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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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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塵齋的夜晚,燈光總是比白天更柔和一些。

暖色的光落在老舊、卻打理的乾淨的店鋪內。

蘇沐塵將病歷翻開,攤在櫃檯上。

紙頁邊角已經被翻得微微翹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日期、傷口狀態、癒合進度,以及幾處被紅筆圈起來的補充說明。

那是蕭淵的專屬病歷。

從兩人相識不久後就開始留著的記錄,如今厚度已經比最初翻了將近一倍。

後室傳來熟悉的聲響。

冷白光從門縫間滲出來時,歸塵齋的燈光像是被那道光輕輕推了一下。

蕭淵走出來時,衣袍下襬依舊沾著一絲北境的寒意,把風雪夾帶進了歸塵齋溫熱的空氣裡。

那股冷意很快就被室內的暖意吞沒,只留下衣料邊緣一點未化的溼痕。

他看見蘇沐塵已經把病歷翻開了,沒問「今天還需要檢查嗎」,直接走到櫃檯旁,解下大氅掛在椅背上。

「卸上衣。」

蘇沐塵說。

語氣平淡,眼睛沒抬,還在看上一次的複診記錄。

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臉上投下一道極淺的影子。

蕭淵沒有說話。

解開衣襟時,指尖碰到衣料的聲音,在安靜的歸塵齋裡格外清晰。

他將裡衣褪到腰際,然後在櫃檯前的木椅上坐下。

燈光落在他的肩上,沿著鎖骨勾勒出一道利落的線條,然後在那些舊疤上柔軟地模煳開來。

蘇沐塵抬起頭時,視線從病歷移到蕭淵的臉上,然後才往下。

他已經見過這些疤很多次了。

鎖骨下方一道。

左肋側一道。

左腹一道。

右肩上的箭疤。

背上幾道交錯的鞭痕。

顏色已經變淺,像是被時間一層一層地磨薄了,卻終究沒能完全消失。

他從不問那些疤是怎麼來的,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知道每一道都代表著他沒能參與的過去。

那些事,蕭淵想說的時候,會自己開口。

但他每次看見時,視線都會多停一瞬,短到蕭淵不一定會發現。

他將視線移到左腹那道刀疤上,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

燈光被他的肩膀擋住了一半,在蕭淵的腹部投下一層薄薄的陰影。

他伸手,指尖輕輕貼上傷口周圍的皮膚。

指腹剛接觸到皮膚的那一瞬,他感覺到蕭淵的腹肌微微收緊了一下。

不是抗拒,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反應。

「這裡還會疼嗎?」他問。

「……會。」

蘇沐塵的動作頓時停住。

他抬起頭,視線從傷口移到蕭淵的臉上。

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張臉看似沒有什麼表情,但眼底裡隱隱晃動著一絲來不及解析的情緒,轉瞬即逝。

但「會」這個字讓蘇沐塵愣了一愣。

想起以前幫蕭淵處理傷口時,他頂多也只是皺一下眉。

那聲「無礙」說得那麼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現在不過是按了一下已經癒合的傷口周圍而已。

他的手沒有收回來。

指尖仍然貼著那道已經癒合的傷口邊緣,像在確認那句話的真實性。

「騎馬的時候?」蘇沐塵問。

「拉扯的時候會。」

「練劍呢?」

「劇烈的時候會。」

「天寒的時候呢?」

「也會。」

這三個「會」字落在歸塵齋的空氣裡時,蘇沐塵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指尖沿著傷口邊緣緩慢地移動了不到一寸。

像是確認那處皮膚的溫度是否和周圍一樣。

傷口表面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邊緣的皮膚顏色比周圍淺,像一塊正在被緩慢填平的缺口。

他按壓時能感覺到底下的肌肉組織仍有些緊繃,像一條被拉長的線,還沒有完全鬆開。

但他現在想的已經不是這些了。

「你以前淋碘伏都不喊疼。」

蘇沐塵說,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手上的動作放輕了一點。

他又看了一眼蕭淵的表情。

想起第一次替蕭淵處理傷口。

那傷很深,碘伏落上去時蕭淵咬著牙,連唿吸都壓著,只說了一聲「尚可」,像用那兩個字把所有的疼痛都壓進了骨髓裡。

蕭淵沒移開視線:「不一樣了。」

蘇沐塵的手指在他傷口邊緣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只低聲問:「哪裡不一樣?」

蕭淵沉默了幾秒,像在衡量這個問題值得怎樣的答案,然後才低聲道:「如實答覆。」

就這四個字,陳述一件他已經想清楚了的事。

蘇沐塵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瞬。

他沒有追問,重新將視線落回傷口上,卻沒有立刻繼續檢查。

那隻手還停留在原處,貼著傷口邊緣的皮膚。

他沒問「如實答覆」是什麼意思,因為他聽懂了。

──是因為現在面對的是你,所以說疼。

──是因為你會想知道,所以不再說尚可。

這件事太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落在了一個精準的地方。

房間裡安靜了一陣,只有歸塵齋里老舊燈泡的電流細響。

燈光落在兩人中間,在木地板上投下薄薄的暖色,拉長了影子。

蘇沐塵的手指仍然貼在蕭淵左腹傷口邊緣,沒有移開。

那個觸碰已經不再只是檢查了,但兩人都沒有說破。

他們都感覺到些什麼,卻又太過清醒。

清楚那條線一但跨越,便再也回不去。

橫在兩人之間的,是太多說不出口的複雜現實。

片刻後,蘇沐塵收回了手。

動作輕緩。

他垂下眼,拿起筆,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筆尖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蘇沐塵在病歷上落下幾行字──「患者自述:騎馬、練劍、低溫時左腹傷口周圍偶有不適,建議持續觀察,暫未發現感染或裂開跡象。」

「你最近是不是又沒按時休息?」

他問,語氣收緊了一些,多了一點職業性的嚴肅,像是在轉移什麼。

蕭淵沒有回答。

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蕭淵沒有穿回衣服。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在等那句「好了」還沒有被說出口之前,讓這段安靜多停留一會兒。

蘇沐塵寫完後,抬頭看了他一眼。

燈光落在蕭淵肩頭那些舊疤上。

蘇沐塵的目光在那裡停留片刻。

他補上注意事項:「避免長時間騎馬,練劍以輕度為主,注意保暖。若疼痛加劇或出現發熱、紅腫,立即回診。還有要注意睡眠時間。」

他把那張紙遞給蕭淵,也把那些話一起遞了過去。

蕭淵接過,沒有立刻看,只是拿著,像在等蘇沐塵再說什麼。

「之後還是要繼續檢查,」蘇沐塵將病歷合上,「直到完全復原。」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點。

只是一點,不明顯。

蕭淵點了頭,拉起裡衣。

他往右肩上提時,左肩的動作慢了半拍,是肌肉尚未恢復的那種遲滯,細微,卻瞞不過習慣觀察傷患的眼睛。

蘇沐塵看見了。

他放下筆,站起身,繞過櫃檯走到蕭淵身後,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落歪的衣領。

收回手時,指尖在蕭淵後頸邊緣的地方停了一瞬,輕得幾乎像是風碰過去的觸感。

蕭淵的唿吸頓了一拍,然後恢復正常。

「這側要多留意。」蘇沐塵說。

語氣平靜,像是在說衣領,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蕭淵沒回頭,但坐在那裡。

舊木地板上,兩道影子在燈光下交疊了一瞬,然後分開了。

誰也沒有說破。

歸塵齋的燈光靜靜亮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後他走回櫃檯後,重新坐下,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另一本病歷。

那本病歷比蕭淵的還要厚些。

封面上寫著「002 夏蘭時」。

他翻開最新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想了想,開口問:「夏蘭時近來如何?」由於他暫時接觸不到本人,只能透過蕭淵口訴來更新病歷。

蕭淵在櫃檯對面坐下來,沉默了一下,像在整理這幾日觀察到的細節:「懷玉近日未曾再發燒,只是公務勞累,還得應付江澤宸,近日天寒,時常咳嗽。精神尚可,但體力明顯不如常人。」

「夜間呢?」

蕭淵的視線微微偏移,像在回想什麼:「他經常夜半挑燈查各類文書。我看過幾次,他身體總是微微前傾,眼睛離紙面比旁人近很多。有時靠近到幾乎要貼上去,像看不清楚那些字。」他頓了一下,又說,「在戶外時,他會習慣性地側過身,避開陽光直射的方向,或是撐傘遮光,與其在室內看書的姿態完全不同。」

蘇沐塵的筆停了下來。

他在心裡把這幾句話串在一起:白子、夜間看書貼近紙面、畏光、側身避開陽光、撐傘。這些症狀指向的方向很明確,畏光和近視至少佔了其中兩項。

夏蘭時是白子,在生理結構上,虹膜缺乏色素無法有效阻擋散射光線,這類人幾乎都會有嚴重的畏光反應。

而他在夜間需要把紙面貼近眼睛才能看清,這不是習慣問題,是看不清楚才會靠那麼近。他沒有親自見到本人,無法確認準確度數,但方向已經很明確了。

「他以前就這樣嗎?」蘇沐塵問。

蕭淵想了想:「以前也是。只是從前無人說過那是病。」

蘇沐塵沒有接話。

他放下筆,拉開櫃檯另一個抽屜,取出一隻扁平的木盒。

盒子不大,表面沒有任何標記,但蕭淵注意到他像在取一件已經準備好、卻還未到使用時機的東西。

裡面是一排排金屬框的鏡片,按度數排列,被固定在絨布襯墊上,每一片邊緣磨得光滑。

「這是?」

「試鏡片組。」蘇沐塵說,「我本來打算等能過去大晟時再用。」他拿起其中一片看了看,又放回去,「不過可以先讓你帶回去,先測試大概的度數。」

「這要如何用?」

蕭淵問。

蘇沐塵伸手拿出其中一片,舉到眼前示範:「讓他坐在光線穩定的地方,把這片放在他眼前,一次一片換著試。」

他從盒子側邊抽出一張已經寫好的說明紙,推到蕭淵面前,「這是我寫的測試步驟。」

蕭淵低頭看去。

紙上的字跡比蘇沐塵平時寫的更工整一些,像在寫給一個需要照做的人看:

第一步:讓他在正常光線下看一份文書,距離約一臂。

第二步:遮住左眼,從最低度數開始,將鏡片放在右眼前方。

第三步:問他「這個清楚,還是上一個清楚?」記錄他覺得最清楚的那一片的度數。

第四步:換右眼,重複步驟。

第五步:若兩眼度數不同,分開記錄。

蘇沐塵補充道:「測試的時候,讓他用平時看書的姿勢就可以了。如果他在夜間看東西會不自覺靠很近,那就模擬夜間的光線,不要刻意加亮。」

蕭淵將那張說明紙又看了一遍,像在確認每一條的順序和原因。

然後他摺好,收進懷中。

「若他覺得每一片都不清楚呢?」蕭淵問。

「那就從頭再試一次,換個距離。」蘇沐塵說,「但如果他連最基本的度數都感覺不到差異,那就不是單純的近視,可能有其他問題。」他頓了一下,「不過以你的描述來看,應該是近視加畏光。試鏡片組應該能測出一個可用的度數。測試好,我這邊好為他準備合適的眼鏡。」

蕭淵將那盒試鏡片組收好,像在收一件需要被小心對待的物品。

他看著那些鏡片在燈光下微微反光的邊緣,想起了夏蘭時夜裡看帳時微微前傾的身影,或許那些鏡片能讓他不再需要靠得那麼近。

蘇沐塵沒有再多解釋,只是又吩咐:「帶回去之後,如果他願意試,就照步驟來。如果不願意──」他沒有說完。

「若能改善,我想他會十分樂意嘗試。」

蕭淵說著,因為他夠了解夏蘭時。

──只要能用,就會用。

接著,蘇沐塵轉身從櫃檯下方取出另一隻木匣,放在兩人中間。

木匣比試鏡片組的盒子大一些,邊角被金屬片仔細包過,像在運送過程中被人格外小心地對待。

那是他透過集團管道──也就是鴞,訂購的三隻機械懷錶。

蘇沐塵開啟木匣。

裡面鋪著深色絨布,三隻懷錶各自嵌在固定的凹槽中,每一隻都被擦得乾淨,經過校正、保養,指標正在安靜地走動。

蘇沐塵將它們一隻一隻拿出來,排成一列。

左手邊那只是霧銀色的,不華麗,錶面只有細緻的藤蔓與雪花紋,彷彿冬日雪地中長出來的枝葉。

中間那只是玫瑰金的,邊緣雕著麥穗和葡萄,非常精緻,看起來價格不菲。

右手邊那只是磨砂黃銅色的,有歲月的痕跡,表面有盾牌與長劍的紋路,整體看起來厚實。

「這一隻是給裴將軍的。」蘇沐塵指著黃銅色的那隻,「看起來舊一些,不容易引起注意,耐摔耐碰,不會因為在軍營裡磨損而心疼。」

蕭淵拿起那隻黃銅色的懷錶,在手中翻看了一下。

確實很樸素,邊角有舊痕,指標清晰易讀,不花俏,不張揚,確實是裴燱會收下的東西。

他放下後,蘇沐塵指向中間那隻玫瑰金的:「這一隻是給池半月的。」

他沒有多解釋,但蕭淵已經看出來了,那一隻有麥穗和葡萄浮雕,內側有一片極薄的鏡面,一條較長的鍊子,適合一個會在京中貴眷中走動的人使用。

蕭淵的視線落在最後那隻霧銀色懷錶上。

低調,但耐看,指標是極細的藍鋼色,六點鐘位置有月相窗。

翻過來看,錶背刻著一株蘭花,雕刻得非常淡。

那隻懷錶和另外兩隻的風格完全不同,像是一個偏好簡潔的人特意挑選的產物。

蕭淵伸手拿起來,指尖觸控著內蓋的刻痕,那裡有一行新的刻痕,像是有人刻上去不久的,看起來似乎是某種文字,但他沒見過。

「這是?」蕭淵抬起頭看著蘇沐塵。

蘇沐塵看了一眼,才發現那行文字,沒想太多,向蕭淵解釋:「那是這世界的外語──『Live. That's enough.』,意思是『活著,就夠了』。」

蕭淵沉默了一瞬。

思索著這句話的意思,也讀懂了那行字是誰刻下的。

他抬眼看向蘇沐塵:「這隻,不是你挑的。」

蘇沐塵沒有否認:「我請鴞幫忙挑的。」

他覺得鴞常和夏蘭時之間常有書信往來,想必更瞭解怎麼樣的懷錶更適合夏蘭時。

蕭淵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都挑的非常合適。」

蘇沐塵正在把懷錶一隻只放回匣中,見他滿意,也就放心了。

他明白這些東西,不只是蕭淵對於心腹們的賞賜而已,還有更實質的用意。

蕭淵想要改變大晟。

這些精密的機械式懷錶,或許現在的大晟還尚無法造出,但未來的某一日,肯定可以。

蕭淵走到後室門前時,停了一下:「下次我帶懷玉的測試結果過來。」

「好。」蘇沐塵說。

蕭淵沒有再多說,踏入白光中,門在他身後合攏。

蘇沐塵將仍擺在櫃檯上的「002 夏蘭時」病歷,放回抽屜裡。

動作和收蕭淵那份病歷時一樣輕,確認這兩本病歷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分別代表著他正在遠端追蹤的兩名患者。

在這兩本病歷的旁邊還有一本編號003鴞的病例,就擺在夏蘭時的病歷旁。

忽然,手機裡傳來訊息的提示聲。

蘇沐塵拿起手機,滑開,點開訊息,是鴞傳了訊息給他。

「殿下走了?」鴞在訊息中詢問。

歸塵齋內有監控,但每次蕭淵出現的時候,監控就會變得不穩定。

有時沒畫面,有時畫面出現大量雜訊。

蘇沐塵迅速地回了:「嗯,剛離開。」

又打了句:「這麼晚了還不睡。」

不到幾秒,新的訊息跳出。

「鴞是夜行性動物。」

然後貼了個貓頭鷹的貼圖,扮著鬼臉。

儘管沒人看見,蘇沐塵還是下意識地翻了個白眼。

接著鴞又傳來訊息:「最近要多加註意安全。」

蘇沐塵看到這段文字,心中一凜。

後面鴞又陸續傳來:「盛承修連暗殺手段都拿出了,我想接下來,他還會有其他動作,你自己也得小心。」

蘇沐塵想到上次鴞遭受襲擊,雖然鴞淡化帶過,但他知道,被一群職業殺手圍獵,盛承修是真的要置鴞於死地。

於是他迅速在手機輸入文字。

「我會小心。你自己也要小心點,你是人,別跟那些人硬碰。」

過了片刻他都沒收到回覆,似乎對方還在思考。

最後,鴞傳來:「知道了。」

接著又貼了個笑臉的貼圖。

聊天結束。

歸塵齋裡,燈光靜靜亮著。

店裡的古物安靜地躺在靜謐空氣裡,像是在等待著訪客到來。

蘇沐塵望向窗外的夜,想起了蕭淵,最近似乎又有點不同了。

最近他似乎不再刻意保持距離,像是又變回了從前那個蕭淵,但又有些不一樣的地方。

他注意到最近蕭淵離開時,都會刻意回頭看一眼,彷彿確在認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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