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9章
議事堂的門在身後合上時,江澤宸已經在心裡把方才聽到的每一筆數字都重新算過了一遍。
修城、石料、工期、糧食、藥材、棉衣。
那些數字沒有明顯的漏洞,但他知道,這正是問題所在。
──太整齊了。
整齊得像被人仔細擦拭過一遍,才放到桌面上。
他走進行署中庭時,陽光正好從雲層間透出來,照在未化的殘雪上,反光刺得人眼睛微瞇。
他下意識側了一下臉,抬手遮了遮,手中的竹扇換到了左手。
那動作極自然,他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扇骨在指間轉了半圈,又穩穩地握住了。
視線不經意地往前掃去,看見夏蘭時正站在廊下。
夏蘭時披著白狐毛厚氅,手中撐著一把紙傘。
傘面是米色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紅色花紋,像是一筆帶過的水墨。
他站在廊下等,沒有急著走,像是早就知道江澤宸會在這個時間走出來。
陽光落在傘面上,將那圈花紋映得微微透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層淺淺的陰影。
江澤宸的步伐放慢了一瞬。
他記得夏蘭時以前在書院時也撐傘。
那時候,書院的同窗總是在背後議論,說他矯情,說他裝模作樣,說一名男子沒雨卻撐傘像什麼樣子。
夏蘭時從來不辯解,只是撐著他那柄舊傘,從廊下走到課堂,從課堂走到書齋。
冬天撐傘,夏天也撐。
江澤宸那時候沒有問過為什麼,現在想來,或許是因為白子畏光。
那雙薄紅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會刺痛,所以他總是走在陰影裡,或者走在一柄傘下。
他握著竹扇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江大人。」
夏蘭時轉過身來,紙傘微微傾斜,遮住了陽光。
他的臉色在傘面的陰影下顯得比平時更白了一些。
唇色淡,長長的白睫下落下一層淡影。
他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風雪吹得輕輕搖曳的竹。
「糧倉在城西。」他說,語氣平淡,「路不遠,約兩刻鐘。若江大人不急,可以慢慢走過去。」
江澤宸沒有接話,只是走過他身邊時,視線在他握傘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那隻手很白,指節分明而纖細,像是稍微用力就會折斷。
他收回視線,沒有停步。
「走吧。」他說。
夏蘭時跟在他身側,紙傘始終保持著一個方向,讓陽光不會直接照到他的臉上。
他走在傘的陰影裡,腳步不快,唿吸卻比平時淺了一些。
江澤宸沒看他,但步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在配合一個走不快的人。
糧官走在兩人身後,低著頭,不敢抬頭看這兩個人的背影。
一個是肅王府長史,一個是京城來的巡察使,兩個人走在同一條路上,中間卻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臨北城的街道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比清晨更安靜。
城牆的影子落在雪地上,將街道切成明暗交錯的區塊。
夏蘭時走在陽光較弱的那一側,紙傘的邊緣在牆面上投下一道光影,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搖曳。
經過一處新修的木棚時,江澤宸的視線往裡面掃了一眼。
他手中的竹扇微微抬了一下,扇尖指向那處木棚的方向。
「那處是?」
夏蘭時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語氣溫和得像在介紹一處與己無關的地方:「粥棚。百姓領粥的地方。每日清晨開放,午後關閉。目前配給制度已由城坊統一管理,不再集中於此處施粥。」他頓了一下,「江大人若有興趣,明日清晨可以來看。」
江澤宸沒有回答,但這句話他記住了。
他不認為夏蘭時會主動讓他看什麼真正重要的東西,但至少那間粥棚的存在本身,可以確認一件事:這座城確實有人在發糧。
他將竹扇收回身側,扇骨輕輕敲了一下掌心,發出極輕的一聲「噠」。
視線的餘光,注意到遠方有道視線。
那道視線落在他身上,彷彿是一道無聲的督促。
走了一陣,江澤宸聽見夏蘭時低低咳了一聲。
很輕,像只是喉間微微發癢。
他沒回頭,腳步也沒有變慢。
但走了三步之後,又聽見第二聲。
這一聲比方才重了一些,像是被壓抑了太久才終於洩出來。
江澤宸的腳步緩了下來。
沒有停,但像是在等。
糧倉在城西,一處被圍牆圈起來的院落。
門口的臺階是新的,門板也換過了,但牆根處還殘著幾道舊痕。
大門敞開著,有士兵站在門口,看見夏蘭時過來時,微微側身讓路。
夏蘭時收起紙傘,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看向江澤宸,語氣溫和:「江大人,請。」
江澤宸走進糧倉時,先看見的是排列整齊的米袋。
一袋一袋疊在木架上,邊角壓得平整,像被人仔細整理過。
他沒立刻走進去,先在門口站了片刻,視線掃過每一處牆角、每一道縫隙,像在確認這間糧倉是真的有糧。
他走到第一排米袋前,伸手按了一下袋面。
米粒在袋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確實有糧。
他又走了兩步,換了另一袋,按了一下,同樣的觸感。
他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偶爾停下來,伸手按一下袋面,或者掀開袋口看一眼裡面的米。
夏蘭時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跟得太近,也沒有催促,安靜得像一道影子。
糧官站在門口,低著頭,像是不太敢看江澤宸翻糧袋的動作。
他已經知道這批糧是從寒川調來的。
他也知道,寒川的糧裡面有問題,但夏長史已經交代過了,該換的換過了,該補的補過了。
江澤宸看得出來的,都是夏長史想讓他看出來的。
他看不出的那些,也已經被整理好了。
江澤宸走到第三排米袋前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一袋米的外緣多停了片刻,像是摸到了什麼。
他沒回頭,只是將那袋米稍微轉了一個方向,露出袋底的縫線,那條縫線的針腳比旁邊的袋更密一些,像是被人拆開過又重新縫上。
他沒說什麼,只是將那袋米放回原處,繼續往前走。
但夏蘭時看見了。
他看見江澤宸的手指在那袋米上多停了一瞬。
他知道江澤宸發現了什麼──那袋米被拆開過,裡面的糧食被換過了。
他沒慌,因為,那就是他想讓江澤宸發現的。
他需要讓江澤宸以為自己「查到了什麼」,這樣他就不會去翻更深的東西。
江澤宸走完整座糧倉後,停在最後一排米袋前,沒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天氣:「夏長史大人,這座糧倉的存糧,能撐多久?」
夏蘭時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溫和而平靜:「按目前配給,約莫二十日。」
「那城外軍營呢?」
「軍營另設糧倉,不在此處。」
江澤宸沉默片刻,然後轉身看向夏蘭時。
夏蘭時正站在門口,紙傘收在手中,一雙薄紅色的眼睛,像一對被時間磨過的硃砂,在陰影裡映著一點朦朧的光。
江澤宸的竹扇在手中靜靜地停著。
「不在此處。」江澤宸重複了一遍那四個字。
他的語氣沒有疑問,也沒質疑,只是像在確認一個已經被回答過的問題。
夏蘭時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頭。
江澤宸沒有再追問。
走出糧倉時,陽光重新落在他的肩頭。
他沒回頭,但他在心裡記下了那袋米袋上被重新縫過的針腳,也記下了夏蘭時那句「不在此處」的回答。
那句話比他想像中更模煳,模煳得像一扇半掩的門,他知道門後有東西,但還不到推開的時候。
他走到廊下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咳嗽。
他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一拍。
夏蘭時撐開紙傘,從糧倉門口走出來,陽光被傘面擋住,在他的臉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陰影。
他沒追上去,只是佇立於原地,像是在等江澤宸走遠,又像是在確認他是否真的已經走遠了。
◇◆◇◆◇
帳內燭火燒得很穩,像被人仔細調整過燈芯。
案上攤著幾本帳冊,紙頁邊角微微泛黃,幾處數字被紅筆圈起來,旁邊補了簡短的批註。
夏蘭時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將帳冊合上,沒有疊放,只平放在左手邊,像一疊暫時不打算處理的舊事。
他將那封信從案角取過來。
信封是極黑色的,似夜。
角落有一枚小小的燙銀貓頭鷹花紋,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
在燈下展開信紙時,先看見的是那層黑色的紙面。
沒有筆墨氣味,但有另一種不屬於這邊世界的淡雅香氣。
他一開始沒多想,只是自然地將信紙舉到燈光下閱讀,然後才發現,今天的字跡比往常更容易辨認,像有人在紙面與光線之間替他調整過一個剛好的距離,也沒那麼刺目。
他頓了一下,像在確認那種變化。
銀白色字跡在深色紙面上格外清晰,邊緣乾淨,沒有暈開。
他讀完整封信,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讀到一半時停下來揉眼。
他讀了一遍。
信上的字跡有些隨興,像是寫信的人不習慣長篇大論,卻又不想讓收信的人覺得自己被敷衍。
讀完後,他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讓信紙在手中多停了一會兒。
信裡幾乎沒有回答他任何問題。
鴞沒有解釋他如何知道臨北城地下有古門。
也沒有說明他與那座空殿之間的關聯。
甚至沒有正面回應「你從未踏足北境卻能一語道破」的疑問。
整封信讀下來,夏蘭時發現自己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鴞不會回答。
但他在信的末尾說:待你身體好些了,再寫信來也無妨。
夏蘭時將信擱在案上,燭火將他的側臉映得微微發亮。
那句話在心裡轉了幾圈,像一枚被放進掌心的石子,不重,卻讓人無法忽略。
他原以為自己會因為沒有得到答案而感到失望,或者會因為鴞的迴避而更加確定對方在隱瞞什麼。
但此刻心裡浮現的,不是這些。
鴞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但他注意到信中的字跡比上一封略輕了一些,像寫信的人在落筆時,手還有一點不穩。
夏蘭時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鴞受傷了。
那是蕭淵告訴他的,鴞遭受盛承修的人襲擊,對方要他死。
雖然傷勢應當不重,但鴞拒絕了蘇沐塵的檢查。
此外,他還提醒他夜間看帳應多添盞燈,以免目力易損。
他的指尖在黑色的信紙邊緣輕輕摩娑而過。
腦中除了擔憂,也有著疑問。
他總是會忍不住去想:鴞刻意迴避蘇沐塵的檢查意味著什麼。
許許多多的疑問在腦中盤旋不定,卻得不到更多的訊息。
鴞在信中完全沒提到受傷的事情,正如他也沒告訴鴞,他日前不久生病之事。
鴞還交代蕭淵別告訴自己。
他將信紙重新展開,又看了一眼那句話。
「──待你身體好些了,再寫信來也無妨。」
這不是一句客套話,沒有「若有空」或「若方便」這類推託。
鴞是在說:我願意繼續收你的信,只要你想寫。
夏蘭時看著那行字,沒移開視線。
那句話像一枚已經落定的棋子,落在他心中。
他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在意鴞為何知道那扇門。
他在意鴞受傷的事情,在意他現在安不安全。
也在意鴞願意在信的結尾留下那句話。
一個人若真的想切斷聯絡,不會在最後補一句「再寫信來也無妨」。
或許那句話,才是夏蘭時想要的答案,甚至比答案本身更重要。
帳簾被掀開的聲音打破了這短暫的安靜。
池半月走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意,長髮已經重新束好,像是剛忙完一圈又繞到了這裡。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帳冊,又看了一眼夏蘭時手中的信紙,然後在旁邊坐下,語氣隨意,但聽得出有一絲憂心:「蘇家把債還了,歸塵齋產權快拿回來了。」她頓了一下,「你說,蘇大夫會怎麼做?」
夏蘭時沒有抬頭,只是淡淡說道:
「蘇大夫為人心善,北境仍然艱困,在糧荒與疫病平定之前,他必不會停下合作。」
池半月點點頭,覺得有理。
「那你覺得殿下會怎麼做?」
夏蘭時的手指停在信封邊緣,沒立刻回答。
池半月看著他的動作,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他手中的信封,目光在那枚貓頭鷹花紋上停了一瞬。她安靜片刻,但身子微微前傾了一些。
夏蘭時抬眸:「半月姑娘,這信不是給妳看的。」
「我知道。」池半月說,視線卻沒有立刻收回,「我只是覺得這信封特別又精緻,多看了一眼。」
她說完這句話,才往後靠回椅背,目光從信封上移開,落在桌案邊角那塊疊得整齊的布料上。
帕子繡了一半,是一枝斜出的梅花,枝幹已經繡完,花瓣只開了兩朵,其餘還留著線稿的痕跡。
夏蘭時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沒有將帕子收起來,只是將它往旁邊挪了一下,像在給帳冊騰位置,又像不想被窺探太多。
池半月看著那塊帕子,沒有評論。
夏蘭時年幼時不自由,身旁只有一位照顧他的嬤嬤,待他不冷也不熱。
嬤嬤常在房內刺繡,夏蘭時看久了,竟也學會了針法,之後便自己學著繡。
他也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會拿出這塊帕子,在一盞燈下,一針一線地繡完一朵花。
「你又在信裡試探他了?」她說。
夏蘭時的手指微微一收:「我只是好奇。」
「好奇久了,也會累人的。」
池半月看著他,語氣裡沒有責備,像只是提醒一件她已經觀察到的事,「你每封信都在問他怎麼知道的、為什麼知道、還知道多少。他每封都回了,但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換作是你,被人這樣問了一年,還會想回信嗎?」
夏蘭時沒說話。
池半月繼續說:「你們之間,不一定要一直試探。你也可以跟他說說別的。比如你這邊的事,臨北城的雪停了,或者你那盆蠟梅快開了。」她頓了一下,「或者你繡的那朵梅花。」
夏蘭時垂下長長的白睫,指尖搭在白玉平安扣上,像在衡量什麼。
他沒回答,但將那封信收進案上的木匣時,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件不該被隨便對待的東西放回它該在的地方。
那封信裡沒有他想知道的答案,但鴞給了他另一樣東西。
那樣東西比「門」更讓他想要留住。
他意識到,自己寫信給鴞時,或許不只是為了試探,可能只是想收到這樣的回信。
池半月沒有追問,將話題轉回正事:「殿下今晚的神情不太對。」
夏蘭時抬眸看她。
池半月說:「他回來之後,還在庫房裡站了很久。」
夏蘭時安靜了一瞬:「他需要自己想清楚。」
「他當然要想清楚。」池半月說,「但想清楚之後呢?」
她真的會被蕭淵跟夏蘭時急死。
一個消極被動,順其自然到人都快跑了。
一個老在敲打試探對方,以為是在對弈。
就不能平衡點嗎?
夏蘭時沒有回答,但他知道池半月說的是對的。
蕭淵從來不是一個會主動開口的人,而蘇沐塵也不是一個會主動往前的人。
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跨出那一步,但現在那條路卻正在變窄。
帳內安靜了一陣,風從帳簾縫隙間滲進來,將燭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夏蘭時伸手扶住燈座,指尖在銅座邊緣停了一瞬。
池半月正要開口,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急促而沉,像是踩在雪地上時沒有放輕力道。
她停下話頭,側耳聽了一下,已經從那個節奏裡讀出了什麼。
急促的腳步聲在帳外停下,親衛的聲音隔著一層厚氈傳來,已經壓不住急迫:
「夏長史大人,北哨急報。赫連蒼率輕騎南下,人數約五千餘,往臨北城東北方向移動。目前尚未接近城牆,也未集結攻城陣形。」
夏蘭時神色平靜,甚至唇角微不可察泛起一絲笑意。
這盤棋,總算要準備開始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