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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清晨,北境行署議事堂。
炭火燒得比前兩日旺了一些,裴燱今早特意讓人添過炭,不是因為天更冷,而是因為今日多了個人。
多了一個人,堂內的暖意就不夠分。
他不喜歡那個人,但說不上來為什麼。
聽說他從京城來,他坐在夏長史對面,隔著半張桌子,像一條被晾在岸上卻還在唿吸的魚。
裴燱走進議事堂時,先看了一眼夏蘭時的位置,確認他還沒到,又掃了一圈堂內其他面孔。
主簿、糧官都在。
最後視線落在角落,那裡坐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那人坐在長桌末端,手邊放著一本空冊子,正低頭用筆尖在紙邊輕輕划著什麼。
他穿著深青色的官服,衣角沒有半分褶皺,腰背挺直,像一把被反覆校準過的尺。
整個議事堂因他的存在,有了與往常不同的微妙氣氛,格格不入。
裴燱看了他一眼,沒出聲。
感覺到他的視線,那人抬起頭來,微微點頭,像在打招唿,又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是誰」。
裴燱也點了一下頭,然後移開視線,走向自己慣坐的位置。
他不喜歡那人的眼神。
太靜了。
靜得像在看什麼。
像是被安插在此的一雙眼,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裴燱將視線收回,沒再多看,徑直走向自己慣坐的位置。
他把一卷圖紙放在案上,壓平邊角,像在確認自己的東西還在自己的位置上。
議事堂內陸續有人抵達。
糧官進門時,低聲和主簿說了幾句話,視線不經意掃過長桌末端,很快收回。
主簿應了一聲,將手中冊子翻開一頁,像在確認什麼。
夏蘭時稍晚進堂。
他的步伐與往常無異,在門口停了半響,確認堂內已經坐滿了人。
視線淡淡地掃過長桌末端,與江澤宸的目光短暫交匯。
夏蘭時臉上帶起淡淡笑意,先開口,語氣溫和得像是真的在問候:「江大人來得真早。」
江澤宸將筆放下,抬起頭,臉上也掛著同樣溫和的表情。
像一面鏡子正對著另一面鏡子,誰都看不出來誰是真的。
「夏長史大人也不晚。」
兩句話落進堂內,像兩枚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沒有驚動任何人。
但裴燱注意到,夏蘭時在案前坐下時,將桌上的文書往自己這邊移了不到一寸,像是在無意識地調整一座看不見的邊界。
議事開始前,眾人還在陸續入座。
夏蘭時將文書攤開,然後取出一枝筆擱在硯臺邊緣。
江澤宸的目光落在那枝筆上,筆桿深紫近黑,邊角已經被磨得微微發亮。
夏蘭時已用了多年,筆桿的顏色幾乎被磨得看不出原本的紋路。
他認得那枝筆,他們都還在用夏太傅贈與的東西。
江澤宸移開視線,沒再多看。
其他人陸續到齊,各自就座。
主位上卻還空著。
議事堂內很靜,炭火偶爾爆出一點細響。
沒有人開口催促,也沒有人低頭議事,都在等。
長桌末端的江澤宸低頭翻開那本空冊子的第一頁,像在等著這座城的節奏自己浮出水面。
蕭淵來的時候,沒有通報,只帶進一陣風。
他走進議事堂時,堂內已經等了將近半個時辰,無人敢催促,也沒有人表現出不耐煩。
他走到主位坐下,動作很平常,像只是比別人慢了那麼一些。
江澤宸低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筆尖壓得極輕。
蕭淵的目光掃過長桌末端,停了不到半拍,又淡淡移回。
「開始吧。」他說。
夏蘭時先開口,語氣如常。
修城牆的事、石料的缺口、工期進度、人力安排,一件一件理過去,像一條被拆開的線被重新繞回線軸上。
裴燱坐在那裡,聽他提到石料短缺時,腰背繃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原狀。
他跟著應了幾句,說的是「從寒川運石料過來,至少需要七日,路況若再差,恐怕要十日。」
夏蘭時點了點頭,像這個數字他已經算過很多次了。
江澤宸坐在長桌末端,只是安靜地聽著。
夏蘭時與裴燱對話時,他的視線會在說話的人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低下去,筆尖在紙上移動,像在記錄些什麼。
他沒插話,也沒提問,甚至沒抬起頭來看蕭淵的方向。
裴燱不喜歡那種靜。
那種安靜不像是在聽,更像是在把每一句話拆開,然後裝進另一個他看不見的盒子裡。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江大人似乎帶了一些物資過來。」
江澤宸抬眼,像是在等他說下一句。
裴燱繼續道:「朝廷既派江大人前來,想必帶了一些東西。」
語氣沒有嘲諷,也沒有期待,只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江澤宸沒有接話,只是將手中的冊子翻過一頁,然後從旁邊取出一份文書推到桌中央。
夏蘭時伸手接過,開啟。
他看的速度很快,手指在紙面上移動,像在追蹤一條已經預測過的路線。
片刻後,他放下文書,沒說什麼。
江澤宸的語氣溫和:「戶部撥糧兩百石、棉衣一百件、藥材三箱。隨行護糧士卒,已編入臨北城守軍名冊。」他說完,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國庫吃緊,數量不多,還請殿下見諒。」
蕭淵沒立刻回答。
那批物資的數量他已經知道,兩百石糧食、一百件棉衣、三箱藥材,對於一座城的人口來說,確實不多。
他也知道,江澤宸帶來的物資裡有一半是敷衍的爛貨。
米粒摻了沙,棉衣薄得像紙。
江澤宸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他沒有義務提醒。
蕭淵知道朝廷在裝樣子,而江澤宸只是奉命把這副樣子帶到北境來。
「辛苦了。」他說,語氣沒什麼起伏。
江澤宸的筆尖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抬頭,只是繼續寫。
議事堂裡安靜了一陣,只剩下炭火的細響和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裴燱不喜歡江澤宸,因為他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來辦事的人。
倘若他直接當著眾人的面提出要求,或指出問題,或許更好應對。
但他沒有。
裴燱沒繼續說什麼。
議事結束後,眾人陸續起身離席。
夏蘭時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將案上的文書一份一份收好,確認沒有遺漏。
江澤宸已經走到門口了,又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話,語氣和在議事堂裡一樣平靜,像只是順口一提:「夏長史大人,明日若得空,我想看看臨北城的糧倉。」
夏蘭時的指尖在文書邊緣停了一瞬,沒有抬頭。
然後他重新將文書收好,像沒有聽到那句話。
但他知道,江澤宸已經開始算計了。
而也已經準備好了下一步。
他只是有些意外,江澤宸比他預想中更快地露出了刀刃。
◇◆◇◆◇
入夜後,歸塵齋的燈仍亮著。
蘇沐塵剛把最後一批物資清單對完,正準備收拾桌面,後室便傳來熟悉的聲響。
冷白光從門縫滲出,蕭淵推走出來時,肩上還帶著未乾的雪痕。
他一如既往,手捧著那隻木盒,擱在桌上。
盒子落在桌面上時,沉穩的聲響和往常一樣,像一枚棋子落在它該落的位置。
蘇沐塵看了一眼那隻盒子,沒有立刻接。
然後放下手中的筆,像在衡量什麼,開口時聲音平靜:「這個,你先帶回去吧。」
蕭淵的手停在桌沿,像是沒有聽清,卻又已經聽清楚了。
蘇沐塵站起來,把櫃檯下的保險櫃開啟給他看。
櫃子裡的黃金還堆得滿滿的,有的甚至已經開始往外滑。
「蘇建成欠下的債務,蘇氏旁支家族已經替他還清了,只剩下我自己的一筆學貸,大概一百五十萬,但不是問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裡有藏不住的輕鬆,「歸塵齋的產權也快拿回來了,只剩下跑完程式。」
他臉上有著笑意:「你帶來的黃金夠用了,也太多了。而且,我真的已經沒有地方放了。」
他想的是,蕭淵自己那邊應該也很缺資金。
蕭淵需要修城、蓋房、採購各種物資,還得給一堆人俸祿跟工錢。
而且蕭淵真的是帶太多來了,保險櫃根本裝不下,因為他也沒辦法去銀行租大型保險櫃存放,最後只能堆到後院的地下庫房裡。
蕭淵低頭看了那隻保險櫃一眼,沒有說話。
蘇沐塵覺得他比平時安靜了一些,但他沒有多想,關上櫃門,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把桌上那杯涼掉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
「其實,我自己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他說,語氣裡有一種終於能好好唿吸的感覺,「之前壓力很大,每天一睜眼就在算錢,現在忽然沒那麼緊了,感覺反而不太真實。」
他笑了,像一個剛卸下肩上重物的人,正在適應那種輕。
他整個人都是松的,是那種很久以來第一次真正鬆下來的狀態。
蕭淵站在櫃檯對面,安靜地看著他。
他看見蘇沐塵的笑,看見他端咖啡時手指不再用力,眉頭不再緊皺,看見他終於不是那個揹著債務、守著破店、被盛氏步步緊逼的人了。
他替他高興,那是真的,只是那份喜悅裡,還摻了一點他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我真心為你高興。」蕭淵開口。
「謝謝,你也幫了我很多,若不是你,最初那一步我就跨不過去了。」
蘇沐塵回想起那夜,不禁輕笑了起來。
「那時候我都沒想過,只是來確認一下這裡的狀況,就被人拿刀架著。」
想起那時候的事情,蕭淵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抱歉,那時被太子的人追殺,又受了傷……」
蘇沐塵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說:「我知道,沒怪你。只是突然有些懷念。」
蕭淵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的笑意。
他想問「那你之後如何打算」,這句話在心裡盤旋一陣,最終沒能出口。
他只說:「江澤宸到了,還參加了議事,明日準備查糧倉和糧冊。」
蘇沐塵放下杯子,想了想:「他是來查你的。這種人最不好對付,做什麼都照規矩來,除非你能讓他照你的規矩走。」
但蕭淵不可能完全照規矩中,蕭淵想活,只能從規矩裡找縫。
他停了一下:「不過,他畢竟是讀書人,讀書人都有他信奉的東西,而且十分執著。如果能摸清楚他信什麼,就有機會找到他的破綻,反過來利用。」
蕭淵點了點頭,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蘇沐塵低頭撥開瀏海,才想起他從前不是這樣的。
那個習慣撥頭髮的動作,已經自然得像換了一個人。
兩人又討論了一些關於臨北城的問題。
以及規劃後面要送的物資。
告一段落後。
「開門練得如何?」蕭淵問。
蘇沐塵停了一下,放下手:「有練,但沒什麼太大進展。感覺得到門,但抓不住。」他轉頭看了一眼後室的方向,「那就像……站在河邊,聽得到水聲,但摸不到水。」
蕭淵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看後室的方向,才開口:「需要時間。」
蘇沐塵站在櫃檯後。
「嗯。」
冷白光再次亮起時,蕭淵的身影被光吞沒,帶走了物資與給夏蘭時的信。
門合上後,歸塵齋重新安靜下來。
蘇沐塵看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看了一眼櫃檯下的保險櫃,裡堆得滿滿的黃金。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蕭淵剛才比平時安靜了一些,雖然他本來就話不多,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他沒有多想,又繼續整理清單去了。
而門的另一端,蕭淵走出白光後,在北境行署庫房裡站了許久。
他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走出庫房,只是聽著風聲從磚縫間滲進來。
現在可以確定一件事。
蘇沐塵,不再需要依靠黃金活下去了。
他推開庫房的門,走進夜色,步伐比來時快了那麼一點,像是急著從某個地方離開,卻又不知道離開之後該去哪裡。
◆◇◆◇◆
子夜,蕭淵帳中。
炭火燒得比平時更旺。
蕭淵沒有吩咐,親衛卻自動添了炭,像是連守夜計程車卒都察覺到了某種異樣。
他回來時神情與平時不同,那種不同不是表現在臉上,而是表現在步伐裡,比平時快了那麼一些。
夏蘭時來的時候,披著厚氅,雪白的長髮像是來不及整理,只鬆散地挽了半髻,隨意插了支慣用的羊脂玉簪。
他進帳時掃了一眼蕭淵的臉色,沒有說話,只是將在桌案旁坐了下來。
池半月來得比他晚一些,長髮隨意披散著,像是已經歇下了又被叫起來。
她沒抱怨,看了一眼帳中的氣氛,靠著帳柱站定,雙手環抱,像是在等著。
帳內安靜,氛圍與往常不同,空氣像一根繃緊的弦。
要不是沒收到任何緊急軍報,池半月都要以為是北狄發動總攻擊打來了。
蕭淵沒有寒暄。
他坐在案前,面前放了盞燈,火光照著他的臉,將眉眼間的線條映得格外清楚。
沉默的時間不長,但已經足夠讓夏蘭時,把蕭淵準備要說的話都在腦中排除一遍。
也足夠讓池半月將腳步調整成「準備聽」的姿勢。
蕭淵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他不再需要黃金了。」
池半月沒動,但眉頭微微一蹙。
夏蘭時的手指在袖口裡輕輕收了下。
蕭淵繼續說,像在整理一條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線。
「債務還清了,只差一筆學貸,大約一百五十萬兩銀子,他手上那些黃金綽綽有餘。歸塵齋的產權快要拿回來了,只剩下程式沒跑完。盛承修那邊暫時沒動作。蘇家那邊……雖然暫時沒逼婚,但債是他們還的。」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最後一句話的份量,「他就快恢復自由了。」
夏蘭時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計算過的事實:「目前蘇大夫願意幫我們,是因為三件事──欠債、醫者本心,以及殿下。」他說完後停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道線,「第一點快不存在了。第二點,醫者救人,但沒義務把一輩子都留給北境。所以剩下的……只有第三點。」
帳中安靜了一瞬。
池半月站在帳柱邊,原本一直安靜聽著,這時忽然開口:「蘇家不會放棄。」
夏蘭時和蕭淵都看向她。
「蘇家逼婚不成,所以換了方式。」
池半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她見過很多次的事,「既然硬的不成,便用軟的。先替蘇大夫還清債務,拿回歸塵齋。後面就是其他安排,比如:介紹姑娘、長輩哭、宗族施壓,甚至找媒人天天上門。」她頓了一下,像在想什麼,然後補了一句:「男人不一定打得過女人。」
帳中安靜了一瞬。
蕭淵沒有接話。
夏蘭時垂下眼,像在想別的事。
「若我是蘇大夫。」夏蘭時忽然開口,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定不會一直幫北境。」
池半月看向他。
夏蘭時繼續說,像在整理一個他已經想了很久的念頭:「他不是大晟人,沒理由一直冒風險。如今他的生活恢復正常,完全可以重新找工作、開醫館、照顧歸塵齋。甚至……成家。」
最後兩個字落在帳中,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不重,卻讓整張棋盤都安靜了一瞬。
蘇沐塵先前抗婚,不過是因為對方手段強硬,而他雖然心軟,卻不吃硬。
所以蘇家改變策略,那就意味著軟磨硬泡,總有一天,蘇沐塵很可能會接受。
作為蘇氏嫡系血脈的最後一人,在冷靜下來後,蘇沐塵真有可能會有所考量。
蕭淵沉默不語。
他坐在案前,視線落在那盞燈上,像在看一條他以前從沒注意過的裂縫。
以前他從沒想過。
或者說,他不願深入去想。
有一天,蘇沐塵會娶妻,會有孩子,會有自己的生活,甚至會慢慢不再開門。
他不是沒有想過蘇沐塵可能離開,他只是沒有想過那個離開,會是這麼安靜的、正常的、他沒有資格阻止的那種。
並且,來的比他所預想的還要早。
如此令他措手不及。
池半月站在帳柱邊,靜靜地看了一陣蕭淵的表情,然後開口,語氣比方才輕了一些,像是說給一個人聽的:「殿下,若蘇大夫成家了,那每晚歸塵齋的燈,還會一直亮著嗎?」
那句話落在帳中,沒有被反駁。
蕭淵沒回答。
但他知道,那句話正好落在了一個他不想碰的位置。
以前他每晚走進歸塵齋,蘇沐塵都會在那裡,點亮一盞燈,坐在櫃檯後,低頭寫東西,聽見門響時抬頭看他一眼,確認無礙後,放下筆走進後廚去煮粥。
那些都是因為蘇沐塵還是一個人。
若有一天,還另一個人也在等蘇沐塵回去,那些夜晚大概就會不一樣了。
若他不再等他呢?
一想到此,他就彷彿胸口被人用針刺了一下,那根針就紮在那裡。
夏蘭時沉默了很久,然後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他很早就想過、卻一直沒有說出口的事:「殿下,若您想留住一個人,不能只靠利益。利益總有一天會結束。您要讓他願意自己回來。」
蕭淵沒回話。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已經燒暗了一層。
像是在一條他走過無數次的路上停下來,終於發現,路邊有一棵他從未注意過的樹。
「我從未想過用黃金綁住他。」他說。
夏蘭時微微頷首:「臣知道。」
蕭淵的目光還落在那盞燈上,聲音低沉:「但現在,我忽然發現,若連黃金都不用了,我還剩下什麼理由。」
他不確定蘇沐塵究竟是怎麼看他的。
回想起過去種種。
第一次替他包紮。
第一次把劍還給他。
第一次生氣罵他。
第一次替他熬粥。
第一次喚他璟淵。
第一次說:記得吃藥。
第一次說:一件一件解決。
他在紙上寫著:門不開時,我會等;門開時,我會在。
為他建立病歷,為他寫下一冊又一冊的手冊,為他點起了一盞可以回去的燈。
從前都只是記得。
卻在今天,突然變得格外清晰。
像是細細綿綿而下的雪,雖然不大,竟在不知不覺中,積累到如此深厚。
他終於意識到蘇沐塵一直都真心待他,比真正的家人還關心他。
但他以為蘇沐塵需要他,但在今日,他又不是那麼確定了。
他又為蘇沐塵做過什麼?
在他還想著要和蘇沐塵保持距離的時候,對方,已經準備轉身離去。
帳中又安靜了許久。
沒有人回答,因為那個問題沒有答案。
或者,答案還不能被說出來。
池半月是第一個離開的。
她走出帳外時,風雪停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帳內,蕭淵仍然坐在案前,燈火已經暗了一些,他沒有動,像是正在想某件他還沒有想完的事。
夏蘭時是最後一個走的,起身走到帳門邊時,他停了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殿下。」
蕭淵抬眼。
「臣不是擔心失去一位供應物資的人。」夏蘭時頓了一下,「臣是擔心,您現在才發現,真正害怕的,不是蘇大夫離開。而是他有一天,不再需要你回來。」
儘管有蘇沐塵的支援,可以助他們大幅縮短「計畫」的準備時間。
但最初的計畫裡,原本就沒有蘇沐塵。
而現在,只不過是一切回到從前。
蕭淵沒有回答。
夏蘭時已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夜風湧入,將燈火吹得晃了一下,又恢復平靜。
帳內只剩下蕭淵一個人,他坐在那裡,沒有點燈,只是讓黑暗慢慢落下來。
他想起蘇沐塵說「黃金已經夠了」時,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像在笑著說:「我不用再欠你了。」
但他沒有說那句話,他只是說:「你可以不用再帶黃金來了。」
蕭淵聽懂了,所以才會慌。
他坐在黑暗中,聽著風聲從帳簾縫隙間滲進來,像在提醒他,那扇門不是永遠開著的。
他忽然明白。
真正會關上的,不一定是那扇門。
也可能門另一端的人,有一天會自己決定,不再走向這扇門,不再點燈等人。
或許某一天,他再次開啟歸塵齋的門時,那裡只有一片黑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