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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五日前。
糧官錢有年走進夏蘭時的帳中時,手裡拿著一份剛送達的軍報,紙緣還殘著運送途中沾上的雪水。
他在案前站定,將那份軍報輕輕放在桌上,壓平邊角,等對方抬頭。
夏蘭時沒有立刻抬頭。
他正在看另一份文書,筆尖停在紙面上方,像在確認最後一筆的位置。
帳外偶爾傳來風聲和巡夜士兵經過的腳步聲,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因為最近所有人都在等那一批糧。
江澤宸押送的那批從京城來,臨州調來的那批也快到了。
兩批糧食在同一個時間段抵達,這不是巧合,是時間差造成的。
兩件事在同一個時間點交會,就會被有心人看在眼裡。
糧這種東西,只是糧,但當它移動的時候,會吸引目光。
「兩批糧,預計五日內都將抵達。」錢有年說。
夏蘭時擱下筆,像在確認那兩批糧食各自的位置與時間。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楚:「不急著全送進城倉。」
錢有年看他。
「全數運往北哨後方的前線補給營。分裝、檢查、重新配發。路線安排好,不走最短那條,要走能讓人看見的那條。」
錢有年愣了一瞬,但沒有多問。
他低頭應下,轉身走出帳外。
夏蘭時坐在案前,沒有再拿起筆,只是安靜了一陣。
次日清晨,車隊比平時更早開始移動。
這次的車隊和以往不同。
不是直接往城裡走,而是沿著一條通往北哨方向的雪道,緩緩向北行進。
車隊的規模比平常大。
車輪碾過雪地,留下比平時更深的軌跡。
火把的數量也增加了,即使在白天,仍有幾支火把沒有熄滅,像是趕路的人連停下來熄火的時間都沒有。
士兵們沿著車隊兩側行走,步伐不快,像是在運送一批不急的貨物。
但車隊的長度和火把的數量,在這種天氣下看起來像一支正在前進的軍隊。
一名士兵在隊伍中段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路邊的人聽見。
「這批糧終於到了。」
有人蹲在路邊,裹著破舊棉襖,看起來像一個逃難的百姓。
他沒有抬頭,沒有動作,像只是蹲在那裡避風。
車隊經過時,他低著頭,視線卻往車隊的方向轉了極短的一瞬間,然後收回,像什麼也沒有看見。
但他看見了糧袋的數量和它們的裝載方式,也看見了車隊前進的方向。
車隊在前線補給營停下時,天色已經暗了。
營地位於北哨後方約五六里處,四周有簡易的木柵,幾排帳篷沿著雪坡排列。
幾名士兵正在卸貨,將糧袋從馬車上搬下來,堆放在臨時搭起的棚架下方。
棚架不大,但糧袋堆得很高。
火把沿著營地外圍插了一圈,將整座營地照得通明,如果有人從遠處看過來,會清楚看見那些糧袋的輪廓。
糧官站在營地入口,和旁邊計程車兵說了一句話:「這些糧先放著,等城裡倉庫清出來再說。」
那句話說得很隨意,像在交代一件日常事務。
當夜,夏蘭時收到一份簡單的口頭回報:「糧已入營。」
他沒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補給營的火光一直到深夜才逐漸減少。
北哨方向的風比臨北城更冷,穿過木柵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雪地裡低聲說話。
但營地裡沒有人說話。
卸完糧計程車兵已經各自回帳休息,只剩幾名值夜的人坐在火堆旁。
北哨西北方向約二里處,雪坡背面,有個人伏在雪地裡,身上披著灰白色的布,與周圍的積雪幾乎融為一體。
他已經在那裡趴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但沒有移動。
他看著那座火光通明的營地,目光穿過木柵的縫隙,落在那些堆積如山的糧袋上。
他看了很久,像在數那些糧袋的數量,也像是在記住它們的位置。
然後他緩緩向後退,像一片被風吹走的雪,沒有留下痕跡。
營地的火光在他身後越來越遠,但他已經記住了該記住的位置。
◆◇◆◇◆
赫連蒼收到訊息時,正在蒼原汗國營帳裡檢視一張羊皮地圖。
探子在帳外低聲回報時,語氣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已經確認過多次的確定感。
北境確實有糧,數量還很多,堆在一個距離北哨約五里的營地裡。
防衛不算松,但沒有足夠的兵力。
赫連蒼聽完,低頭看著地圖上那條通往北哨的雪道,沉默了一陣,確認那些糧食的位置,和他預想中是否一致。
然後開口,聲音不高:「糧很多?」
「很多。比預期多。」
赫連蒼沒有再追問。
他將地圖摺好收進懷中。
「等。」
他說了這一句,沒有再多解釋。
探子沒有問等什麼,躬身退出帳外。
赫連蒼坐在帳中,聽著風雪聲穿過帳簾。
北境有糧了,蕭淵終於把糧運到了前線。
但他知道蕭淵不會讓糧停太久,因為前線需要補給。
而他等的,就是這條補給線露出縫隙的時刻。
◆◇◆◇◆
那日。
江澤宸沒提前通知,也沒派人傳話。
他帶了兩名隨從,沿著雪道從臨北城騎馬到補給營。
到營地門口時,守門計程車兵認出他,沒有攔,也沒有通報,只是側身讓路,像已經被交代過「江大人可以進」。
江澤宸走進營地時,先看見的是那些排列整齊的糧袋。
一袋一袋堆在棚架下,邊角壓得平整,像被人仔細整理過。
他停下腳步,沒有急著往裡走,先在門口站了一陣,目光掃過那些糧袋的數量、擺放的位置、以及它們與帳篷之間的距離。
然後他走向最近的一排糧袋,蹲下身,伸手按了一下袋面。
米粒在袋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袋口封得嚴實,繩結紮得工整。
他又換了另一袋,按了一下,同樣的觸感。
他站起身,沒有說話,但表情比方才鬆了一些。
錢有年站在不遠處,沒有靠近。
江澤宸走完整座補給營後,在營地中央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糧袋的數量,然後看向糧官。「帳冊。」
錢有年已經準備好了。
他將一本帳冊遞過去,紙頁邊角整齊,墨跡清晰,每一筆記錄的日期、數量、來源、經手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江澤宸接過,翻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不快,像在確認每一行數字之間的間隔是否合理,那些數字之間沒有明顯的缺口,也沒有異常的跳動。
他合上帳冊時,手指在封面邊緣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
「帳冊與實物相符。」他說。
錢有年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江澤宸將帳冊還給他,沒有再多停留。
他走出營地時,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
他回去後會寫一封簡短的奏報,用最精簡的措辭陳述他今日所見的事實──糧已安全送達,數量與帳冊相符,補給營運作正常,已核查無誤。
這份奏報會在當晚被送出。
◆◇◆◇◆
上午。
巡邏計程車兵比前兩日多了將近一倍。
拒馬從營地外圍向兩側延伸,將原本開闊的通道收窄。
營地內外增設了火盆,白天也點著,在雪地上升起細細的煙。
帳篷的數量也增加了,幾排新搭的軍帳沿著營地東側排列,像隨時可以讓駐軍進駐。
錢有年站在營地入口,看著士兵將新運來的拒馬安置在道路兩側。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那些拒馬被一根一根釘進凍土裡。
他知道這些拒馬不會擋住任何人,它們只是看起來像在擋人。
他知道那些多出來的帳篷是空的,裡頭只放了幾捆乾草。
真正精銳計程車兵已經在昨晚分批撤走了。
他們走得安靜,沒點火把,沒說話,像一群被風吹散的影子。
現在留在營地裡的,是換過一輪的守軍,人數比前兩日少了一半。
但從外面看,營地裡的火光、人影、帳篷和拒馬,都比前兩日更多了。
看起來戒備森嚴,像一座正在準備迎敵的據點。
實際上,它是一座正在被掏空的城。
◆◇◆◇◆
赫連蒼出兵是在收到情報後的第四天夜裡。
他沒等到天亮。
訊息已經確認過了,探子傳回來的細節很完整──那座補給營裡糧食的數量、車隊的規模、營地外的拒馬數量,甚至連夜裡守衛換崗的時間間隔都記錄在案。
赫連蒼看完那些情報時,沒有立刻下令,只是沉默了一陣,像在確認那些碎片拼湊起來的畫面是否足夠完整。
他不喜歡不確定的東西,尤其是糧。
糧不能等太久,它的存在會讓隊伍想要駐留,會讓人開始計算距離和時間,而他已經把這些都算得很清楚了。
「出兵。」他說。
輕騎先行,主力隨後,沿著雪道朝補給營的方向推進。
隊伍在雪地中移動得很快,馬蹄踏碎積雪的聲音像一條被拉緊的線,沿著北哨方向的雪道向南延伸。
赫連蒼騎在隊伍前方,沒放慢速度。
他已經在心裡走過這條路很多次了。
北哨方向計程車兵在第一時間發現了動靜,開始逐步撤退。
他們沒有潰散,也沒有慌亂,只是向後撤,讓出防線,像一面正在被風吹倒的牆,一層一層地崩塌。
赫連蒼看見了那些撤退的痕跡,雪地上的腳印很亂,車轍也很深,像一隊來不及整理行裝的人正在連夜撤離。
他沒有追擊那些撤退計程車兵,因為他知道那些不是主力。
他策馬加快速度,往營地方向推進。
補給營是在天亮前被開啟的,在火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營地外圍的木柵倒了一半,拒馬被推開,火盆裡的火還未熄滅,映著雪地上雜亂的腳印和車轍。
赫連蒼策馬進入營地時,看見了滿滿的糧車停在雪地上。
車隊排列整齊,糧袋堆疊在木架上,從棚架下方延伸到營地邊緣,數量遠超探子回報的規模。
他勒住馬,停在第一輛糧車前,伸手按了一下袋面,米粒在袋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是實的。
──這批糧真的還在這裡,蕭淵確實來不及搬完。
然後第二隊、第三隊緊跟著湧入。
赫連蒼勒馬站在雪地,視線掃過那些整齊停放的車、那些被點亮的火把、那些來不及撤走就被留下的繩索與馬具。
他沒有下令立刻搬運,而是策馬繞過營地一圈,讓視線掃過整座營地,像在確認沒有埋伏。
什麼都沒有,像一座因為來不及撤離而被留下的補給營。
他到此刻才終於確定,北境缺糧是真實的,蕭淵的防線確實比預期中脆弱,而他終於在對的時間抵達了對的位置。
副將策馬靠近時,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喜:「是真的。滿地都是!」
赫連蒼沉默了一陣,終於開口:「搬。」
命令傳下去時,副將帶著人湧向糧車,第一批糧袋被搬上雪橇時,那些士兵的動作明顯快了起來。
赫連蒼沒有加入搬運的行列,他只是站在營地中央,看著那些糧車一輛一輛被清空,然後被重新裝上雪橇。
他注意到營地裡的車轍痕跡比預期中少,像那些糧車不是從遠方運來,而是本來就停在這裡。
他沒有多想,因為糧食是真的,而這就夠了。
直到副將開口問:「這批糧走哪條路?」
赫連蒼站在營地北側出口,視線落在三條岔路上。
最左側的路最短,可以直通蒼原汗國邊境,但中間有一段陡坡。
中間的路最寬,車隊可以快速透過,但需要經過一條結冰的河道。
右側的路最長,繞過河谷,沿途有一段緩坡,路面相對平整。
他已經讓人去檢視了那三條路。
最左側那條,坡面積雪松散,車輪容易陷進去,雪橇過不去。
中間那條,河面冰層裂痕太多,車隊過不去。
右側那條,路況最好,而且沒有障礙物。
「走右側。」
副將沒有多問。
他照著赫連蒼的指示,下令車隊開始移動。
那條路線比預期中順暢,雪面平整,坡度緩和,車隊行進的速度比預期中快。
赫連蒼騎在隊伍側翼,觀察著周圍的地形。
他注意到那條路的走向,正在逐漸偏離蒼原汗國的方向,往東北方向延伸,但他沒有停下,因為往回走會經過那些無法通行的路段,而他必須儘快把這批糧食運回蒼原汗國。
車隊沿著雪道緩緩行進,馬匹的鼻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車輪輾過積雪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赫連蒼騎在隊伍側翼,視線不時掃過道路兩側的雪坡和山谷,像在確認那條路是否還在前方延伸。
他隱約感覺有些不對勁,道路的方向正在偏離往北的路線,但他沒有看到更好的選擇。
他告訴自己,這條路只是繞了一段,最終會接回正路,而現在回頭,只會讓那些糧食在白天的光照下暴露更久。
前方的雪道在轉過一處山坳後忽然收窄,兩側的雪坡比方才更陡,像一扇正在緩慢合攏的門。
赫連蒼勒馬停在那處入口前,視線沿著狹窄的通道向前延伸,無法看到盡頭。
他沉默了一陣,然後下達了命令,聲音不高,但已經壓不住那層正在緩慢浮現的不安。
「停。」
車隊在雪道上停了下來。
赫連蒼策馬向前走了一小段,停在雪道最窄處,像在測量那條路是否還能容納車隊繼續前進。
那些轍印比預期中更整齊,像被反覆碾過,又像從一開始就在那裡,他不知道那是被刻意留下來的痕跡。
他看著那條路。
兩側是無法通行的地形,前方是未知的方向,身後是已經走過的距離。
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只能沿著這條路繼續走。
卻不知,以為自己選了一條路,但實際上,他只是在走那條唯一被留下來的路。
那些車轍,正是為他預先留下的指引。
風雪來得比預期更早。
風從北方的曠野深處推進來,將細密的雪粒捲成一道移動的牆。
馬匹走在隊伍前方,鬃毛上很快結了一層薄冰,車隊的速度被迫放慢,車輪碾過新雪的聲音被風聲蓋住,像整支隊伍正在被緩慢地吞進一片看不見的空間裡。
赫連蒼沒有下令停下,因為停下來會更冷,更慢,容易把人凍死在雪地裡。
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坡地停下來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整片雪原。
赫連蒼策馬繞過車隊一圈,確認沒有車輛掉隊,然後翻身下馬,站在車隊側翼,看著那些裝滿糧袋的雪橇在風雪中排列整齊。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