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7章
臨北城的清晨,難得無雪。
風仍冷,卻不再挾著細密的雪粒撲面而來。
天幕仍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但至少能看見遠方山嵴的輪廓。
城中幾縷炊煙筆直上升,在空氣裡緩緩散開,像這座城正在試探性地唿吸。
裴燱站在城牆上,看著城門外那條延伸向南方的主道。
路上有幾隊人影正往臨北城方向走來。
他們拖著簡陋的行囊,有人推著獨輪車,有人揹著孩子,步伐不快,卻沒有停頓。
一個、兩個、三個……漸漸匯成一小股人流,像乾涸的河床終於迎來了第一道細流。
城牆上,工匠正在修補箭樓。
木料被一捆一捆地吊上去,鐵釘敲入木頭的聲音在風中格外清脆。
一名工匠蹲在箭樓邊緣,正用刨刀將一根新換的橫樑邊角削平,木屑從高處落下,被風吹散,像細細的雪。
城門旁的空地上,幾名士兵正合力搬運一批新到的木材。他們將圓木從馬車上卸下,喊著號子,將木材穩穩地堆在城牆根下。
城外軍屯方向,有士兵正在翻土。
凍了一冬的土地堅硬如石,鋤頭落下去時只砸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但他們沒有停。
一鋤,再一鋤,像在和這片土地較勁。
旁邊已經有人開始用木樁標出田界,幾名老農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土塊細細地看,像在估算開春後能種下多少。
自從蕭淵入城後,臨北城的訊息便像被風吹散的種子,一點一點地往四周傳開。
先是附近的獵戶與樵夫,再來是村莊裡剩下的人,如今連更遠一些的逃民也開始往這裡靠攏。他們只是聽說這裡有糧食、有軍隊、有活路。
對餓了太久的人來說,這這些已經足夠。
裴燱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發熱。
以前他只能守城,守一座沒有希望的城。
城牆是破的,糧倉是空的,百姓是散的。
他在這裡守了多年,卻始終只是在「撐著」。
撐著不讓它倒塌,不讓它死透。
但如今,蕭淵來了。
城有了主,有了糧,有了旗。
曾被稱為「鬼城」的地方,正在一點一點地活過來。
他收回視線,轉身走下城牆。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北境行署的改建工程正在進行中。
原府衙因為戰亂與長年缺乏維護,已十分頹敗。牆面上的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舊木與斑駁的灰泥。
屋頂有瓦片多數已經碎裂,雨水順著縫隙滲入室內,在樑柱上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
院中的青石板被雜草撐開裂縫,有的地方甚至整塊翹起,像一張被撕開的舊地圖。但現在那些裂縫正在被填補。
工匠們搬運木料與石磚的聲音在早晨的空氣裡此起彼落,像一座沈睡的機器重新開始運轉。
文書房的窗戶已經換過,裡頭隱約能看見有人低頭伏案,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是主簿帶人重新整理北境舊檔,將散落多年的戶籍與地契一頁一頁歸位。
糧務房前排著短短一列人。有人揹著布袋,有人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等著登記領糧。
負責登記的書吏頭也不抬,筆尖飛快劃過紙面:「姓名、戶籍、幾口人、有無病患──下一個。」
裴燱站在中庭,手裡拿著一卷新繪的改建圖紙,正在指揮工匠將前院正門的門柱更換。
新的門柱是從城外山林裡運來的松木,筆直、粗壯,雖然表面還沒上漆,卻已經立住了。
看著這些畫面在眼前展開。
他發現臨北城正在從一座「軍城」,變成一座「城」。
以前這裡只有士兵、城牆與軍令。
但現在,有百姓、有工匠、有排隊領糧的婦人、有蹲在田埂上看土的老農、有文書在整理舊檔。這些畫面混在一起,讓這座城不再是某種工具,而是某種活著的東西。
「將軍,東廂的屋頂已經補好了。」一名工匠走過來,手裡還握著鐵錘。
裴燱點頭:「窗呢?」
「換了一半,剩下的等木料到了再換。照進度,再七日可完工。」
他低頭看了看圖紙,又抬頭看了看正門方向。
七日,不算快,但已經比他想像中好太多了。
前陣子他連一片完整的瓦都湊不出來,如今卻能聽見工匠說「再七日可完工」。
他低頭細看圖紙,這座改建後的行署。
前院為辦公區與議事堂,左右廂房分設軍務房、糧務房與文書房。
穿過前院便是中庭校場,地面平整寬闊,足以練兵或召開軍議。
後院則被分成五個獨立的院落。
主院是蕭淵的,格局最大,窗可遠眺北境的天際線。
蕭淵沒特別提什麼要求,只說:「看著辦。」
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東院是夏蘭時的住處。
格局比主院小,卻格外細緻。
裴燱去請示需求時,夏蘭時才剛病癒,披著厚氅坐在案前,面色仍然蒼白。
他抬起那雙薄紅眼眸,似笑非笑地看了裴燱一眼。
裴燱最怕他那種眼神。
夏蘭時提了一串要求。
從窗臺的朝向到書案的高度,從炭盆的樣式到牆上掛畫的位置。
每一樣都交代得鉅細靡遺,連一點小細節都沒放過。
裴燱一面記一面冒汗,深怕辦不好又要被問責。
他真寧願被北狄追砍三日,也不想和夏長史核對帳冊或議事。
夏蘭時說完後,又補充:「主院院內植北境黑松、雪松。東院植骨裡紅、素心蠟梅。北院植西府海棠、丁香。南院紫丁香和紫藤。至於西院──」
他微微一頓,像是在斟酌什麼。
「植垂絲海棠與銀杏。」
裴燱振快速筆記下,不敢遺漏。
後院西側還有一間院子,暫時空著,門窗緊閉。
工人在那裡待得最久,因為蕭淵特別交代過要仔細整修,屋頂瓦片一片一片檢視,窗框重新打磨,連地面的石磚都被翻起來重鋪過。
但蕭淵卻沒有說,那間院子要留給誰。
裴燱問過一次,蕭淵只說:「先修好。」
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不必解釋的事。
裴燱便沒有再問。
他看著那間格外被仔細對待的西院,心裡隱約有些猜測。
但他沒說。
有些話,不能從他嘴裡說出來。
◆◇◆◇◆
是夜,蕭淵再次前往歸塵齋。
他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至少他以為如此。
白天在臨北城忙了一整日,從城牆巡視到行署監工,從傷兵營到糧倉,他讓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柔軟的、不該在此時浮起的情緒。
他是肅王,是北境巡撫使,臨北城的主心骨。
他應該和蘇沐塵維持清晰的「主顧關係」,而不是讓那些模煳的、不確定的東西越過界線。
當他走進歸塵齋時,步伐比前幾日更穩,神情也更淡然。
蘇沐塵正在清點桌上散落的紙張。
見他來了,只是抬頭看了他的臉,確認了一下。
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來了啊」,然後低頭繼續整理。
蕭淵在櫃檯前坐下。
歸塵齋的氣味很安定,舊木的紋理、紙頁的邊緣、櫃檯上那隻裝著乾燥花的小瓶,連燈光落下的角度都和昨夜一樣。
兩人交換了幾句關於物資與臨北城的的事,語氣如常,一切如舊。
蕭淵心想,這樣就好。
保持距離,維持現狀,該談的事談完就走,不要多想。
「璟淵。」
忽然,蘇沐塵放下筆,喚了他的字。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念出來時,尾音微微上揚,比任何人喚他都更讓他無法忽略。
蕭淵抬眸,表面平靜,胸膛底下那根弦卻被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蘇沐塵沒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張紙上,像在斟酌怎麼開口。
「我想請你幫忙一件事。」
「說。」
蘇沐塵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眼,眼神十分認真。
「我想請你教我……開門。」
歸塵齋內安靜了一瞬。
蕭淵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
蘇沐塵主動提出這個請求,這是否代表他動了想去大晟的念頭?
那個念頭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然後又被他強行壓下。
「為何想學?」蕭淵若無其事地問。
蘇沐塵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
「上次夏蘭時出事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這裡等。」
那一次,最後是鴞去了,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蘇沐塵垂下眼,其實他對上次夏蘭時那件事情還很在意。
「要是我也能夠使用門,那下次若是發生什麼緊急情況,我也不必只能在這裡焦急的等待。」他頓了一下,「要是我也能開門,下次若有緊急情況,至少不用讓誰再去冒險。」
上一次為了救夏蘭時,最後是鴞出面解決了問題,但付出的代價卻是消耗了鴞的生命。
蕭淵知道他在想什麼。
鴞跨門救夏蘭時所付出的代價,他沒向夏蘭時提過,因為若夏蘭時知道這件事,必定會自責,對鴞感到虧欠。
而鴞似乎也不想讓夏蘭時知道,於是這件事便成了他們幾人之間共同保持沉默的秘密。
「我不能只是一味地等待。」蘇沐塵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低沉的決心,「就像上次那九日,我已經受夠了只有等待。」
蕭淵聽著,沒有打斷他。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等待的滋味。
「鴞說,我開不了門,是因為覺悟不夠。」蘇沐塵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低落,「他之前跟我說過,我沒有親手殺人的覺悟。」
蕭淵聽聞後,眉心微微一動。
「雖然那只是他的比喻。」蘇沐塵繼續道,像在整理自己的想法,「他是守門人,看事情的方式和我不一樣。所以我想,也許你的方法會比較適合我。」
他說得很平靜,只是陳述。
像一個病人把自己的症狀告訴醫生,然後等待診斷。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鴞曾對蘇沐塵說的話──親手殺人的覺悟。
在大晟,死在他劍下的人早已數不清。
因為他不殺,別人便會來殺他。
但也不是濫殺,他只殺該殺之人。
在這邊,蘇沐塵連針對他的盛承修也不願殺,寧可採取所謂的文明措施。
或許是因為兩界的價值觀與生存方式不同。
而鴞,似乎有著不得不那麼做的理由。
鴞殺人,蘇沐塵救人。
明明存在同一側世界,卻像完全相反的人。
「沐安。」蕭淵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說的,不適合你。」
蘇沐塵的手是用來包紮傷口、清點藥品、寫物資清單的,不是用來握住刀柄的。
蘇沐塵抬眼看他。
蕭淵也看著他,語氣平靜而篤定:「你不需要殺人來證明自己的覺悟。救人和殺人,從來不是同一條路。」
蘇沐塵想了想。
他似乎懂了什麼,又似乎沒有完全懂。
他以為自己已經有足夠的覺悟了。
但門依然不對他開啟。
蕭淵沒有繼續解釋。
他站起身,離開櫃檯,往後室的方向走了兩步。
「過來。」
蘇沐塵回過神,隨即起身跟了上去。
歸塵齋的走廊燈光昏暗,後室裡,那扇門安靜地立著。
像一扇普通的舊門,硃紅漆面在昏暗中泛著一層啞光。
門環上的雲水紋伏在那裡,像沉睡的印記。
蕭淵讓蘇沐塵站在離門約兩步遠的位置。
「站穩。」
蘇沐塵雙腳平放,調整了一下重心。
蕭淵看著他的站姿,像在檢查一件需要校準的器物。
「伸右手。」
蘇沐塵伸出右手,等著蕭淵下一步指示,卻不曉得對方要做什麼。
他見過蕭淵開門很多次,卻從未見過他在另一端是怎麼開的。
蕭淵看著他那隻手,又看了看他的姿勢,眉頭微動。
「你這不是伸手,是推門。」
蘇沐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調整了一下角度,試著讓手臂更直一些。
「不對。」蕭淵的聲音從側面傳來,「自信一點。」
蘇沐塵有些尷尬。
此刻他只能慶幸鴞不在旁邊,否則大概又要被笑話一番。
他實在做不到像蕭淵那樣自信又帥氣地開門,腦子裡甚至開始想著──開門真的需要講究姿勢嗎?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蕭淵忽然靠近他身後。
那股屬於他的、混著北境松木氣息從背後圍過來,將他籠在一個看不見的範圍裡。
蘇沐塵的嵴背微微一僵,但沒有躲開。
「肩放平。」
蕭淵的聲音從耳後傳來,比平時近一些,也低一些。
像一層薄薄的暖意,貼著耳廓滑過。
蘇沐塵的耳尖開始發熱。
「手不是往前推,是往虛空裡握。」
蕭淵的手正輕輕托住他手肘外側,調整他的角度,指尖隔著衣料傳來溫度與力度。
「閉眼。」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強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
「用你的手感受門的存在,感受門環就在那裡。想著離開這裡,前往另一邊。」
蕭淵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催眠師的引導,帶著某種讓人安穩下來的音調。
蘇沐塵試著照做,卻什麼也感應不到。指尖空蕩蕩的,只有歸塵齋的舊木氣味和身後那道唿吸。
「……什麼都沒有。」他低聲道。
蕭淵沒有催促。
他沉默片刻後,像是在思索怎麼讓蘇沐塵理解那種感受。
「我過來的時候,是感受著歸塵齋和你,想著要回到這裡,想著你還在。」
蘇沐塵忽然睜開眼,回頭看他。
那句話來得太突然,像一顆巨大石頭用力頭砸在平靜的水面上,炸出巨大水花。
蕭淵的表情依然平靜,目光卻在對上他視線時,微微閃爍了一下。
蘇沐塵感覺自己的耳朵又開始熱了。
他連忙轉回去,心跳亂了一拍。
「……我又沒去過大晟,要怎麼想?」
他的聲音高了一些,像是用那點音量來抵銷什麼。
蕭淵看著他的後腦勺,那雙泛紅的耳尖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那便想著我。」蕭淵說。
語氣依然平淡,像只是教他一個方法。
蘇沐塵的唿吸微微停滯。
感覺有一顆比剛才更大的石塊勐炸在尚未平復的水面上。
他感覺到耳朵越來越熱,熱到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跳動。
他開始有些後悔為什麼要找蕭淵來教他開門。
他想回到幾分鐘前,然後打醒幾分鐘前的自己。
「我、我試試……」
他努力說服自己:這只是教學、這只是教學、這只是教學!!
他重新擺好了姿勢,閉上雙眼,在黑暗裡伸出手,腦中卻亂成一片。
他想像著門的存在,想像著蕭淵站在門的另一端,那畫面太清晰,清晰到讓他更加無法專心。
他的心跳亂了節奏,唿吸也淺了。
「唿吸放緩。」蕭淵的聲音在附近響起,低而穩,「不要想它在哪裡。去想它的存在。像在黑暗裡,你知道旁邊有一個人,雖然看不見。」
蘇沐塵試著照做。
他讓唿吸慢下來,放掉那些雜亂的念頭。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碰觸門時的感覺。
指尖貼在冰冷的門板上,隔著一層薄薄的木頭,聽見了風雪聲、馬蹄聲、刀兵聲,還有人的喘息和吶喊。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卻確實聽見了另一邊的聲音。
他閉著眼,將注意力從周圍的氣流、舊木的氣味、遠方微弱的車聲中移開,轉向那個模煳的方向。漸漸地,他似乎又隱約聽見了什麼──很遠,像風穿過山谷時留下的迴響。
「……好像有一點。」
「繼續。」蕭淵的聲音平穩,像一條線將他牽著,不讓他飄遠。
又過了一會兒,蘇沐塵感覺到指尖有一陣極輕的微動,像水面被風吹皺。他想要抓住。但下一刻那感覺便消散了,像退潮時從指縫間熘走的水。
他睜開眼,放下手。
「還是抓不到。」
他甚至開始懷疑剛才聽見的聲音和感覺,或許只是自己的錯覺。
他看向前方的門,又盯著門環瞧了片刻。
蕭淵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門環,像是察覺了他的念頭。
「鴞不在,你還是不要隨便開門。」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強開門有一定的危險性,我也被傷到過。」
蘇沐塵沉默了,而後低聲說:「好吧。」
蕭淵收回手,退後一步,將那層看不見的距離重新拉回原位。
夜燈的光線在兩人之間落下一道薄薄的分界線。
「第一次能感覺到一點,已經比你之前好很多了。」
蘇沐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在確認方才那瞬間是真的。
「……真的?」
「嗯。」
蘇沐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眼,看向蕭淵。
他忽然覺得該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兩個字太輕,卻在此時找不出更合適的詞。
「璟淵,謝謝。」然後笑了笑。
這句話落進夜色裡,輕得像一片落葉,卻在落入心池裡帶出陣陣漣漪。
「嗯。」
蕭淵輕輕地應了一聲。
將那純粹無心機的笑容收入眼底。
他站在那裡,看著蘇沐塵低頭將手收回身側的動作,看著他耳尖殘留的那一點薄紅。
他想,這人大概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無意間做了什麼。
只是因為站得太近,說了那一句話,回頭時對上他的目光。
他那些被壓了一整天的界線,此刻就像薄冰一樣,裂開了縫。
要不……下次挑鴞也同時在場的時間過來吧,這樣比較安全。
想到蘇沐塵之後真的有可能前去大晟。
又想起今天池半月交代:「要記得還蘇大夫贈懷錶的回禮。」
他本想不到挑什麼樣的回禮,現在想來有個東西正合適。
蕭淵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交給蘇沐塵。
蘇沐塵低頭看去。
那是一面令牌,底下掛著一串暗紅色流蘇。
玄色金屬,邊緣被細細打磨過,表面刻著一隻銀白色的狼首。
狼瞳是金色的,嵌在令牌中央,即使在昏黃燈光下也隱隱泛著光。
令牌背面刻著一行篆字,是大晟的文字。
「這是?」
「銀狼令。」蕭淵道,「肅王軍中見此令,如見本王。」
此令雖不及肅王令,他卻也極少贈人。
蘇沐塵抬頭看他。
蕭淵的語氣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之事:「若你日後真的到了大晟,帶著它。可以調動肅王軍部分人手,亦可作為身分證明。」
蘇沐塵看著那面令牌,這面令牌顯然不是隨手塞給他的。
「這太貴重了。」他說。
蕭淵看了他一眼。
「懷錶不貴重嗎?」
蘇沐塵被這句話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懷錶只是老物件、不值什麼錢,但話到嘴邊又想起蕭淵將懷錶收進懷中最內側位置時的動作,最終沒有說出口。
令牌比他想像中沉,狼首的金瞳在燈光下微微轉動,像活的。握在手裡,感覺到金屬的重量沉甸甸地貼著掌心,像某種被鄭重交付的信任。
「我會收好。」他說。
蕭淵看著蘇沐塵將銀狼令收進衣袋,嘴角又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了些。
夜色正深,歸塵齋的燈火靜靜亮著。
蕭淵沒有問他會用這面令牌做什麼。
他只是將它給了出去,像蘇沐塵當初將懷錶推到他面前一樣,沒有多餘的話。
他心中不禁感嘆,他明明已經決定要跟蘇沐塵保持距離了,結果卻只是聽到他說想學開門的方法,便想到了蘇沐塵到了大晟可能發生的種種狀況,將銀狼令給了他。
他今日似乎,保持距離失敗了。
◆◇◆◇◆
盛承修將調查報告扔在桌上時,力道不重,紙頁卻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一段距離,停在邊緣。
助理站在桌前,微微低頭,不敢說話。
報告的內容他已經看過了。和上一次完全一致。
調查物件:鴞。
年齡:二十六歲。
戶籍登記在雲京市舊城區,名下沒有房產,沒有車輛登記,沒有銀行信貸記錄,沒有納稅異常。
履歷上有幾段工作經歷,都寫得極其簡略,像一份被刻意刪減過的檔案。
學歷欄填的是「自學」,沒有任何學校記錄。
親屬欄空白。
所有資訊都合法,所有資訊都無法驗證。
像是有人把一個人的人生縮減成幾行字,塞進公務系統裡,然後讓它看起來像一個普通人。
但「鴞」這個名字,本身就彷彿是一種嘲諷,彷彿在對任何想調查他真實身分的人說:你也只能查到這些,甚至連真名都查不到。
「還是查不到?」盛承修問。
他的語氣不算重,但助理聽得出那平靜底下的冷意。
「查不到。所有渠道都走過了,戶政、稅務、銀行、醫療、教育……每一條線都乾淨。」
「乾淨得不正常?」
「是。」
盛承修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鴞的事。
他拿起第二份報告。這份報告比第一份厚一些,封面印著幾個字「歸塵文化儲存協會」稽核進度異常調查。
他翻開,目光掃過幾行,然後在某個地方停住了。
──承暉集團。
一個普通又不起眼的名字。
報告上寫著:協會的稽核流程在初審階段被某個外部單位「加速」處理,而該單位與承暉集團旗下的一家文化基金會有過間接合作記錄。沒有直接證據顯示承暉集團介入,但時間點和關聯性都太巧。
他放下報告,指尖在「承暉集團」四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不是因為它在新聞上出現過,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幾乎從不出現在新聞上。
承暉集團的業務涵蓋物流、倉儲、貿易、建築、文化資產、藝術品交易、私人安保。
這是一個很穩定的組合,像一顆被時間打磨過的齒輪,安靜地嵌在某個看不見的機器裡。
不上市,不發新聞稿,不進富豪榜。
卻在海陵城存在了至少五代人以上的時間,從來沒有人真正注意過它。
盛承修知道它,是因為盛氏早年曾經試圖收購過它旗下的一家物流公司,最終沒有成功。
那時候他以為只是對方不賣,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不是拒絕,而是有其他緣故。
他又看了一眼報告上「承暉集團」四個字,然後抬起頭看向窗外。
雲京市的天際線在玻璃幕牆外鋪展開來,高樓林立,車流如織。
他忽然想,自己或許一直低估了歸塵齋背後那張網的規模。
蘇沐塵是明面上的,歸塵齋是看得見的,但支撐著這一切的東西,比他想像中更深、更老、更安靜。像一棵樹的地下部份,雖看不見,但它一直都在,且根盤節錯。
「鴞和承暉集團有關係嗎?」他問。
助理低聲道:「報告上沒有直接證據。但時間點和資源排程上……看起來不像巧合。」
盛承修沒有立刻回應。他內心十分清楚。
鴞這個人,從第一次調查報告開始,就知道他不是普通店員。
如今承暉集團浮出水面,那條線便更清楚了──鴞的背景不單純。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手指慢慢轉動著桌上的鋼筆。
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慢慢來。
債務、法律、監控、試探,這些手段足夠讓一個沒有背景的年輕人一步步退縮。
但現在他發現,蘇沐塵背後有牆,而且那堵牆比他想像中厚。
若真的有一家不遜於盛氏的集團在背後支撐歸塵齋,那麼他原本那些「溫水煮青蛙」的策略,便會逐漸失去效力。
盛承修放下筆,神色依然平靜,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海面。
「你剛才說,查不到鴞的過去?」
「是。」
「那就不要查了。」盛承修的聲音平淡,沒有怒意,「他現在在哪,就從哪裡動。」
助理微微一怔:「盛總的意思是……?」
「先拔掉那根釘子。」
盛承修將那份關於承暉集團的報告合上,放到一旁,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已經不需要再看的東西。
他不會被嚇退,也沒有因為對方有靠山而猶豫。
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只有一個原則:想要什麼,就拿到手。
而他也從未失手過。
鴞只是擋在路上的第一塊石頭。
石頭可以搬開,但也可以敲碎。
派去的兩名探子被人扔回地下停車場,至今仍檢查不出來這兩人究竟是遭遇了什麼。
對方顯然是想告訴他──碰歸塵齋,便是這個下場。
但他,從來不是會被警告攔住的人。
「動手的時候,」他側過頭看向窗外,天邊最後一線暮色正在消失,「別驚動蘇沐塵。」
助理低頭應聲,轉身離開。
底下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將雲京市的輪廓重新勾勒成形。
盛承修坐在那片燈火與黑暗之間,俯瞰屬於他的帝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