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84章

8,23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島上的第五天,天氣依舊晴朗,淡青色的天空,與雲京市厚重雲層截然不同。

盛承修在下午三點四十五分推開門。

他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一杯放在桌上,一杯自己端著,像一個正在進行日常拜訪的鄰居。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比前幾天更休閒,像這座島上的生活節奏已經讓他放下了某種防備。

蘇沐塵坐在窗邊,沒有看他。

盛承修每天都會來。

他會坐下、喝咖啡、問一個問題,然後離開。

蘇沐塵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像習慣了海浪聲和陽光落在白色牆面上的時間。

「蘇先生。」盛承修站在門口,像往常一樣,「今天想聊聊門嗎?」

「不想。」

他說。

依然沒看他。

盛承修微微偏了一下頭,觀察著他:「你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放鬆了。」

蘇沐塵沒有回答,保持沉默。

「不急。」盛承修語氣溫和如常,「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放下咖啡後,沒有立刻坐下來。

他站在桌邊:「蘇先生,島上最近出現了一些蚊蟲傳染病的案例。」

蘇沐塵終於轉過頭。

看著盛承修,仍然沉默。

「為了健康安全,我們需要對島上所有人進行一次健康檢查。」盛承修說,「包括你在內。」

蘇沐塵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這裡沒有蚊蟲。」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鋒利,「我來了五天,沒見過一隻蚊子。」

然後抬眸,冷冷地看了盛承修一眼,說:「蟑螂倒是見過一隻。」

盛承修微笑一如既往的優雅,彷彿沒聽出諷刺:「預防總是比治療更好。」

「你這是藉口。」蘇沐塵說。

盛承修不可能平白無故對他進行健康檢查,肯定有什麼目的。

盛承修沒有反駁。

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這已經是妨礙人身自由。」蘇沐塵說,語氣比剛才更冷,「你沒有權利強迫我接受任何醫療檢驗。」

盛承修放下咖啡杯,杯底碰上桌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細響。

他抬起眼,語氣仍然溫和,卻帶著一層不易察覺的銳利:「蘇先生,我邀請你到島上度假。保護你的健康安危,也是我應盡的責任。」

蘇沐塵沒回答。

他知道盛承修在繞。

用「度假」來包裝綁架,用「健康」來包裝檢驗。

但他沒有辦法反駁,就算提告,他也提不出證明。

他只能坐在那裡,感覺到那股被層層包裹的控制力,正在緩慢地收緊。

「五天前,」盛承修忽然轉了個語氣,像剛想起什麼似的,「我的人看見鴞先生開著暗紅色Jaguar,在高速公路上飆車。他開的很快,時速超過160公里以上,差一點就出了事故。」

蘇沐塵瞳孔微微一縮。

五天前,正是他被盛承修綁架的那天。

但接下來盛承修所說的話,讓他第一次真正對盛承修這個人,打從心底感到恐懼。

盛承修神色平靜,低頭整理袖口。

「我一直認為,意外這種事,最好不要發生。」他微微一笑,語氣平淡,「尤其,發生在重要的人身上。」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盛承修沒有提到任何一句威脅。

但蘇沐塵知道。

如果今天拒絕。

下一次。

那就未必只是「差一點」了。

蘇沐塵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那句話太輕了,輕得像只是順口一提,但他聽懂了其中的重量。

盛承修不急,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到蘇沐塵願意配合。

而鴞,不管他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只要盛承修還活著,鴞就隨時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

蘇沐塵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緊握著,指節握到泛白。

然後他慢慢鬆開手,像在讓一層看不見的保護膜緩慢地褪去。

窗外的海浪聲平穩地響著,像時間正在以一種他無法控制的方式透過這座島。

蘇沐塵的目光落在盛承修身上,帶著冷意,還有一絲的不屈。

然後,他緩緩開口:「你必須告訴我要檢查那些專案,沒說明清楚的我一概不做。」

此時此刻,他真的恨極了盛承修。

他把他的人生弄得一團亂,失去了醫生的工作。

現在又拿鴞的安危來威脅他、控制他。

盛承修微微挑眉看著他。

他看得出來蘇沐塵是氣炸了,但他不僅將情緒壓了下來,還冷靜地找回最後一點主導權。

他很欣賞這種理智的人。

這比起只會任由情感失控的人,更好溝通。

但也麻煩。

盛承修將取出一張紙,平在桌面上。

紙上印著幾行字,像是已經被準備了一段時間。

「檢查專案很簡單,」他說,指尖在紙面上輕敲了兩下,「你可以提出意見。」

蘇沐塵拿起那張紙確認內容。

盛承修列出的健康檢查專案,確實和一般身體健查沒太多區別。

有基礎生理測量,包括身高、體重、血壓、脈搏、體溫、體脂率與基礎代謝率測量。

以及心電圖檢查。

然後是血液檢驗專案:

全套血液常規檢查、生化檢查、免疫學檢查、微量元素分析。

他的目光在清單上迅速掃過,在「血液檢驗」其中一項上多停了一瞬──特殊血液檢驗(遺傳標記分析)。

他沒有問那是什麼,因為他知道盛承修不會回答。

其他還有一些檢查,如胸部X光、腹部超音波、視力與聽力檢測、全身皮膚檢查、心理健康評估等。

「筆。」

他頭沒抬,伸手要筆。

盛承修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筆,遞給他。

蘇沐塵開啟筆蓋,迅速將一些專案專案劃掉。

最後被他保留下來的,只有基礎生理測量和全套血液常規檢查。

他不想讓盛承修檢查太多,而血液雖然他不想給,但盛承修肯定不會善罷干休,只能選最安全的專案來檢驗。

「全套血液常規檢查。」他抬起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只能用一個紫頭試管,血量限1毫升。超過這個數字,我不接受。」

盛承修微微挑眉,但還是點了點頭。

「沒問題。」

「這些做完要多久?」他問。

「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盛承修說。

「我要檢驗結果。」

「可以。」

然後蘇沐塵就沒再說話。

他沒有拒絕。

因為他知道拒絕的代價。

但他也不想就這麼完全照著對方的意思走。

盛承修朝門外微微點了一下頭。

兩名身著白色實驗服的工作人員,推著一臺銀色推車走了進來。

推車上鋪著一層綠色的無菌布,整齊地排列著採血管、止血帶、酒精棉片、標籤紙和幾支備用的真空採血管。

金屬託盤裡還放著未拆封的醫用手套和一支記號筆。

每一樣物品都擺放得井然有序,像是早有準備。

蘇沐塵看見那臺推車時,心裡最後一絲「這可能只是試探」的念頭也消失了。

他沒有動,只是坐在窗邊,看著那兩名工作人員將推車停在桌旁,然後退到兩側,像在等待他的配合。

盛承修依然站在桌邊。

他看著蘇沐塵,語氣溫和:「蘇先生,麻煩你配合。」

蘇沐塵沉默地站起來,走向桌邊,在椅子上坐下。

他伸出左臂時,動作很慢,像仍十分不願。

工作人員在他上臂綁上止血帶時,他一直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打算如果對方超過規定的量,就直接反抗。

針尖刺入皮膚時,他輕吸了一口氣。

盛承修則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這個過程。

蘇沐塵看著自己的血液慢慢流進試管時,他才突然意識到,盛承修真正想要的,或許不是他的配合,而是這一管血。

暗紅色的血液沿著軟管流入採血管,只抽了1毫升,對方就停手了。

盛承修沒有露出滿意的表情,彷彿只確認一件已預期的事如實發生。

工作人員拔出針頭,將棉球壓在針孔上,動作利落。

他們在採血管上貼上標籤,寫下日期和編號,然後將所有物品整齊收回推車上。

「謝謝你的配合。」盛承修說。

蘇沐塵沒有回答。

他用另一隻手按著棉球,感覺到針孔處正在微微發熱。

他沒有抬頭看盛承修,跟著工作人員去做完剩下的檢驗。

◆◇◆◇◆

晚餐設在醫療中心東翼的一間小廳裡。

廳不大,燈光調得偏暖,桌上鋪著白色桌巾,擺了兩副餐具、一隻醒酒瓶、兩盞玻璃杯。

窗外是熱帶植物濃密的暗影,遠處傳來夜蟲的低鳴,聽起來像某種持續不斷的電子噪聲。

蘇沐塵被帶進來時,換了一身乾淨的淺霧藍色襯衫。

那是盛承修讓人準備的,尺寸竟意外地合身。

他沒有拒絕換上,因為他來到這裡之後,全身上下都只能換上盛承修準備的東西。

但他心裡清楚,這份「體貼」本身也是一種控制。

從衣著、環境、燈光到溫度,都在無形中告訴他:你在我的地盤上,受我掌控。

盛承修已經坐在桌旁。

他沒穿西裝,只一件深藍色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中段,看起來比在雲京時鬆弛幾分,但仍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坐。」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像招待一位遲到的老友。

蘇沐塵沒有立刻坐。

先是掃了一眼桌上的餐具、酒瓶、水杯,然後拉開椅子,坐到盛承修對面。

動作不快,像是刻意讓對方知道自己不會被任何場面嚇住。

盛承修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

「放心,沒下藥。」

蘇沐塵抬眼。

「你怕我在酒裡放東西?」盛承修將醒酒瓶推向他,「我如果想對你做什麼,不需要用這種方式。」

蘇沐塵低頭看了一眼那瓶紅酒,顏色深沉,光線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他沒有碰酒杯。

「那你告訴我,我該怕什麼?」

盛承修沒回答,只給自己倒了半杯酒,輕輕晃了晃,然後喝了一口。

動作從容,展示某種無聲的證明。

「蘇沐塵,我其實一直很想跟你當朋友。」

蘇沐塵沉默了一瞬。

然後笑了。

笑得沒有溫度。

「朋友?」

他的語氣彷彿是聽到天大的笑話。

盛承修看著他。

「你先設計蘇建成負債,讓他把歸塵齋抵押出去。等他死了,債務轉到我身上,你用銀行、律師、文化協會輪番逼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一點錢撐住,你又讓我失去醫院的入職機會,讓我這麼多年努力全部白費。然後派人暗殺鴞。現在你把我綁到一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島上,派人抽我的血,然後坐在這裡,告訴我,你想跟我當朋友?」

他每說一句,語氣就冷一分。

像是已經隱忍許久。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桌上那杯紅酒倒映著暖黃燈光,如一灘凝住的黯色。

「盛承修,你應該早點去掛精神科。」

蘇沐成壓抑著心中的怒意,他清楚生氣沒有用,但他是真的有股衝動想把盛承修狠狠地罵一頓。

盛承修沒有生氣。

甚至笑了一下,像聽見一個不太好笑、卻也不值得認真反駁的玩笑。

「你說得對。」他放下酒杯,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只想要歸塵齋,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力氣在你身上?」

蘇沐塵沒有接話。

盛承修繼續說:「我可以直接讓銀行法拍,讓法院強制執行,讓你在幾個月內什麼都不剩。但我沒有。我給你機會,讓你自己決定。」

「那叫機會?」蘇沐塵冷冷笑道。

「對我來說,是。」盛承修靠回椅背,「因為我想看看,你會在什麼時候主動來找我。」

蘇沐塵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自己以為的更難纏。

他不在乎被罵,不在乎被指控,甚至不在乎自己被描述成一個不擇手段的人。

他在乎的只有結果,而所有過程對他來說都只是路徑。

「蘇沐塵,我可以給你很多東西。」盛承修的聲音低了一些,語氣裡的鬆弛正在被某種更真實、更冷的東西取代,「錢、自由、身份、安全。只要你點頭,留在我身邊,你不需要再擔心任何事。」

蘇沐塵沉默了幾秒。

「留在你身邊?」

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在咀嚼一個不太對味的詞。

盛承修沒有否認,只是看著他。

蘇沐塵忽然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荒謬感。

「盛承修,你覺得你給得起我想要的東西嗎?」

盛承修目光微微一沉。

蘇沐塵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前傾,視線與盛承修平齊。

「我要的東西很簡單。一間不漏水的房子,一盆植物,一份醫生的工作,一個不用每天擔心被人盯上的普通人生。」他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放棄了很久的願望,「這些東西,你一樣都給不了。因為你給的每一樣東西,最後都會變成你控制我的繩子。」

他停頓後,聲音沉、更冷:

「更何況,就算你給得起,我也不會要。」

盛承修看著他。

燈光落在蘇沐塵的側臉上,映出他眼下淡青的陰影,也映出那雙眼睛裡清清楚楚的拒絕。

那不是虛張聲勢,不是談判技巧,而是一種已經想得很清楚、沒有轉圜餘地的冷靜。

盛承修把酒杯放下,聲音不高不低。

「你確定?」

「我確定。」蘇沐塵直起身,「因為我從不跟綁架自己的人談條件。那叫脅迫,不叫合作。」

廳裡安靜了幾秒。

蟲鳴從窗外傳來,襯得這片刻的沉默格外清晰。

盛承修忽然笑了。

笑意很短,一如往常。

「行。」他拿起酒杯,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今天就到這裡。你回去吧。」

蘇沐塵沒有多留一秒。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不快不慢。

推開門時,身後傳來盛承修的聲音。

「蘇沐塵,你會改變主意的。」

蘇沐塵沒回頭。

「不可能。」

門在他身後合上。

走廊裡燈光冷白,與廳內的暖黃形成鮮明對比。

兩名護衛站在不遠處,見他出來,沉默地跟上。

蘇沐塵走在他們中間,指尖微微發涼,但沒有顫抖。

他剛才拒絕得很徹底。

但他也知道,盛承修那句話不是威脅,更像一個已經確定的預告。

他還會再來。

而下次來的時候,手裡會拿著別的籌碼。

蘇沐塵走回房間,關上門,靠在牆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下午抽血留下的針孔已經結痂,周圍有一小圈淡青色的瘀痕。

盛承修的行動不會是無意義的,他可能已經察覺到了什麼,現在已經開始將他當作實驗動物一般對待。

這次是一管血。

下一次,就不只如此了。

他永遠都不可能向盛承修妥協。

因為對方從未將他視作「人」來看待。

◇◆◇◆◇

監控中心位於研究中心地下一層,面積約四十坪,燈光調節為恆定的低藍光模式。

正前方的監控牆由四十八塊高解析度顯示面板組成,拼成一面完整的影像矩陣。

控制檯面呈淺弧形,表面嵌有多組觸控面板與實體按鍵。

檯面下方整齊地收納著線材與裝置主機,所有裝置都整合在一套統一的控制系統中。

中央主螢幕可以顯示全島的衛星即時影像、人員定位、門禁狀態、空調與電力監控。

整個研究中心的所有資料都能在這個檯面上被調閱。

盛承修坐在控制檯正中央的位置,面前有三塊主螢幕,分別顯示著蘇沐塵房間的即時畫面、走廊的監控,以及建築外圍的夜視影像。

在他右後方約三步的距離,還有一名技術人員坐在次級控制檯前,負責監控裝置狀態與影像訊號。

盛承修已習慣了這個人坐在那裡,像一件不會打擾他的裝置。

左側的控制檯上放著幾組額外的輸入面板,可以切換不同樓層的影像、調閱歷史記錄、調整攝影機的焦距與角度。

盛承修很少使用那些面板,因為蘇沐塵房間的畫面幾乎不需要調整。

那間房的攝影機已經被設定在最佳位置,能清楚拍攝整個房間的動態。

四十八塊監控牆此時呈現的畫面各不相同。

中央幾塊顯示的是蘇沐塵房間的實時影像。

他正坐在床上,盤腿,雙手平放在膝前。

右上角的畫面是建築北側的走廊全景,燈光明亮,無人走動。

右下角是防風林與沙灘交界處的夜視畫面,黑白灰階中,海浪正在緩慢拍打岸邊。

其餘畫面則輪流顯示著研究中心內部其他區域的狀況。

實驗室、餐廳、圖書室、機房、發電裝置區。

每一塊畫面都在穩定運轉,像一座隨時可以被檢視的透明堡壘。

盛承修的視線落在中央那塊螢幕上,已經維持了很久。

他的右手拇指偶爾會在桌面邊緣輕輕敲一下。

監控室裡很安靜,溫度比外頭低了幾度,冷氣系統持續發出極輕的風聲,裝置運轉的電流聲,和技術人員偶爾敲擊鍵盤的細碎聲響。

螢幕上的蘇沐塵仍然維持著那個姿勢。

盤腿坐在床上,雙手平放在膝上,掌心朝下,指尖微張。

他已經那樣坐了將近二十分鐘,唿吸平穩,幾乎沒有移動。

像是在進行某種冥想。

雖然蘇沐塵將房內的燈都關閉,但監控仍能透過夜視模式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盛承修看著他,沒有移開視線,像在解析著一道他很感興趣的謎。

他的左手邊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上面寫著幾行字。

筆記本旁邊擱著一枝筆。

螢幕邊緣閃過一條極細的橫紋。

盛承修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那條橫紋一閃即逝,然後畫面恢復正常,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半分鐘後,畫面中央出現一次短暫的停頓,大約半秒,像被凍結了一瞬。

盛承修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他伸手按了一下鍵盤,將畫面回放了三秒,放慢速度,重新看了一遍。

停頓前蘇沐塵抬起右手朝前方伸去,那動作看起來像是要往前抓住什麼。

但前方什麼都沒有,什麼也看不見。

只是在他做出這個動作之後,監控畫面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像是出現了什麼干擾。

盛承修往後靠了靠,沒有再回放。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精確、從容。

盛承修每天都會花一定的時間來查閱監控。

他發現蘇沐塵並不是如外表那般安分,而是有計畫的在找出逃離這裡的方法。

第一天,蘇沐塵沒有睡覺。

他被帶進房間後,先站在門口聽了一陣。

然後走到窗邊,窗戶是鎖死的,玻璃厚實,外面是海。

他用手掌試了試窗框的邊緣,沒有縫隙,沒有可以撬開的地方。

他又檢查了牆壁、地板、天花板。

沒有暗門,沒有通風口,沒有他可以拆下來的東西。

他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關了燈。

黑暗中,他沒有躺下。

他坐在床上,盤起腿。

盛承修坐在監控室裡,看見了這一幕。

昏暗的房間,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鋪開一地的銀白。

蘇沐塵坐在那片月光邊緣,身體微微前傾,手伸向前方,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什麼的人。

盛承修沒有移開視線。

看了很久。

約莫一刻鐘後,畫面開始出現異常。

畫面邊緣閃過幾條極細的橫紋,像干擾波,一閃即逝。

盛承修沒有操作,只是看著那異常,確認那不是裝置故障。

第二天傍晚,蘇沐塵戴上了那隻銀色手環。

從那天起,他的活動範圍擴大了。

盛承修透過監控畫面看見他在早餐後走出房間,沿

著走廊往南走。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

他在轉角處停了一次。

在餐廳停留了十五分鐘,喝了杯水,然後繼續走。

他走到建築的南側出口時停了下來,那裡有一扇玻璃門。

他上前嘗試了一下手環是否能通行,然後發現沒用後,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下午,他走到建築的西側。

那裡有一間小型圖書室,書架上排列著整齊的書籍。

他走進去,沒有翻書,而是先掃了一遍房間的大小、窗戶的位置。

他在窗邊站了一陣,像在確認窗外的地形,然後離開。

第三天,蘇沐塵已經把能夠探索的範圍都探索過了,沒找到任何可離開的地方。

盛承修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的行動,彷彿在看著一隻寵物,在自己規定的範圍裡活動。

第四天晚上,蘇沐塵關了燈,和過去這幾天一樣。

他盤腿坐在床上,朝向同一個方向伸出手。

盛承修在監控室裡看著那塊螢幕。

他已經連續四晚觀察這個動作了,沒有錯過任何一次。

畫面再次出現異常。

邊緣閃過極細的橫紋,像風穿過草叢時留下的痕跡。

比前幾夜更長一些,大約兩秒。

盛承修的手指停在桌面邊緣。

看著那片螢幕。

接著,監控畫面上出現了大片雜訊,像雪花覆蓋了整塊畫面,持續了將近五秒才恢復。

盛承修將畫面定格,放大,仔細看了一遍。

雜訊的圖案不規則,像某種訊號被幹擾時留下的痕跡。

他調出了歸塵齋周邊監視器的歷史記錄,將兩組畫面並排放置,逐幀比對。

雜訊的模式、消失的節奏,幾乎完全一致。

像同一道看不見的漣漪,同時觸及了兩個不同的地點。

他靠回椅背,視線落在螢幕上。

畫面上,蘇沐塵收回手。

沒再做任何特別的事。

他關掉回放,沒有再看。

「將剛才這段進行深度解析。」

盛承修下完指示,離開了監控室,回到自己的房間。

窗外夜色仍深沉,海面看不見盡頭。

如果只是一次,那可能是巧合。

但如果是每次,那就不是巧合。

他不知道蘇沐塵在做什麼。

但他知道那絕非毫無意義。

每當蘇沐塵伸出手時,有時雜訊覆蓋了整塊螢幕,有時只是幾條極細的橫紋迅速閃過,有時畫面短暫消失兩秒。

就像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穿透這座島的監控系統。

每一次異常只發生在蘇沐塵伸出手的這段時間內。

盛承修已經看見了他想看的東西。

他確定了一件事情──蘇沐塵的血脈確實是特別的。

殘章上那句話──「門之啟,必有鑰之血為引。」

那句話是真的。

如果他想開啟那扇門,就必須先掌控蘇沐塵。

不久後,技術人員將處理好的影片傳到他的手機。

他戴上眼鏡與手機進行連線。

那段影片透過眼鏡呈現在他的面前。

畫面依然是大片的雪花雜訊,聲音也充滿了干擾。

但在隱約之間,他似乎聽見了蘇沐塵低喃些什麼。

他重複聽了好幾次之後,才在一堆雜音中聽見了蘇沐塵的低語:

──「璟淵」

他不知,這二字代表什麼意義。

聽起來像人名,但在蘇沐塵過去的社交人群裡,包括了網路社群資料,他沒看過這個名。

但這是一個線索。

盛承修將這兩字記在腦裡。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