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塵埃算計
王家老宅的廊下,藤椅晃得慢悠悠的,王老太太捏著佛珠的手停了停,目光掃過院門口匆匆掠過的身影,眉頭皺成了疙瘩。馞
“文姨,你算算,這是這個禮拜第幾回了?”
文姨剛端著參茶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正好看見李美琴的裙襬消失在月洞門後頭,腳步急得像是後面有人追。她把茶盞擱在小几上,輕聲笑了笑:“老太太數這個做什麼?美琴懷著身孕,許是悶得慌,出去逛逛散散心。”
“散心?”王老太太嗤了一聲,伸手拉開側邊的抽屜,扔出個厚信封,“你自己看。老張跟了三天,拍回來的。”
文姨拆開信封,一疊照片滑出來。畫面裡的李美琴三天兩頭往一棟公寓跑,好幾次跟個壯碩男人前後腳進樓,一待就是大半天。還有幾張拍得清楚,那男人側臉兇悍,正是道上有名的混子孫虎。末了幾張,還拍到了蘇白白的身影。
文姨的臉色慢慢沉了下去,手裡的照片捏得發皺:“這……會不會是誤會?美琴從小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長大,心高氣傲的,怎麼會跟這種看上去不三不四的來往?再說她還懷著海海的孩子。”
“孩子?”王老太太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聲音冷了幾分,“我現在就疑心這個。你想想,她這孩子來得巧不巧?海海也說,她就陪了一頓酒,就懷上了?天底下哪有這麼湊巧的事。”
“可兩家是世交,她從小就喜歡海海,犯不著……”馞
“犯不著?”王老太太打斷她,眼神銳利得很,“豪門深宅裡,為了個名分地位,什麼事做不出來?她要是真心安理得,幹嘛天天往蘇白白住的地方跑?還跟個地痞扯不清?”
文姨抿了抿嘴,沒再接話。她在王家待了二十多年,這些腌臢事見得不少,可對著看著長大的李美琴,她還是願意往好處想。
“那老太太的意思是?現在就去問她?”
“問什麼?”王老太太白了她一眼,重新靠回藤椅裡,慢悠悠撥起佛珠,“沒憑沒據的,問了也是白問,反倒打草驚蛇。你記著,這事就你我知道,對外半個字都別提。你平時也多盯著點府裡的動靜,她跟什麼人通電話,去了哪兒,都記下來。”
她頓了頓,指尖落在照片上孫虎的臉上,語氣沉得像冰:“等孩子生下來,是不是王家的種,一驗便知。真是咱們王家的血脈,她安安分分過日子,這少奶奶的位置我認;要是敢耍花招,欺瞞王家……哼,她李家也別想好過。”
文姨心裡咯噔一下,低頭應了聲“是”。廊下的風捲著落葉吹過,明明是暖春,卻無端透出幾分涼意。
那棟公寓樓下,王海海靠在車邊,菸頭扔了一地。馞
這已經是他堵在這兒的第七天。
一開始他天天上去敲門,敲得鄰居都出來看,蘇白白愣是一次沒開過。後來他鬧得兇了,裡頭直接報了警,警察把他帶走的時候,他隔著樓道喊蘇白白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啞了,那扇門始終紋絲不動。
派出所的接待室裡,白熾燈亮得晃眼。王海海梗著脖子坐在長椅上,嘴角還帶著點擦傷,一臉的不服氣。
王老太太拄著柺杖走進來,身後跟著律師和助理。負責的民警趕緊迎上來,賠著笑:“王老太太,您來了。”
“張警官,辛苦你了。”王老太太點點頭,語氣不怒自威,“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裡的話,都是誤會。”張警官擺擺手,“就是擾民,女方報的警,我們也是按流程走。人沒什麼事,您籤個字就能帶走了。”
王老太太接過筆,刷刷簽完字,轉頭看向王海海,眼神冷得像冰:“還坐著幹什麼?等著我請你?”馞
王海海站起身,悶聲道:“我不走。蘇白白還沒見我,我憑什麼走?”
“你還敢說!”王老太太抬起柺杖,重重往地上一頓,聲音拔高了幾分,“王海海!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堂堂王氏集團的繼承人,為了個女人鬧到派出所來,傳出去王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要見她。”王海海咬著牙,“我跟她的事還沒說清楚。”
“說清楚?”王老太太氣笑了,“人家都報警抓你了,擺明了不想見你!你還在這兒死纏爛打,丟不丟人?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跟我回去,再敢來找她,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關在家裡,哪兒也別想去!”
旁邊的民警趕緊打圓場:“王少爺,老太太也是為你好。感情的事慢慢來,別鬧得這麼僵。”
王海海攥緊了拳頭,指甲都嵌進掌心。他知道自己現在拗不過老太太,只能憋著氣,一言不發地跟著往外走。
坐進車裡,王老太太還在罵:“我警告你王海海,蘇白白那個女人不清不楚的,你趁早死了心。李家跟我們是世交,美琴還懷著你的孩子,你要是敢對不起她,我第一個不答應!”馞
王海海偏頭看向窗外,街景飛速往後退,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不信蘇白白真的這麼絕情。
不敲門就不敲門,他等。他就不信蘇白白一輩子不下樓。
這天下午,公寓的鐵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
蘇白白戴著口罩,穿著件寬鬆的素色裙子,慢慢走出來。她身邊跟著個男人,高高壯壯的,吊兒郎當叼著根菸——不是孫虎是誰。
王海海的血“嗡”一下就衝上了頭頂。
他扔了菸頭衝過去,一把攥住孫虎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孫虎!你他媽還敢出現在她面前?!”馞
孫虎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王海海,臉色也變了:“王少爺?你怎麼在這兒?”
“我問你!”王海海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大得引來路人頻頻回頭,“我之前讓你拿了錢滾出這座城市,永遠別碰蘇白白!你收了錢不辦事,耍我是吧?”
蘇白白猛地抬頭看向孫虎,眼神裡全是錯愕。
孫虎眼神閃了閃,硬著頭皮嘴硬:“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沒收你錢!”
“沒收?”王海海氣笑了,掏出手機翻出銀行流水,懟到他臉上,“自己看!轉賬記錄、收款人、交易時間,清清楚楚!孫虎,你拿了我的錢,還賴在她身邊,你要不要臉?”
路過的人都停下腳步看,指指點點的目光落在蘇白白身上,像針扎一樣。她又羞又急,伸手去拉王海海的胳膊,聲音都發顫:“王海海!你別在這兒鬧!有什麼事上樓說!在外面丟不丟人!”
王海海胸口劇烈起伏,盯著她蒼白的臉,到了嘴邊的狠話又咽了回去。他狠狠甩開孫虎的胳膊,咬著牙:“好!上去說!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馞
三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進了出租屋。
門剛關上,王海海就指著孫虎的鼻子問:“我再問你一遍,錢,你收沒收?”
孫虎梗著脖子不說話,眼神躲躲閃閃的,下意識往蘇白白身前擋了擋。
蘇白白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之前問過孫虎,王海海是不是找過他,是不是給過他錢,孫虎當時說得斬釘截鐵,說他根本沒要,當場就退回去了,還說王海海不安好心,想用錢打發他走。
原來全是騙她的。
“孫虎,”蘇白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點抖,“你不是說把錢還給他了嗎?”
“白白,你聽我解釋,”孫虎急了,想去拉她的手,“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就是……”馞
蘇白白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眼神裡滿是失望:“孫虎,你怎麼能這樣?”
孫虎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拿他點錢怎麼了?他王海海有錢了不起啊?你是我的人,憑什麼他說讓我走我就走?”
蘇白白也氣了,臉色更白:“孫虎,我以為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可你收了他的錢還騙我,你太讓我失望了。你走吧,以後別來了。”
“你讓我走?”孫虎瞪圓了眼睛,一股火氣直往上衝。他這段時間圍著蘇白白轉,早就把她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了,現在她居然為了王海海趕他走?
男人的佔有慾混著怒火衝上來,他揚手就朝蘇白白揮過去:“你個臭女人!老子好心照顧你,你還蹬鼻子上臉了!看我不教訓你!”
“你敢碰她!”
王海海眼疾手快,一步衝過去擋在蘇白白身前,結結實實捱了孫虎一拳。他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這下徹底爆發了,反手就揍了回去。馞
兩個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桌子椅子被撞得東倒西歪,杯子水壺摔在地上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孫虎是混社會的,下手狠,可王海海常年健身,力氣也不小。兩人打紅了眼,拳拳到肉,誰也不肯讓誰。
蘇白白站在旁邊,嚇得臉都白了,想去拉又不敢靠近,急得眼淚都掉下來:“別打了!你們別打了!”
眼看著王海海把孫虎按在地上,拳頭一下下往他身上砸,蘇白白怕真打出人命,慌里慌張瞥見牆角暖壺裡剛燒的開水,急中生智拎起來,想往旁邊潑嚇唬嚇唬王海海,讓他停手。
誰知道孫虎剛好掙扎著抬頭,整壺滾燙的開水,不偏不倚全潑在了他臉上。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屋子。馞
孫虎捂著臉在地上打滾,疼得渾身抽搐,指縫裡不斷有水泡冒出來,整張臉瞬間紅得嚇人,皮都燙皺了。
蘇白白手裡的暖壺“哐當”掉在地上,她看著地上疼得打滾的孫虎,看著他血肉模糊的臉,眼睛一翻,直挺挺往後倒了下去。
“白白!”
王海海嚇得魂都飛了,也顧不上孫虎了,衝過去接住蘇軟軟倒下來的身子。她臉色慘白,雙目緊閉,呼吸都弱了幾分。
他手抖著摸出手機,撥通120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喂!120嗎!公寓這邊有人燙傷了,還有個孕婦嚇暈了!你們快來!”
地上的孫虎疼得滿地打滾,聽見“孕婦”兩個字,眼裡迸出刻骨的恨意。他摸索著掏出自己的手機,咬著牙撥通了110:“喂!警察!我要報警!有人故意傷人!用開水潑我!你們快來抓她!”
救護車和警車幾乎是前後腳到的。馞
孫虎被抬去了燒傷科,整張臉燙得面目全非,醫生說二度燙傷,大機率會留疤,等於半張臉毀了。
蘇白白則因為驚嚇過度,加上懷孕體虛,一直昏迷不醒,住進了婦產科病房。
王海海寸步不離守在病床邊,公司的事全扔給了助理,衣不解帶地守了兩天兩夜,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
第三天早上,蘇白白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
“白白!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王海海立刻湊過去,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伸手想去碰她的臉,又怕嚇著她,手懸在半空。
蘇白白看著他憔悴的樣子,鬍子拉碴,眼底全是青黑,心裡一酸,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孫虎他……怎麼樣了?”馞
“你別管他。”王海海坐在床邊,語氣放得很柔,“他臉燙傷了,在燒傷科住著。他報警說你故意傷人,我已經找了最好的律師。律師說了,你是為了制止我們打架,失手潑到他的,屬於正當防衛過當,而且你是孕婦,情節很輕,不會有事的。醫藥費我也都替你賠了,他告不贏。”
蘇白白怔怔地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王海海……你為什麼要幫我?我們不是已經……”
“沒有什麼已經。”王海海打斷她,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眼神認真得要命,“白白,我從來沒想過跟你結束。之前的事,是我不好,是我沒保護好你,讓你受委屈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我知道你懷了孩子。我不管這個孩子是誰的,我都不在乎。只要是你的孩子,我就認。只要你願意回到我身邊,我什麼都可以接受。以前的事,我們都不提了,好不好?”
蘇白白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這段時間她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擔驚受怕,孤立無援。孫虎騙她,她以為全世界就剩下自己了。可王海海居然說,他不在乎孩子是誰的,他願意接受她的一切。
心裡那道硬撐了很久的防線,瞬間就塌了。馞
她哭著點頭,聲音哽咽:“王海海……我……”
“別哭別哭,”王海海慌了,伸手替她擦眼淚,動作小心翼翼的,“是我不好,惹你哭了。你剛醒,別激動,對身體不好。”
他越溫柔,蘇白白哭得越兇。積攢了這麼久的委屈、害怕、絕望,好像終於找到了出口。她伸手抱住王海海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王海海身子一僵,隨即慢慢收緊手臂,輕輕拍著她的背,心裡又疼又暖。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哭了好一會兒,蘇白白才平復下來,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淚:“我有點渴。”
“我去給你倒水。”王海海立刻站起來,替她掖了掖被角,“你乖乖躺著,我馬上回來。”馞
他剛轉身走出病房沒兩步,病房門“砰”一聲被踹開了。
孫虎裹著滿臉紗布,只露出一雙陰狠的眼睛,站在門口,渾身戾氣。
“蘇白白!你個賤人!”
他聲音嘶啞,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把我臉毀了,你以為找個靠山就沒事了?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我跟你耗到底!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安生!”
蘇白白嚇得往後縮了縮,臉色瞬間白了。可她看著門口面目猙獰的孫虎,又想起剛才王海海說的話,心裡反而慢慢定了下來。
她抬眼看著孫虎,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孫虎,是你先動手打人的,開水是我失手潑的,醫藥費我們會賠。你要是想走法律程式,我們奉陪到底。但你要是再來鬧,我還會報警。”
“報警?你嚇唬誰呢!”孫虎往前邁了一步,“我告訴你蘇白白,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你別以為王海海能護你一輩子!”馞
“她欠你什麼了?”
王海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拿著水杯站在門外,臉色冷得像冰,幾步走過來擋在蘇白白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孫虎:“錢你收了,人你也騙了,動手的也是你。你還有臉找上門來?”
“我臉都被她毀了!”孫虎嘶吼著,“這賬怎麼算?”
“該怎麼算怎麼算。”王海海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法院判多少,我賠多少。但你要是再敢來騷擾她,就不是燙傷這麼簡單了。滾。”
孫虎看著王海海冰冷的眼神,心裡到底怵了幾分。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病床上的蘇白白一眼,撂下一句“你們等著”,轉身摔門走了。
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蘇白白看著王海海的背影,心裡漲得滿滿的。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輕輕叫了聲:“王海海。”馞
王海海回頭,臉上的冷意瞬間化開,蹲下身看著她:“怎麼了?嚇著了?”
蘇白白搖搖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我想好了。我跟你回去。回王家老宅。”
王海海猛地抬頭,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真的?”
“嗯。”蘇白白點點頭,眼眶又有點紅,“以前是我鑽牛角尖了,我不該什麼都不跟你說。以後……我們一起面對。”
王海海一把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他埋在她頸窩,聲音都帶著點抖:“好……我們一起面對。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
同一時間,李美琴拎著保溫桶,慢悠悠走到那棟公寓樓下。
她今天特意燉了安胎湯,想來看看蘇白白,順便再敲打敲打她,讓她安安心心等著出國,別整么蛾子。馞
可她敲了半天門,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奇怪,去哪兒了?”
她嘀咕著,轉身下樓,正好碰見對門的阿姨拎著菜回來。
“阿姨,請問一下,這戶的姑娘去哪兒了呀?我是她朋友,過來看看她。”
那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撇撇嘴:“你說那姑娘啊?哎喲,出事啦!昨天下午,有個男人衝上來跟屋裡那個男的打架,打得可兇了!後來聽說開水把人臉都燙爛了,救護車警車都來了,人都拉去醫院了!那姑娘好像也暈過去了,一起走的,到現在都沒回來呢!”
李美琴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慢慢湧上狂喜。
打架?開水燙人?馞
蘇白白居然鬧出這種事?
她強壓著嘴角的笑意,裝作驚訝的樣子:“啊?這麼嚴重啊?那您知道是哪個男人來找她嗎?”
“穿得人模狗樣的,看著像個有錢少爺,長得挺俊。”阿姨擺擺手,“誰知道呢,亂七八糟的。那姑娘懷著孕,還扯著兩個男人,也不是什麼安分人。”
李美琴隨便應付了兩句,轉身就走。
走到沒人的地方,她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天助我也!
肯定是王海海找上門,撞見孫虎在這兒,兩人打起來了。蘇白白還懷著孕,屋裡藏著別的男人,王海海那種驕傲的人,怎麼可能忍得了?馞
這下好了,蘇白白名聲徹底毀了,還鬧出傷人的事,王海海肯定對她厭惡透頂,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要她了。
自己的位置,徹底穩了。
她完全沒料到,王家老宅的廊下,那雙佈滿疑慮的眼睛,已經盯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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