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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清晨的歸塵齋,比平時更早亮起燈。
不是因為蘇沐塵睡不著,而是因為窗外的天色告訴他,今天終於不下雨了。
連著幾日的陰雨,將長寧巷的石板路浸得溼漉漉的,空氣裡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氣,連歸塵齋裡的舊木頭都像是泡過水般,散發著一種沉悶的氣息。
但今早不同。
蘇沐塵是被光線喚醒的。
那光帶著暖意的金,從窗簾縫隙間漏進來。
窗外的天色還沒有完全亮,卻已經足夠讓人看清楚庭院的輪廓。
後院的幾盆植物被雨澆了數日,葉片上的水珠還未乾透,順著脈絡緩緩滑落,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點細碎的光。
蘇沐塵推開後門時,空氣裡有泥土和溼葉子的氣味,但沒有那種令人沉悶的潮溼感。
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T恤走進後院。
幾盆植物是他前段時間從市場帶回來的,當時只是路過看見,想著歸塵齋後院太空,隨手挑了兩盆薄荷、一盆迷迭香,還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小灌木。
如今它們都還活著,葉片綠得踏實,沒有枯黃的跡象,這讓蘇沐塵感到一種微小而確定的成就感。
後院很安靜,只有偶爾從巷口傳來的鳥鳴。
兩日放晴的天空還透著初晨的淡藍,遠方的高樓在晨霧裡顯得不那麼銳利,像一層薄薄的柔光濾鏡。
歸塵齋的後院不大,牆角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石缸裡的水面映著天空,幾片落葉浮在水上,正隨著微風緩緩轉動。
這裡和雲京市的節奏完全不同。
外面是車流、地鐵、無人機航道的交錯聲響。
而在這裡,時間像是被舊牆和屋簷攔住了去路,走得特別慢。
蘇沐塵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覺得今天或許會是平靜的一天。
沒有盛氏的試探。
沒有門的異動。
沒有什麼緊急的事需要處理。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便聽見前廳傳來手機鈴響的聲音,持續了很久。
當他走回櫃檯時,只見鴞正盯著手機螢幕,表情像看見一隻蟑螂爬進了咖啡杯裡。
「怎麼了?」蘇沐塵問。「股價崩了?」
他從來都沒見過鴞臉上表情如此難看。
鴞沒立刻回答,只是將手機翻面扣在桌上,像是多看一秒都會折壽。
他沉默了三秒,才終於緩緩開口,語調十分凝重。
「……沐安,我們有大麻煩了。」
鴞抬眼看他,眼神複雜得像是在看一個還沒搞清楚自己即將大禍臨頭的傻子。
蘇沐塵殘餘的睡意瞬間被嚇醒了一半。
「什麼大麻煩?盛承修又搞什麼了?還是黃金出問題?」
他想著,該不會是鴞的黃金銷售管道有問題,終於被查到了。
他的人生終究沒能躲開刑偵支線嗎?
「比盛承修還麻煩。」
鴞嘆了口氣,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螢幕上是一封制式的通知函,標題寫著「蘇氏家族緊急會議通知」,底下落款的時間是今天下午四點,地點是「霽園」。
「家族會議。」
「……啊?」
鴞拿著手機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們那邊要開家族會議。緊急的。」他頓了一下,「因為你。」
蘇沐塵愣住:「因為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你們旁支的人。」
「你不是旁支,但你是嫡系。」鴞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怎麼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無奈,「嫡系如今只剩你一個。所以你的任何動靜,對旁支來說都是大事。」
「我能有什麼大事?」
蘇沐塵腦子轉得很快,第一個念頭竟然帶著一絲荒謬的期待──這些年從未出現過的旁系親戚,難道終於良心發現,打算幫他解決那筆要命的債務?
他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如果真有這筆錢,能不能多撥一點去買新的醫療儀器,順便把歸塵齋的招牌重新油漆一遍。
鴞看著他臉上那點藏不住的希冀,默默把已經到嘴邊的真相又吞了回去。
「你猜猜。」他說。
「不會是要幫我還債吧?」
鴞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地閃過一絲心虛,然後面不改色地說:「差不多。」
蘇沐塵沒注意到那絲心虛,只是皺起眉:「那你有什麼麻煩?」
「因為他們覺得我跟你比較熟,你也沒辦法自己前往。」
鴞已經站起身,低聲地補了句:「而且,我不能讓你自己一個人去。」
蘇沐塵:「為什麼?」
鴞沒有回答,只是往門口走去:「我去開車過來,你換件衣服。」
「換衣服?去哪?」
「海陵城。」
店門關上的聲音和鴞走出去的背影一樣乾脆。
蘇沐塵站在櫃檯前,又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海陵城位於雲京市隔壁,他到現在才知道蘇氏旁支家族──也就是鴞的家族住在那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到有點變形的白T恤和牛仔褲,又看了看鴞消失的方向,然後一頭霧水地上樓換衣服。
等他換好衣服下樓時,卻還沒看見鴞過來。
等了快二十分鐘,他走出歸塵齋,站在長寧巷的石板路上,四下張望。
沒看到鴞平時開的那輛黑色轎車。
正要拿手機打電話時,就聽見長寧巷外傳來一陣低沉渾厚的引擎聲。
那種聲音在這條老巷子裡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頭闖進雞舍的勐獸。
一輛暗紅色的Jaguar F-Type R雙門跑車正緩緩停在歸塵齋門口。
低趴的車身線條凌厲,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內斂的光。流線型的車身與長寧巷斑駁的舊牆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突,像一枚暗紅色子彈嵌在灰白色的背景裡。
蘇沐塵愣了一瞬,下意識地想,該不會是哪個誤闖進巷子裡的有錢客人。
他正要移開視線去別處找鴞,車門這時向上翻開,車門內側的碳纖維紋理在晨光中一閃而過。
駕駛座走下來一個人。
摘下了墨鏡。
從車裡下來的人讓蘇沐塵愣在原地。
鴞換了一身行頭。
襯衫領口敞著一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的線條,像是不經意的鬆散。
搭配剪裁俐落的深色西裝外套,在晨光下泛著細微的暗紋,料子低調卻一看就價值不菲,腳上的皮鞋擦得發亮。
他往日總是隨意紮起的漆黑長髮此刻被放了下來,鬆散地垂落。瀏海稍稍向後梳,只留了幾縷垂在額前,露出大部分的額頭與眉骨,讓那雙眼睛失去了平時被遮擋的餘地。少了幾分懶散,多了幾分明顯的鋒利。
整個人的氣場與平時那副悠閒的模樣判若兩人。
蘇沐塵拿著便宜手機的手停在半空中,過了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鴞?」
「不然呢?」鴞的語氣平淡得像是他每天都是這個樣子。
他將墨鏡隨手掛在領口,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上車。」
蘇沐塵站在原地沒有動,花了幾秒鐘消化過量的訊息。
眼前這個人竟然是他認識的那個鴞──那個永遠都穿黑襯衫、懶散靠在櫃檯後滑平板的鴞;那個說「我只是個普通店員」的鴞。
眼前這個人,從髮梢到鞋尖,都散發著一種與歸塵齋截然不同的氣場,像是從某部電影裡走出來的明星,此刻卻站在長寧巷的舊石板路上,對他說「上車」。
「你……這車……」蘇沐塵發現自己已經失去組織語言能力了,因為過於驚訝。
「我的。」鴞已經走到副駕駛側替他拉開車門,「走吧,時間不早了。」
蘇沐塵這才回過神,腦子裡冒出無數個問題。
但他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被塞進副駕駛座裡。
「等等,」蘇沐塵繫好安全帶,還是忍不住開口,「我們就這樣走?店怎麼辦?盛承修那邊要是趁我們不在的時候──」
鴞抬手打了個響指。
下一秒,兩道身影幾乎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歸塵齋門口的臺階上。
兩名年輕女子,穿著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套裝,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站姿筆挺,神情冷靜,像是從某種高規格的訓練裡走出來的。
蘇沐塵看著突然冒出來的兩名年輕女性,內心感到訝異──歸塵齋外頭竟還藏著人?
「這是蘇寧寧,這是蘇茜茜。」鴞隨手一指,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兩盆盆栽。
蘇沐塵:「……你再說一遍。」
鴞指了指較高那位:「寧寧,你的遠房堂姊。」
又指了指另一位:「茜茜,遠房堂妹。她們會守著歸塵齋。」
「寧寧、茜茜。」蘇沐塵喃喃重複了一遍,「你們蘇家人取名是不是都有病吧?」
蘇沐塵感到非常無言,這名字未免太隨便,難道是蘇氏命名傳統?
「寧寧、茜茜,這裡就暫時交給妳們了。」
「是。」兩名女子朝鴞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寒暄,轉身便返回自己的「崗位」。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你們蘇家……到底有多少人?」
鴞想了想:「嫡系只剩你一個。旁系……據說現在有登記的約三百多人,實際可能更多。這兩位是專門負責外勤的守門人候選者。寧寧以前在特種部隊待過,茜茜是網路安全專家。」
蘇沐塵緩緩轉頭看他:「所以你以前說一個人守門是……?」
「歸塵齋的店員確實只有我一個。但我不是一個人守著這扇門,有團隊的。旁系裡每一代都有好幾個候選人,只是……」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只有我比較特別。」
鴞已經坐進駕駛座,發動了引擎,引擎聲低吼了一聲,像是在宣洩什麼。
蘇沐塵低頭看了一眼座椅的材質,又看了一眼車內處處透著質感的設計。
「你以前說你只是普通店員。」
「我是啊,普通店員不能開跑車?」
蘇沐塵還想追問,卻被接下來的加速度頂回了椅背上。
「有什麼事情路上再聊吧,現在開過去還有時間。」
引擎低聲發動,像一隻覺醒的野獸。
車身平穩地駛出長寧巷後,便一路疾駛,風聲被車身隔絕在外。
窗外的景色從雲京市區的樓宇逐漸變成郊區的樹林與田野,然後是更開闊的公路。
車子幾乎是貼著速限的兩倍在跑。
蘇沐塵死死抓住椅子,「你、你能不能慢一點……」
鴞瞄了一眼儀表板,「還好吧,已經放慢了。」
「剛才那段路限速八十,你開到一百四,你這是危險駕駛!」
鴞單手打著方向盤,姿態閒適得彷彿在散步。
「放心,車有智慧系統,防撞,而且我技術很好。就幾張罰單而已,反正又不是我付錢。」
「不是你付錢是誰付──」
蘇沐塵話說到一半,忽然福至心靈地閉上了嘴。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又看了一眼儀表板上那個品牌標誌,車內處處透露著高規格的智慧裝置,心裡某種荒謬的真相正在緩緩成形。
「集團法務部門會處理。」
「你們家,」他斟酌著用詞,「到底是做什麼的?」
「承暉集團,聽過嗎?」
「……沒。」
「正常,我們家從來不上新聞。」鴞輕描淡寫地說,語氣彷彿在介紹一間街角的小吃店,「物流、倉儲、貿易、建築、文化資產、私人安保,什麼都做一點。低調是我們家唯一的家訓。」
蘇沐塵沉默了。
開著跑車叫低調,鬼才信。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蝸居在租屋處裡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樣子,想起當初為了學貸連一杯超商咖啡都要猶豫再三的日子。
再對照眼前這臺車、鴞身上那身低調卻昂貴的衣著、還有「承暉集團」這四個字背後不知道堆了多少資產的份量。
一種荒謬的既視感湧了上來。
「所以你以前在歸塵齋,」他緩緩開口,「就有點像在醫院打掃的阿姨,結果下班開名車回家?」
鴞被這個比喻逗笑了,難得地放聲笑了一陣,然後才慢慢收住。
「這比喻不錯。」他說,笑意淡去後,語氣裡多了幾分難得的厭倦,「但我是真的不想回去那邊。」
蘇沐塵看著他的側臉。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鴞的臉上,那雙總是帶著三分懶散三分戲嚯的眼睛裡,此刻卻藏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沉重。
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該說多少。
然後他開口,語氣比淡了些:「蘇家旁支……不只是家族,也是一家企業。你在歸塵齋這幾個月,那些物資、倉庫、協會的稽核流程,還有黃金的處理,都是家族那邊的人在處理。想和盛氏財團抗衡,單憑你個人的能力是不夠的。」
蘇沐塵慢慢坐直身體,消化著這些訊息。
他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很天真,竟然從沒想過這些事情的複雜性。
難怪之前鴞曾經說他傻,什麼都不知道。
鴞一個人,怎麼可能能做那麼多事,背後必然還有其他人協助處理。
他平時常滑手機和平板,大概就是在把這些工作全都分配出去。
「你真以為你堂哥是萬能的嗎?」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你沒必要知道。」鴞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考慮過很多次的事,「你只需要顧好歸塵齋和門,其他的事情……我不想讓你碰。」
蘇沐塵看著他。
車窗外的光線在鴞的側臉上快速變換,將他的輪廓切成明暗交錯的片段。
蘇沐塵想起,在相處的這段期間裡,所見過許多鴞的各種不同表情。
在歸塵齋,成天和他鬥嘴,總愛玩著手機,有些懶散的鴞。
為了救人,不惜付出自己的壽命,問他理由卻只是用「路過」帶過的鴞。
現在這開著名牌跑車,卻依然藏著很多秘密的蘇燼夜。
在暗夜裡,獨自守著一扇充滿不可言說秘密的門,看上去很冷,卻很孤寂的鴞。
那每一個都是真實的鴞,卻又無法讓人明瞭。
蘇沐塵被這突如其來的家族會議、家族集團、守門人團體總總事情弄得心情很複雜。
仔細回想,他的人生好像充滿了各種「突如其來」。
突如其來的債務。
突如其來的店。
突如其來的蕭淵。
鴞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別想太多,今天的家族會議本來是可以不用理他們的。」
「那為何還要去?」
「沐安。」鴞的目光略為黯淡,「我其實,也很希望自己只是個普通店員。」
鴞突然冒出了這句。
蘇沐塵看著他,安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你不知道我有多麼討厭回去那個『家』。」
鴞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加深了幾分力度,指節泛白。
「等你到了那邊自然會明白。那些人,就像冥頑不靈的石頭,無論你怎麼敲打,卻始終不動。」
蘇沐塵沒有追問「那些人」是誰。
因為他隱約覺得,鴞口中的「那些人」和剛才那兩位年輕西裝女性不是同一類。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陣,車內只剩下引擎低沉的運轉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細微聲響。
車子繼續繼續疾馳,儀表板上某個圖示安靜地亮著──自動駕駛已經就緒,鴞卻始終沒有按下去,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操控著這臺機器在高速公路上劃出流暢的弧線。
「你不開自動駕駛?」
「不喜歡。」鴞說,「東西要握在自己手裡,才安心。」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說車,蘇沐塵卻莫名覺得,他指的或許不只是車。
「回來之後,可以告訴我多一點嗎?」他問。
鴞沒有轉頭看他。車窗外的光線在鏡片上流動,將他的眼眸藏在一片反光後方。
「好。」
片刻之後,鴞如此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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