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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窗外的景色從樹林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更開闊的山景。
蘇沐塵看著窗外快速掠過的風景,忽然產生一種荒謬的錯覺,像是此刻坐在一間豪華包廂裡,準備去參加某個他完全不熟悉的會議。
車子離開市區,沿著公路又轉進一條毫不起眼的岔路,路口連個指標都沒有,只有一盞長年亮著的舊路燈。
路兩側的高大梧桐在車頂上方交錯,將天光篩成細碎的光斑,樹齡看起來少說也有五十年以上。
車子在一道灰磚砌成的圍牆前停下,牆高約三米,牆角嵌著一枚極小的銅環,環上刻著雲水紋──和歸塵齋後室那扇門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車內中控臺上方一道極細的紅光迅速掃過車上兩人的臉部。
像一道被壓縮到幾乎看不見的視線,從眉骨滑至下顎,隨即熄滅。
速度極快,快到蘇沐塵幾乎沒有察覺,只覺得眼前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鴞甚至沒有搖下車窗,門就自動無聲地滑開了。
「車牌與臉部辨識。」
鴞像是看穿了他的疑問,隨口解釋。
蘇沐塵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什麼時候掃的?」
「剛剛。」鴞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車內鏡頭會自動比對乘客的臉部特徵,與資料庫的建檔記錄比對。只要車上有未登記的人,門就不會開。」
蘇沐塵靠回椅背,心裡的荒謬感又加深了一層。
他意識到這座莊園不僅僅是「有錢」,而是每一層防護都在告訴來者:你踏入的不是一棟房子,是一座被精密計算過的地盤。
這不只是隱私,這是一種「即使你有本事進得來,也未必走得出去」的系統。
他今天來參加的家族會議,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正式許多。
他又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的衣著,這套已經是他能夠拿的出手,最正式的一套西裝服了。
這原本還是為了進醫院工作,一些場合需要使用才買的。
但跟這個地方比起來,搞不好員工穿得比他身上這套還貴。
彷彿查覺到蘇沐塵的心思,鴞笑了笑。
「放輕鬆,就當作一般親戚聚會。那些人嘴是毒了點,愛念就讓他們去唸,別管他們。」
蘇沐塵在內心想著:誰家親戚這麼有錢?
……好像就是他親戚。
進入後,又行駛了將近兩公里,沿途經過一片落羽松林、一片農田,還有一座波光粼粼的小型水庫。
蘇沐塵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景色,有種自己正闖入某部片場的錯覺。
「這些該不會都是你們蘇家的地盤吧?」
蘇沐塵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對「貧窮限制了想像力」這句話,從來沒有過如此切身的體會。
「都是些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東西罷了。」鴞平淡地說著。
最後一個彎道轉過,霽園的核心在眼前展開。
一彎月牙形的湖泊。水面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銀光,湖心有一座石亭。
主建築群沿著湖岸錯落分佈,灰磚與清水混凝土的立面在樹影間若隱若現。
蘇沐塵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座傳統的老宅園林,但眼前的景象更接近於一座將中式園林骨架與現代建築語言融合在一起的沉默建築群。
鴞的車速慢了下來,沿著湖岸的道路緩緩前行。
蘇沐塵正想問「這是什麼地方」,視線越過車窗,看見了主建築前方那條長長的石階。
石階兩側站著兩排人。有老有少,衣著各異,但所有人的站姿都帶著同一種──說不上來的正式感。
鴞將車停在石階下方,熄火。
他沒有立刻下車。只是看著前方那兩排人影,低聲道:「準備好了?」
蘇沐塵還沒有回答,車門已經自動向上翻開。
鴞先下了車,繞到副駕駛側,替他拉開車門。
陽光落在兩排人身上。其中一名穿深色唐裝的老人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得不像他的年紀,中氣十足:「歡迎燼夜少爺、沐塵少爺回來。」
其他人隨之微微欠身。
蘇沐塵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先看誰。
這種場面他只在AI生成的影劇裡見過。
鴞卻只是淡淡掃了那些人一眼,沒有回應,像是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
「走吧。」他低聲說,然後邁步走上石階。
蘇沐塵跟在他身旁,穿過那兩排人。他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在審視著什麼。
以前他單純以為鴞喚他少爺,只是故意揶揄他。
如今才深切體會到,那不是玩笑。
鴞今日也不是以「鴞」的身分過來,而是「蘇燼夜」這個人。
在這裡,沒人會用鴞這個名字來喚他。
蘇燼夜帶著他穿過前院,走進一間寬敞的廳堂。
廳門是深色實木,沒有過多雕飾,只在邊緣沿著門框勾勒出雲水紋的輪廓。
室內的空間比蘇沐塵想像中更大,天花板挑高約兩層樓的高度,上方橫著幾道深色木樑,表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溫潤。
兩側牆面以淺灰色泥灰抹平,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幾幅尺寸不一的舊字畫錯落懸掛。
畫作多是水墨山水,筆墨極淡,遠山如煙,近水無波,角落處蓋著幾枚暗紅色的印章。
其中一幅字畫上沒有畫,只寫了四個字,筆勢蒼勁,字跡被時間洗得略淡,卻仍能清晰辨認:歸門若淵。
蘇沐塵看見那四個字時,視線不自主地多停了一瞬。
歸門若淵──歸門,若深淵。
他不知道寫字的人是想說「門如深淵般不可測」,還是在說「迴歸門中,便如墜深淵」。
他的視線從牆上移開,望向中央。
長桌位於廳堂中央,是一整塊深色木料製成,桌面寬闊,足以容納三十人以上。
桌面中央放著一隻銅製茶盤,茶盤上擺著幾隻紫砂茶杯,杯身溫潤,像是剛被熱水沖過不久,正散發著極淡的茶香。
廳內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年齡大多在五十歲以上,少數幾個年輕面孔坐在角落,個個神情肅穆。
長桌盡頭空著兩個位置,像是專門留給他們的。
蘇燼夜沒坐那邊,只是帶著蘇沐塵在靠邊的位置坐下,翹著腿,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沐安,」他悄聲交代,語氣像在介紹自家親戚,卻帶著三分嫌棄,「主位那個老頭叫蘇懷山,輩分最高,你要叫三叔公。他左邊那個臉很臭的,蘇婉,你表姑婆,嘴最毒,見到她要小心點。右邊那個年輕一點但微禿、戴金絲眼鏡的,蘇承業,堂叔,管家族投資的,平時話不多,一開口都是利益分析。」
「還有呢?」蘇沐塵在心中記下這些初次見面的遠房親戚。
「還有十幾個,你記不住的,」蘇燼夜聳肩,「反正等等你就知道誰嘴最毒了。」
蘇沐塵聽了,內心暗暗想著:難道嘴毒也是家族傳統?
他看了一圈,儘管自己已經儘量穿著正式裝扮,但他還是這裡看來最窮酸的一個。
他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消化完這些陌生的稱謂,會議便開始了。
蘇懷山坐在廳堂最上方,手裡握著一隻紫砂茶杯,見他們入座後才緩緩開口:「人到了,開始吧。」
「沐塵啊,」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毫不客氣的關切,「你都二十四了,還沒個物件,你祖父要是地下有知,還不被你氣活過來。」
蘇沐塵被這突如其來的開場噎了一下。
蘇婉緊接著補刀:「看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該不會天天吃泡麵過日子吧?連個女朋友都沒有,蘇家的顏面,都要被你丟盡了。」
蘇沐塵下意識想反駁。
他過得是苦,但這二十幾年你們人在哪──但話還沒出口,投影幕已經緩緩降下,會議廳的燈光暗了下來。
蘇沐塵看著長桌對面的牆面上亮起了一塊投影幕,一張精美的簡報畫面投在幕上,標題寫著斗大的幾個字:「蘇氏嫡系婚配候選名單」。
他的表情瞬間僵住。
蘇承業起身走到投影幕旁,用遙控器點了一下,螢幕上出現了一張投影片──上面是蘇沐塵的照片。
「蘇沐塵,二十四歲,歸塵齋現任店主,這一代的門鑰,蘇氏嫡系最後一人。醫學院畢業。目前未婚,無交往物件,情感歷史:空白。」
蘇沐塵愣了一瞬,上面寫滿了他的個人詳細資料,只差沒把鞋子穿幾號都寫上去。
他的個人隱私在哪?
還有那個情感歷史根本不需要唸出來吧。
他轉頭看向蘇燼夜。
蘇燼夜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靜得像在看別人的事。
「我們經過審慎篩選,」蘇承業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專業得彷彿在做一場投資簡報,「列出了十二位條件優異的候選物件。第一位,林若薇,二十七歲,林氏集團獨生女,海外名校畢業。財團資產約五百億,精通四國語言,名下有一家精品酒店品牌,目前掌管家族基金會。」
投影幕上換了一張照片,是個笑容得體的年輕女子,背景是某棟氣派的辦公大樓。
「第二位,陳知夏,二十六歲,陳氏製藥長女。醫學世家出身,目前負責家族海外業務拓展。」
蘇沐塵:「……」
「第三位,溫棠,知名演藝圈藝人,形象清新,家世清白……」
蘇沐塵看著螢幕上一張張陌生的臉孔輪番播放,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與越來越濃的荒謬感。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
「我們會幫你還清債務,準備齊全的聘禮,婚房已經在霽園附近選好地段,」蘇懷山接著補充,語氣篤定得彷彿一切早已塵埃落定,「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只要負責結婚生子就好。」
蘇沐塵現在終於體會到,什麼叫「到了那邊自然會明白」。
他坐在那裡,聽著這些素未謀面的長輩,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安排著他的人生,完全沒有任何通知,也沒問過他的意見。
根本就不把他當作人看待,這是要把他當成種馬來用。
胸口那股壓抑已久的東西終於翻湧上來。
蘇沐塵終於開口:「等一下。」
廳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向他。
「這個投影片是什麼?」
蘇懷山放下茶杯,語氣平淡,但威嚴:「這些都是經過嚴格篩選的婚姻物件。」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句話不需要多加解釋,「嫡系血脈只剩你一人。傳續血脈對家族來說是當前最重要的事。」
蘇沐塵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們知道嗎,」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的冷靜,「我小時候,蘇建成不要我,把我丟給我爺爺。我爺爺走了之後,我一個人撐到考上醫學院,自己打工跟貸款才勉強畢業。後來蘇建成欠了一屁股債,出國躲債連人帶飛機都摔死了,留給我的是法拍通知和一間快倒的破店。」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
「那段時間,」他環視一圈那些陌生的面孔,聲音極冷「你們在哪?」
沒有人回答。
蘇沐塵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
「現在突然冒出來,說要幫我安排人生,幫我選物件,還說什麼『你什麼都不用操心』。你們把我當什麼?一個需要被處理的麻煩?還是一只需要配種的種馬?」
蘇婉皺眉開口,語氣依舊不饒人:「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難聽,我們這是為你好!」
「為我好?」蘇沐塵打斷她,「那我十幾年前需要幫忙的時候,你們的『為我好』在哪裡?」
堂上一時噤聲,卻沒有人露出絲毫退讓的神色,反倒是蘇懷山輕咳一聲,語氣依舊強硬:「過去的事就別提了,現在重要的是你的婚事,蘇家嫡系不能斷在你手上。」
「那就斷了!」
蘇沐塵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之後,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蘇懷山張口想說話,蘇沐塵卻沒有給他機會。
話已出口,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豁出去般地朗聲道:
「我告訴你們,我喜歡的是男人。我不結婚,更不可能跟那些什麼千金、藝人生孩子!」
他原本以為這句話會像一顆炸彈,炸得滿室譁然。
豈料,會議室裡只是安靜了一瞬,沒有人露出震驚的表情,也沒有人摔茶杯。
接著,他看見好幾位長輩交換了一個「又來了」的眼神,有人甚至輕輕嘆了口氣,露出「還是遲了」的表情,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
蘇沐塵滿腦子問號地看著這一片詭異的平靜。
蘇燼夜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三分看戲的笑意。
「沐安啊,」他說,「你以為蘇氏嫡系為什麼會傳到只剩你一個人?」
蘇沐塵看向他,心裡有股不好的預感。
「因為這幾百年來,」蘇燼夜的嘴角微微勾起,「不知道多少代的門鑰,都跟男人跑了。」
蘇沐塵:「……啊?」
因為太過於荒謬,蘇沐塵只能發出這一聲。
蘇承業推了推眼鏡,語氣居然帶上幾分無奈的懷念。
「上上一代門鑰跟一個攝政王走了,一去不回。再更上一代跟是跟國王跑了,族譜上連個婚配記錄都沒留下。再往前還有──」
蘇沐塵聽得目瞪口呆,他沒想到自己只是說氣話,結果炸出離譜的真相。
蘇懷山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蘇家嫡系『斷後』這件事,算是家族傳統。當年你祖父也差點跟人跑了,若不是我留下他,現在你也不會在此。」
蘇懷山一臉「早知如此」的疲憊,擺擺手:「所以啊,我們才更要積極謹慎一點,趁你還沒跑,先把婚事定下來。」
「夠了!」
如果他們幫他還債,只是為了延續蘇氏嫡系血脈,那他寧可不要。
他才不想被安排人生,也不想和不喜歡的人結婚。
「你們憑什麼幫我決定,我想怎麼做你們也管不著。斷後就斷後,成天守著一扇門幹什麼!」
蘇沐塵此時已經不想顧及這些長輩們的顏面了,反正他們之前也沒往來過,今後也可以如此。
蘇婉被他的態度激怒,拍桌而起。
「你這什麼態度,這樣和長輩說話!」
「長輩?」蘇沐塵挑了挑眉,揚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不過同樣都姓蘇罷了,想要人尊重,請先以身作則。」
「你──」
蘇婉被氣得不輕,正打算發怒時,這時幾聲拍掌聲打斷了她的話。
眾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掌聲的來源──蘇燼夜。
「好一個『為你好』,好一個『尊重長輩』。」
這時蘇燼夜站了起來。
他臉上那層慣常的懶散戲嚯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沐塵從未見過的冷意。
「他的婚事,輪不到你們插手。」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滿室的長輩瞬間安靜下來,「他是嫡系,是門鑰,你們捧著他,不過是因為他身上流著能開門的血。除此之外,你們對他這個人,半點了解都沒有。」
蘇懷山臉色一沉:「蘇燼夜,這是家族大事,你──」
「家族大事?」蘇燼夜輕笑一聲,笑意裡卻沒有半分暖意,「門鑰是蘇沐塵,守門人是我,門選擇了我們,與你們何干?」
「失去門鑰又如何?」蘇燼夜環視一圈,聲音越說越冷,「不守了又怎樣?你們從來沒問過我們要不要,你們誰問過我累不累,憑什麼我們要一輩子被門綁著?」
蘇懷山勐地站起身:「你瘋了!沒有守門人,門若失衡──」
「那就讓它失衡。」蘇燼夜打斷他,語氣決絕,「我蘇燼夜,就是最後一代守門人。」
他說完,轉身看向還愣在原地的蘇沐塵。
「走。」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應,已經邁步往廳外走去。
蘇沐塵愣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滿室震驚到說不出話的長輩們,終於回過神,然後起身跟上。
兩人走出會議廳,身後傳來此起彼落的唿喊聲,卻沒有一個人追上來。
◆◇◆◇◆
車子駛出霽園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
橘紅色的暮光沿著遠處的山嵴線緩慢消退,將霽湖的水面染成一層薄薄的銅色。
建築群的輪廓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逐漸縮小成灰白的幾何形狀,最後被樹影與丘陵吞沒。
蘇沐塵靠在座椅上,聽著車輪碾過落葉的細碎聲響,感覺自己像是剛從一場荒誕的夢裡醒來。
「如何,掀桌好玩嗎?」
鴞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語氣輕鬆得像是剛結束一場普通的飯局。
他的表情裡沒有太多抗爭過後的暢快,所有的情緒又重新藏回剛戴上的墨鏡底下,只留下那層誰也看不透的,薄薄的殼。
蘇沐塵靠回椅背,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講真的,我當時確實蠻想掀桌的。可惜桌子太重,我掀不動。」
鴞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蘇沐塵轉頭看他:「你早就知道他們打算逼我結婚的吧?怎麼不先告訴我?」
他的語氣沒有責備。
事實上,他根本沒想過要責怪鴞。
那個人明明那麼討厭回去,卻還是陪著他一起去了,甚至還擋在那群人面,前替他把門關上了。
今天如果不是鴞在,他大概真的會被那群陌生人,塞進一場他完全不想參與的婚禮裡。
他只是想,至少讓自己有個心理準備。
鴞聳了聳肩,沒有正面回答。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車窗邊緣,像是正在思考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想。
「走,兜風。」他說。
蘇沐塵一愣:「現在?」
「對。」
話音剛落,方向盤被勐地轉動。
輪胎在路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車身瞬間甩進另一條岔路。
蘇沐塵整個人被離心力壓向車門,肩膀重重撞上車窗邊框。
「嘶!」他倒吸一口氣,要不是安全帶牢牢勒著胸口,他大概已經飛出去了。
鴞的車速在彎道中沒有減慢,像一頭沿著山路奔跑的野獸,精準而流暢。
「兜風不是應該載自己喜歡的人嗎?」蘇沐塵語氣無奈地抱怨,「怎麼是帶我?」
車內安靜了一瞬。
「因為我沒辦法帶啊。」
鴞的語調很平淡,像只是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但那句話裡卻藏著一種很淺的、幾乎聽不出來的無奈。
蘇沐塵忽然安靜下來,他沒有轉頭看鴞,但這句話在他心裡迴盪。
他不知怎麼就想到了夏蘭時。
那個人在另一個世界,無法過來;而鴞,也不允許長時間停留在大晟。
若鴞真的對夏蘭時動了心,這份心思大概也只能一直放在心底。
「今天你說的那個,」蘇沐塵將思緒拉回來,「是真的嗎?」
「哪個?」
「最後一代守門人。」
鴞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順著山路向上爬升,路燈的光線從車頂一盞一盞掠過,在兩人臉上交替投下明滅的光影。
不久,車子在一處開闊的觀景臺停了下來。
蘇沐塵下車時,夜風迎面撲來,將衣襬吹得翻動。
他走到欄杆邊,視線往前延伸──海陵城的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由光點匯成的星海。遠方連線著海港,港口的燈塔在夜色中穩穩地閃爍。
天際線的盡頭還殘留著最後一線暮色,如一條細細的橘紅色裂縫,正被夜色一點一點地合攏。
蘇沐塵本來還沉浸在這片景色裡,但想到是跟著自己堂哥一起來,心中莫名有種莫名的複雜。
鴞也下了車,靠在欄杆旁,摘下墨鏡,隨手掛在領口。
他沒有看蘇沐塵,只是安靜地望著那片燈火,像在看某個很遠的地方。
夜風吹動他披散的長髮,卻吹不散他心中的煩悶。
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總喜歡開車馳騁,彷彿這樣就能夠甩開一切。
最後都會來到這裡,遠離那些束縛著他的一切。
蘇沐塵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促,只是陪他站著。
忽然覺得這個總是嘻皮笑臉、好像什麼都無所謂的男人,此刻的身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沉默持續了一陣,像夜色一樣慢慢地蔓延開來。
「沐安。」鴞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而低沉,「你知道蘇家每年都會選一批孩子嗎?」
蘇沐塵轉頭看他。
「十歲到十二歲之間。從旁支裡挑選體質、資質、心智都合適的,送進守門人特訓中心。我曾經是其中一個。」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力度,像在壓抑著。
「我們被迫離開父母,住進那裡,接受訓練。格鬥、情報、古門知識、現代科技、心理抗壓──每一項都有一套標準,達不到就是處罰。很多孩子撐不住,哭著想回家,但沒有人會放他們走。會關起來,直到他們不再哭為止。」
而這一切,只為一個目的──被門選中,成為守門人,終身守著門直至死亡。
蘇沐塵聽著,沒有說話,指尖在欄杆邊緣慢慢收緊。
他想到那些十歲的孩子被關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連哭都成了不被允許的事。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讓鴞知道他還在聽。
「真正的守門人從來只有一個。」鴞繼續說,聲音更沉了些,「上一代守門人過世之後,門會從候選者中挑選一個繼任者。被挑中的,沒有選擇。沒被挑中的,可以留下來加入守門人團隊,也可以選擇回去過自己的生活。」
他停頓了一下。
「我……是被選中那個。」
蘇沐塵看見他的目光微微垂落,像一道正在變暗的光,被夜色壓進了眼底。
「我羨慕那些沒有被選中的人,因為他們至少還有機會選擇自己的路。」
而他,沒有選擇權。
風從山谷間穿過,帶著夜晚的涼意。
蘇沐塵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他想像中更沉重,更孤獨。
他們都被門用不同形式所束縛。
若不是因為門,他早就按著理想成為醫生,即便是待在小小的醫院,他也心滿意足。
但他當初有所選擇,而鴞沒有。
「如果當初沒被門選中,你想做什麼?」蘇沐塵問。
鴞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像那個從未發生過的人生。
「很多。」他說,語氣裡浮起一絲極淡的溫度,「我想去旅行,去沙漠、去冰原,不是從螢幕上看,而是用自己的腳去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我還想過當賽車手,去參加比賽,拿冠軍。跟自己喜歡的人結婚。就像……普通人一樣。」
蘇沐塵看著他側臉的線條,在夜色中顯得比平時柔和,像一個正在想像著遠方風景的人。
他想起剛才在蜿蜒山路上的飛馳,想起鴞握著方向盤時那種純粹而專注的神情,忽然覺得──那些話不只是說說而已。
「我覺得你如果真的去比賽,會拿冠軍。」
鴞轉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浮起了一點,又隨即淡去。
他沒有回應這句話,只是重新將視線移回夜景,像那片燈火裡有著什麼他一直注視著的東西。
很遠。
「如果蘇家嫡系血脈真的斷了呢?」蘇沐塵問,「門會怎麼樣?」
鴞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沐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不知道。」他終於開口,「沒有人知道。」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的困惑。
「也許門會選新的門鑰。也許會自己關上。也許……它會永遠開著。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所以誰也不知道會變得如何,那群老東西想要避免,不敢去賭。」
他的心裡其實也沒有底。
他其實也不是什麼都知道,許多事情,他才是最想知道的那個。
「今天說最後一代守門人,其實也只是氣那些老傢伙罷了。」
鴞說著,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隨意,像是把剛才那些沉重的東西,又收回了某個看不見的盒子裡。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蘇沐塵,話鋒忽然一轉:「沐安。」
「嗯?」
「你喜歡蕭淵?」
蘇沐塵被這個問題砸得措手不及,整個人差點嗆到而發出怪叫聲:「啥!?」
「你今天在會議上,不是大聲宣佈自己喜歡男人嗎?」
「那、那是為了氣他們才說的!而且為什麼是蕭淵啊!」
鴞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抹了然的笑意。
不久前,他曾收到蘇茜茜的監視報告,內容指出蕭淵曾在深夜與蘇沐塵會面,不久兩人便一起前往二樓休息室,待在裡面長達兩小時。
他本以為這兩人發生過「什麼」,不過如今看來,應該是沒有。
蘇沐塵在他的注視下莫名地心虛,別開視線。
「除了他,你還能有什麼物件。」鴞笑道。
蘇沐塵翻了翻白眼。
這句話實在太傷人。
想反駁,卻又無從反駁起,只能悻悻地閉上嘴。
他確實也沒物件。
以前他光忙著活下去就已經筋疲力盡了,哪裡還有時間找。
「我跟蕭淵才不是那種關係。」
蘇沐塵語氣堅決地否定,聲音卻比他自己預想中弱了點。
他並不討厭蕭淵,甚至還挺欣賞的。
蕭淵不僅長得好看,更重要的是,他是個極有能力,且關心天下人的領導者。
若有朝一日成為皇帝,必定是一位好君主。
之前九日門不開,到後來門終於開啟時,蕭淵一發不語將他擁在懷裡。
那時候……他其實並不討厭那個擁抱。
感覺很安心。
但最近蕭淵總給他一種刻意拉開的距離感。像是在告訴他:不要靠得太近。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但確實有一點……悶。
「我沒不喜歡他。」蘇沐塵低聲說,「但那不重要。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位置。」
鴞看了他幾秒,沒有繼續追問。
「……是嗎。」
蘇沐塵沒聽出那兩個字裡藏著的懷疑與審視。
他望著遠方,用一種試圖讓自己相信的語氣,又低聲說了一句:「他不是我該碰的。」
風聲從山谷間穿過,將那句低語,帶散在夜色裡。
「吵架了?」
「才沒有!」
蘇沐塵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掩飾什麼。
鴞收回視線,沒再追問。
「鴞。」蘇沐塵喚了一句。
鴞回頭看他。「嗯?」
「今天謝謝你。」
鴞勾起一抹笑,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懶散:「謝什麼,我們是堂兄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而且,我也真的受夠了。」
兩人又在那裡看了一下夜景,感受這短暫選離塵囂的時光,然後才返回歸塵齋,那時已經很晚了。
蘇沐塵回到歸塵齋時,才發現他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留紙條跟蕭淵說:他跟鴞有事出門去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