面無表情,但眼底的冷意總會淡一些。

不是一次兩次,是幾乎每一次。

夏蘭時抬眸看了她一眼。

「蘇大夫在殿下心中,自然極特別。」

蘇沐塵不僅救過蕭淵的命。

也救過臨州、寒川、青石村、臨北城。

他是物資來源,是醫療後盾,是蕭淵在北境這盤棋中最關鍵的一枚活棋。

但如今,夏蘭時已無法再將蘇沐塵僅僅歸入「謀略」的範疇。

蕭淵去歸塵齋,早已不只是為了物資。

他對蘇沐塵的在意,也早已越過了「重要合作物件」那條線。

「蘇大夫都給了殿下信物,」池半月悠悠道,「我是不是該提醒殿下,別只記得收,也得記得回?」

她覺得蕭淵在這方面遲鈍的很,得提點一下才行。

夏蘭時聞言,卻只是淡淡一笑。

他覺得蘇沐塵恐怕也不是什麼解風情之人。

送懷錶,大概只是覺得蕭淵用得上,其餘並未多想。

但他沒有說破。

「殿下未來,得聯姻。」夏蘭時的聲音低了下去。

池半月安靜下來。她心裡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那又如何?」池半月抬眸,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若是以往,殿下或許會安分接下聯姻。但現在嘛──倒也未必。」

夏蘭時看她

見他似乎不理解,池半月笑了笑:「你不懂,有些人一旦喜歡上了,便不會放手。」

她認為蕭淵就是這種人,只要想要的東西,就會執著,定要到手。

她說得隨意,卻像一顆石子落入水面,激起陣陣漣漪。

夏蘭時在她那句「不會放手」裡若有所思。

有些事,即便對方否認、拒絕、將一切推回霧裡,他也沒有真正放下。

那種感覺,就如蝴蝶會被花吸引,飛蛾會撲向火光。

無關理智,只關本能。

池半月見他陷入沉思,掩嘴一笑。

夏蘭時收到那封確認鴞背上無印記的信後,並未顯露多少失落。

倒是最近,他摸腕上白玉平安扣的次數似乎也少了,像心裡已有新的寄託。

「你不將那封信給鴞公子嗎?」池半月問。

她知道,有時夜半,夏蘭時會提筆寫信。那是給鴞的。

「不急。」夏蘭時道。

臨北城尚未安定,他又在病中,實在不該分心去做這些私事。

池半月心想:你不急,我都快急死了。

但她沒有說出口。

將話題轉回正事,把今日議事堂討論的府衙改建之事一一轉述。

夏蘭時點頭:「府衙改建勢在必行。這是殿下的門面,威望得先豎立。」

臨北城,曾是大晟北境最重要的軍城。

位寒川以北三十里,控制北境三條主要通道,是北方進入大晟的重要門戶。

二十年前,北狄南侵,守將戰死,援軍遲遲未至。城池被破,大火燒了七日七夜,城中居民死傷殆盡,至今城牆上還能看到焦黑的痕跡。

朝廷認為修復成本過高,便將此城廢棄。

從此,這裡成了人民口中的北境鬼城。

蕭淵第一次來到這裡,是十六歲那年。

他奉命率軍前往北境鎮亂,途經此城。那時這裡已經是一座死城,城內幾乎無人。

但蕭淵看見了半塌的城牆、水源、看見了群山與平原交界處的天然地勢。他當時說了一句話:「此城若重建,可養兵十萬。」

他沒有資格重建,便以最低調的方式,透過商隊與親信暗中維持這座城的運轉。

他將裴燱推上守將之位,讓這座城慢慢有了人氣,讓臨北城從鬼城變回一座可以被站穩的城。

這一次,蕭淵並非只是來平定北境之亂的。

而府衙,則是蕭淵最重要的據點。

「殿下說,往後不叫府衙。」池半月道,「叫北境行署。」

夏蘭時聽了,微微頷首:「甚好。若以肅王之名,反倒引起朝廷懷疑。」

皇帝和太子的人都在盯著蕭淵的一舉一動,他們要在這些人的眼皮下行動,必須看起來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池半月將今日議事堂的事務一一交代完畢,便起身整了整衣袍,掀開帳簾離去。

風從帳外湧入,帶著北境清晨特有的乾冷氣息,吹動夏蘭時案上的紙頁。

他伸手壓住,低頭看向那本《肅王睡眠管理規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劃過,若有所思。

起初,歸塵齋與蘇沐塵的出現,只是一項能夠助蕭淵踏往帝王之路的有利工具。

夏蘭時承認,蘇沐塵對這裡的影響力遠超越他能所想。

那種改變,正從歸塵齋的方向,一點一點地蔓延過來。

若再深入,蘇沐塵可能會成為蕭淵的致命弱點。

◆◇◆◇◆

雲京市。

芍華中心的地下停車場。

凌晨三點,巡邏保全在B3層角落發現了兩名男子。

他們靠牆坐著,衣著整齊,身上沒有任何傷痕。兩人的眼睛都睜著,卻沒焦點,也沒反應。

保全立刻叫了救護車。

送往醫院檢查後發現:一切生命徵象正常,神經反射正常,沒有中毒跡象,無外傷,無藥物殘留。他們無法說話,無法對任何刺激做出反應,就像兩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當報告送到盛承修桌上時,他正在看另一份檔案。

景和醫療中心──盛氏旗下最頂級的私人醫院,位於雲京市東郊,佔地廣闊,裝置先進,對外號稱「提供最高規格的醫療服務」,實際上也是盛氏處理某些「不便公開」事務的場所。

盛承修翻完那兩份病例報告,沒有說話。

他合上檔案,放在一旁,然後拿起另一份──關於歸塵文化儲存協會的申請進度報告。

他記得自己讓人去「處理」這件事了。

按正常流程,這種民間協會的申請至少需要數月稽核,期間只要有人在關鍵環節「稍微拖一下」,就能讓流程無限延長。

但報告上卻寫著:申請已透過初審,正在進入複審階段,預計兩週內完成核準。

這速度快得異常。

盛承修將那頁報告看完,指尖停在紙面邊緣,沒有翻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喚來助理。

「歸塵齋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助理低聲道:「蘇沐塵正常營業。出入人員與往常一樣,沒有明顯變化。」

「監控怎麼了?」

「附近的都查過了,沒查到任何異常。」

「沒異常?」

盛承修將手上的報告砸在桌上,怒道:「這叫沒異常?」

助理低頭不敢說話。

盛承修不是個常發脾氣的人,因為所有的事情都會照著他預想的進行,直到蘇沐塵出現。

他派人去探查歸塵齋的內部,結果便是那兩名經過特殊訓練的人,被人當作垃圾般扔在芍華中心的地下停車場。

他派去的人被送回時已經不再是「人」,只是一具會唿吸的容器。

這無疑是對他無聲的挑釁,這不是警告,而是宣告,在告訴他──對歸塵齋下手就是如此下場。

盛承修靠回椅背,看向窗外。

芍華中心的高層視野極佳,雲京市的天際線在玻璃幕牆外鋪展開來,像一張被時間和建築撐開的巨網。他的目光穿過那些樓宇與街道,落在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歸塵齋。

蘇沐塵。

還有,那個名叫鴞的店員。

協會的申請,有人在暗中加速。

他動用了盛氏的關係網去阻攔,卻被一條他看不見的線攔了回來。

那條線藏的深而穩,像一堵砌起來的牆,將他防在外圍。

是他太過於看輕對手了。

對方遠比想像中還要更加難纏,並且在蘇沐塵與鴞的背後,還有什麼尚未浮出水面。

否則單憑二人之力,是不可能與盛氏財團相抗衡。

「查。」盛承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海面。

「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在幫蘇沐塵。還有那個鴞,給我徹底的查。」

一個查不到真實來歷的店員,或許才是首先應該對付的物件。

窗外天色正在暗下來,雲京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

而另一座城市的邊境上,銀狼旗正隨風展開。

有些影子在靠近,有些燈火正在被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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