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暗箭難防
救護車匆匆趕來,一路鳴笛將王老太太送進醫院,緊急送入急救室。乯
長長的紅燈亮在走廊頂端,刺得人眼睛發疼。
蘇白白一個人蜷縮在長椅上,臉上還留著老太太剛才狠狠一巴掌的紅印,五指清晰,火辣辣的疼。
她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尖冰涼,整個人坐立難安。
沒過多久,急救室的燈滅了,醫生推門走了出來。
王海海立刻上前一步,聲音緊繃:“醫生,我奶奶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語氣公式化又平緩:“急性心絞痛發作,情緒過激導致的,送來的及時,命保住了。暫時脫離危險,需要住院觀察靜養,千萬不能再動怒、受刺激,後續能不能徹底穩住,全看休養。”
王海海長長鬆了一口氣,側頭回頭看向身後的蘇白白,眼神瞬間軟了下來。乯
他快步走過去,伸手輕輕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白白,別怕,沒事了。”
蘇白白抬眼,一雙眼睛紅腫得像泡過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真的……沒事嗎?真的不會有事嗎?”
“嗯。”王海海點頭,伸手摩挲著她泛紅的臉頰,滿眼心疼,“委屈你了,嚇壞了是不是?別害怕,有我在。”
蘇白白點點頭,心裡卻沉甸甸的。
她知道。
今天這一場大鬧,她和王家、和老太太之間,徹底結了死結。乯
片刻後,護士走出來,開口喊道:“王家屬,老太太醒了,點名要蘇白白小姐單獨進去說話。”
王海海皺眉:“我陪她。”
護士搖頭:“老太太特意交代,只要蘇白白一個人。”
王海海低頭看向懷裡的人,輕聲安撫:“別怕,我就在外面,有事隨時喊我。”
蘇白白抿唇,輕輕點頭,深吸一口氣,獨自走進了病房。
病房裡滿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王老太太半靠在床頭,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看著一副虛弱至極、大病初癒的模樣。乯
看見蘇白白進來,她緩緩抬眼,聲音虛浮無力。
“白白,過來。”
蘇白白走到床邊,低下頭,滿心愧疚。
“奶奶,對不起。今天是我太沖動了,是我不懂事,是我惹您生氣,害您住院,我真的知道錯了。”
王老太太看著她,沉默了幾秒,輕輕嘆了一口氣。
“傻孩子,別哭。”
她抬起手,動作緩慢又虛弱,輕輕拍了拍蘇白白的手背。乯
“奶奶不怪你。”
蘇白白猛地抬頭,眼眶通紅,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王老太太繼續輕聲開口,語氣溫柔得近乎悲憫:
“我活了一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我知道,你是太在乎孩子,太著急了。夭夭不見了,當媽的心慌,是人之常情。”
蘇白白鼻尖一酸,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奶奶……”
“但是白白。”乯
王老太太話鋒輕輕一轉,語氣懇切又沉重。
“奶奶跟你說幾句真心話,你好好聽著。”
蘇白白哽咽點頭:“您說,我聽。”
“你是個好孩子,心軟、善良、重情重義。”
“可你和海海,真的不合適。”
一句話,直接砸進蘇白白心底最軟最痛的地方。
她身子微微一顫,咬著唇,不敢說話。乯
王老太太看著她,繼續緩緩說道:
“你無依無靠,孤身一人,沒有家世,沒有根基。”
“海海是王家唯一的長孫,身負整個家族。”
“美琴和他青梅竹馬,兩家長輩預設多年,如今更是替王家生下了嫡長孫。”
“論名分、論匹配、論家世、論規矩——誰都比你合適。”
蘇白白眼淚不停往下掉,低聲呢喃:“可我和海海是真心相愛的。”
“真心不值錢。”乯
王老太太輕輕搖頭,語氣淡漠又現實。
“愛情撐不起婚姻,撐不起家族,撐不起他往後的人生。”
“今天你也看見了,就因為你和孩子的一點小事,他敢當眾忤逆我、頂撞我、氣到我住院。”
“再這樣下去,他遲早被你毀了,徹底丟了本分、丟了孝道、丟了整個王家。”
蘇白白慌亂搖頭:“不是的奶奶,我沒有想毀他,我從來都不想拖累他……”
“我知道你不想。”
王老太太打斷她,眼神沉沉看著她。乯
“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拖累。”
“白白,你若是真的愛海海,就放過他。”
“你走吧。”
蘇白白渾身發抖,眼淚模糊了視線。
“奶奶……我……”
“夭夭你放心留在王家。”
“我以王家列祖列宗起誓,我會把她當成親孫女疼,錦衣玉食,無人敢欺。”乯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主動離開。”
“別逼海海難做,別逼他在你和家族之間二選一。”
“你現在主動退一步,是成全他,也是保全你自己體面。”
蘇白白死死咬著唇,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大口子。
她捨不得王海海。
她太捨不得了。
她愛他,貪戀他的溫柔,貪戀他的偏愛,貪戀他毫無保留的疼愛。乯
可她不得不承認——
她留不住。
她繼續留下,只會讓王海海永遠揹負不孝、忤逆、不顧家族的罵名。
良久,她顫抖著身子,用盡力氣,啞聲吐出一個字。
“好。”
“我走。”
王老太太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面上依舊溫和。乯
“好孩子,你懂事。”
“奶奶不逼你立刻離開。”
“你可以慢慢準備,多留幾天、多陪海海一陣子都可以。”
“只要你心裡記住,你早晚是要走的,不要再貪戀不屬於你的一切。”
這句話,給了蘇白白最後一點喘息的溫柔。
她不用馬上離開。
她還能再多陪王海海幾天。乯
哪怕結局註定離別,她也想珍惜這僅剩的、短暫的溫柔。
當天夜裡,王海海辦理手續,帶著蘇白白和夭夭回了老宅西院。
西院燈火溫柔,暖意融融。
王海海絲毫看不出任何異樣,依舊滿心滿眼都是蘇白白,都是她們母女二人。
他蹲在燈下,細心給女兒沖泡奶粉,動作熟練溫柔,耐心至極。
蘇白白坐在床邊,靜靜看著他,眼底滿是眷戀與酸澀。
等他忙完,蘇白白輕輕開口:“海海。”乯
“怎麼了寶貝?”
王海海回頭,溫柔看向她,快步走過來,直接將她攬入懷中,緊緊抱著。
“是不是今天嚇壞了?別怕,都過去了。奶奶沒事,孩子也平安回來了,以後我絕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蘇白白靠在他溫暖的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音輕輕軟軟的。
“海海,你以後……會不會一直對我這麼好?”
王海海低頭,鼻尖抵著她的額頭,滿眼認真寵溺。
“傻瓜,當然會。”乯
“我這輩子,只會對你一個人好。”
“我要和你過一輩子,看著夭夭長大,看著我們一家三口歲歲年年。”
“等奶奶徹底消氣,我就立馬跟她攤牌,不管誰反對,我都要娶你。”
“你是我認定的妻子,唯一的那一個。”
蘇白白鼻尖發酸,眼眶瞬間紅透。
她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不敢抬頭讓他看見眼淚。
她在心裡默默說:乯
對不起海海。
我答應別人要走了。
我陪你的日子,不多了。
我捨不得你,可我必須走。
王海海什麼都不知道,依舊溫柔哄著她,暢想他們未來的小家,暢想餘生安穩圓滿。
他滿心都是未來。
而她,滿心都是倒計時的離別。乯
三天後。
王老太太正式出院,穩穩當當回到王家老宅。
一踏進正房,她瞬間卸下所有虛弱病態,臉色恢復如常,眼神銳利冷沉,半點不見生病的模樣。
所有傭人全數被遣退,屋裡只留下貼身伺候的文姨。
文姨上前替她捏肩,壓低聲音,滿臉佩服。
“老太太,您可太厲害了!這一場病裝得天衣無縫,別說少爺和下人了,連醫生都沒看出來!”
王老太太端起熱茶,冷冷勾唇,語氣淡漠。乯
“不裝病,怎麼逼蘇白白松口?”
“不裝病,怎麼試出海海到底有多昏頭?”
“不裝這一場,那丫頭怎麼會心甘情願答應離開?”
文姨連忙附和:
“真是!那天您一暈倒,少爺當場就慌了,再也不敢跟您硬剛了,蘇小姐更是嚇得魂都沒了,句句順從。”
王老太太冷笑一聲,眼底滿是算計。
“順從?只是暫時的。”乯
“那丫頭心軟,海海痴情。”
“只要蘇白白活著一天,只要她還在這座城裡,海海的心就永遠拉不回來。”
“今天她答應走,明天海海幾句溫柔話,她就能心軟回頭。”
“口頭承諾,最是不作數。”
文姨小心翼翼開口:“那您的意思是……”
王老太太眼神一狠,字字冰冷。
“斬草,必須除根。”乯
“去,把李美琴給我叫過來,單獨見她。”
“是。”
沒過片刻,李美琴匆匆趕來正房。
她抱著孩子,進門第一件事就是關切詢問:“奶奶,您終於回來了!您身體徹底好了嗎?這幾天我日日擔心,夜夜不安!”
王老太太淡淡擺手:“奶媽把孩子抱下去,我有絕密要事,單獨跟你說。”
傭人退下,房門緊閉。
偌大正房,只剩祖孫二人。乯
李美琴心裡莫名發慌,輕聲問道:“奶奶,您到底有什麼事要跟我說?這麼鄭重。”
王老太太抬眼,直直盯著她,開門見山。
“美琴,你想不想坐穩王家少奶奶的位置?想不想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嫁給海海?”
李美琴身子一震,瞬間抬頭,眼底滿是渴望與委屈。
“我當然想!奶奶,我做夢都想!”
“我從小陪著海海長大,我為他熬了這麼多年,我還為王家生了嫡長孫!”
“可我到現在,連一個名分都沒有!人人都預設蘇白白是他心尖上的人,我算什麼?我兒子又算什麼?”乯
王老太太靜靜聽著,等她宣洩完所有委屈,才緩緩開口。
“你之所以沒有名分,之所以壓不過她。”
“只有一個原因——蘇白白,還活著。”
李美琴瞳孔一縮,瞬間僵硬。
“奶奶……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
“蘇白白一日不死,海海一日不歸心。”乯
“她今天答應走,明天就能回頭。”
“她只要勾勾手指,海海就會不顧一切奔向她。”
“你永遠是外人,你兒子永遠抵不過她那個野種。”
李美琴臉色瞬間慘白,連連搖頭,聲音發抖。
“不行……不行奶奶!”
“我雖然恨她、嫉妒她、不甘心!”
“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她死!”乯
“殺人是犯法的!是要償命的!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王老太太冷冷看著她慌亂恐懼的模樣,語氣不疾不徐,開始恩威並施。
“我沒讓你親自動手。”
李美琴猛地抬頭:“那……那您的意思是?”
“你認識孫虎。”王老太太淡淡開口,“那個整容換臉、缺錢成性的混混。”
“這種亡命之徒,最適合做髒活。”
“你出錢,他動手。”乯
“做得乾淨利落,偽裝成意外落水、意外車禍。”
“查無證據,查無兇手,永遠牽連不到你,牽連不到王家。”
李美琴徹底慌了:“可是孫虎他願意嗎?萬一他反水?萬一他暴露我們?萬一……”
“沒有萬一。”
王老太太打斷她,語氣篤定強勢。
“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給他重金,他必然願意。”乯
“而且我向你保證——我永遠不會反水出賣你。”
李美琴怔怔看著她,滿眼不安:“您真的不會把我推出去頂罪?”
王老太太看著她,字字鄭重。
“你是我王家嫡長孫的親生母親。”
“我未來王家主母,絕不可能是殺人犯。”
“這件事,從頭到尾,髒的是外人,乾淨的是你。”
“只要事情辦成。”乯
“我立刻大辦婚禮,風風光光讓你嫁入王家。”
“你是正統王家少奶奶,掌家理事,榮華富貴,一輩子安穩體面。”
“你李家所有生意危機,王家全數兜底。”
一番話,狠狠砸在李美琴心底。
她多年的委屈、不甘、執念、對名分的渴望、對未來的期盼,全部被點燃。
王老太太繼續施壓,語氣沉沉:
“美琴,做人,不狠,站不穩。”乯
“你要麼忍一輩子,看著蘇白白霸佔你男人、壓你母子一輩子。”
“要麼狠一次,徹底永絕後患,坐穩一輩子榮華。”
“你自己選。”
李美琴渾身發抖,內心瘋狂掙扎。
她壞,她嫉妒,她不甘心。
可她本性怯懦,從未想過沾人命。
可一想到西院日日恩愛、夜夜溫存。乯
一想到王海海眼裡從來沒有她。
一想到她和兒子無名無分、受盡冷眼。
一想到蘇白白輕輕鬆鬆,就能奪走她半輩子執念。
恨意、不甘、委屈,徹底壓垮了最後一絲良知。
良久,她咬緊牙關,紅著眼眶,顫抖出聲。
“好。”
“我做。”乯
“我去找孫虎。”
王老太太眼底掠過一抹滿意的冷光。
“這就對了。”
“記住,嘴嚴,心狠,手穩。”
“事成之後,一切榮光,都是你的。”
深夜,夜色漆黑如墨。
城南老舊破敗的出租屋,一片昏暗死寂。乯
李美琴獨自一人,驅車來到這片無人問津的貧民窟。
她站在破舊門前,深呼吸數次,抬手敲門。
“咚咚咚。”
屋內傳來孫虎吊兒郎當、懶散痞氣的聲音:“誰啊?大半夜敲門。”
“是我,李美琴。”
房門吱呀一聲推開。
孫虎穿著背心,嘴裡叼著煙,眉眼俊朗卻帶著一身痞氣,挑眉看著深夜到訪的女人。乯
“喲?李大少奶奶,稀客啊。這麼晚跑我這破地方,有事?”
李美琴沒有多餘寒暄,直接進門,壓低聲音,開門見山。
“孫虎,我找你辦一件事。”
孫虎挑眉:“辦事?什麼事?先說好,沒錢免談。”
李美琴指尖攥緊,眼神狠絕。
“我要你,除掉蘇白白。”
孫虎嘴裡的煙直接掉在地上,滿臉錯愕,瞬間收斂所有玩笑神色。乯
“你說什麼?”
“你讓我殺人?李美琴你瘋了?!”
“殺人償命!我再缺錢也不會拿自己命開玩笑!不幹!絕對不幹!”
他想都不想,直接拒絕。
李美琴早有預料,立刻開口加價。
“五萬。”
孫虎冷笑:“打發乞丐?”乯
“十萬。”
孫虎依舊搖頭,眼神冰冷:“風險太大,多少錢都不幹。”
李美琴咬牙,丟擲最終高價。
“二十萬!全款二十萬!”
“先付十萬定金!事成再結十萬!”
“做完你立刻遠走高飛,換城市生活,一輩子無人能查到你頭上!”
二十萬。乯
這個數字,徹底讓孫虎停滯了所有拒絕。
他混社會多年,一無所有,窮困潦倒,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錢。
他眼底飛速閃過貪婪、算計、權衡。
與此同時,他腦海裡瞬間翻湧出舊恨——
當年蘇白白當眾潑他開水,毀他容貌,毀他人生。
讓他曾經徹底變成人人唾棄、人人懼怕的醜八怪。
哪怕後來他整容換臉,這份屈辱和恨意,從來沒消失過。乯
再想起——蘇白白生下的那個女兒,根本就是他孫虎的骨肉。
她佔著孩子,享受著王海海的寵愛,活得光鮮亮麗、被人捧在手心。
而他,狼狽落魄,一無所有。
憑什麼?
恨意+鉅額金錢,雙重誘惑。
孫虎眼底狠色漸起。
他表面依舊佯裝猶豫、不敢冒險。乯
暗地裡,手指悄悄摸向枕頭下的手機,點開全程錄音。
一字一句,全部錄下李美琴買兇殺人的證據。
這是日後拿捏王家、拿捏李美琴一輩子的致命把柄。
錄完證據,孫虎慢悠悠抬眼,故作勉強。
“行。”
“這活,我接了。”
“我幫你做掉蘇白白,偽裝意外,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跡。”乯
“但是醜話說在前頭。”
“事情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
“你敢反悔,我就魚死網破,誰都別想好過。”
李美琴緊繃的身子瞬間一鬆,眼底滿是決絕。
“我不反悔。”
“只要蘇白白消失。”
“我願付出一切代價。”
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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