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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 情深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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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紅木長桌兩側,王老太太指尖反覆敲著桌面,聲響沉悶,一下下砸在李美琴緊繃的神經上。寔

李美琴坐在側邊沙發,雙手死死絞著真絲裙襬,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惶恐。方才從湖濱公園驚魂歸來,她滿腦子都是蘇白白沉入湖水、再無動靜的畫面,到現在手腳還止不住發涼。

“奶奶,海海那邊要怎麼瞞?他心裡頭時時刻刻裝著蘇白白,這幾日他在外處理學校課業,等他一回來,見不到人,遲早要追問到底。”

王老太太抬眼,渾濁的老眸裡沒有半分惋惜,反倒流轉著算計的精光,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放下。

“瞞是瞞不住的。人沒了,打撈的警方記錄擺在那裡,他早晚要知曉。與其等他四處查證,查到我們頭上,不如先下手為強,把所有緣由,盡數栽到他自己身上。”

李美琴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錯愕。

“栽到海海哥頭上?可整件事從頭到尾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警方那邊定性只是意外落水,我們怎麼能把過錯推給他?”

“意外?”王老太太冷笑一聲,抬手撫過袖口繡著的纏枝牡丹,“只要我們造出足夠多的證據,旁人、包括王海海自己,都會認定蘇白白是長期抑鬱,心灰意冷之下獨自外出散心,一時失神失足落水。她的抑鬱從何而來?自然是王海海常年忙於學業,無暇陪伴,冷落了她,才讓她熬不住心結。所有的苦楚,根源全在他。”寔

李美琴咬著下唇,心頭權衡半晌,小聲發問。

“可憑空說她抑鬱,沒有憑據,海海哥不會輕易相信。”

“憑據好辦。”王老太太朝門外揚聲喚了一聲,候在廊下的忠心老僕應聲走進,手裡捧著一疊空白信紙、數支鋼筆,還有幾張蘇白白平日裡用過的便籤,“我一早便找人聯絡了擅長仿筆跡的老手藝人,給了重金,讓他一字一句臨摹蘇白白的字跡。等下你陪著我,一同整理這些書信,字字句句都要寫滿委屈,寫滿孤寂,寫她日日等候王海海歸來,卻總等不到人影,夜裡獨自落淚,心口鬱結難舒。”

老僕將紙張盡數鋪在桌上,攤開幾張提前仿好的底稿,字跡輕柔纖細,和蘇白白平日裡寫字的模樣幾乎分毫不差。

李美琴湊近看了兩眼,指尖輕輕撫過紙面,心底發怵。

“這字跡模仿得太像了,若是海海哥看到,定然不會懷疑是偽造的。”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王老太太指尖點在信紙上,語氣沉穩,“等書信全部謄寫完畢,我們悄悄放進西區小院蘇白白的梳妝檯抽屜,混在她往日的私人物件裡。王海海回來尋不到人,必定會去小院翻看她的東西,一看到這些滿是愁苦的信,不用旁人多說,他自己便會認定,是他的疏忽害死了蘇白白。”寔

說完這件事,王老太太話鋒一轉,提起了照顧蘇夭夭的張媽。

“還有西區小院那個張媽,留不得。”

李美琴一愣。

“張媽一直貼身照料蘇白白,還日日守著夭夭,做事細心溫和,為何不能留?”

“正因為她跟著蘇白白太久,知曉太多內情。”王老太太眼底掠過一絲冷厲,“那日我帶著你上門送安神湯,摔碎藥粉的事她親眼看見;蘇白白平日裡和她無話不談,萬一哪天她在外隨口多說半句,洩露了不該有的話,我們所有籌謀都會毀於一旦。嘴雜之人,萬萬不能留在府中。”

李美琴點頭附和。

“奶奶說得是,是我考慮不周。那該如何安置張媽?”寔

“取一筆豐厚的補償金,親自交到她手上,告訴她蘇白白已經離世,蘇夭夭這邊不需要她再照料,打發她回鄉,永世不要再踏入王家大宅半步。”王老太太轉頭看向身側站著的婦人,“文姨,這事交給你去辦,錢款備好,務必叮囑張媽,出去之後謹言慎行,若是在外亂嚼舌根,李家、王家都不會輕饒她。”

名叫文姨的婦人躬身應下。

“老太太放心,我一定辦妥。”

文姨是跟隨王老太太幾十年的心腹,性子柔軟心軟,辦事穩妥牢靠。

王老太太望著文姨,緩緩開口。

“張媽走後,蘇夭夭就交由你一人照看。那孩子終究是無辜嬰孩,不必苛待,日常衣食住行好生照料,只是記住,任何關於蘇白白、關於湖濱落水的事,半個字都不許跟夭夭提起,也不許在外與人閒談。”

文姨輕輕應聲。寔

“我明白老太太,我會好好善待小夭夭,守緊自己的嘴。”

安排好下人更迭的事,王老太太重新看向李美琴,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王海海還有半日便會從學校回來,在此之前,你要做好準備。”

李美琴連忙追問。

“奶奶要我做什麼?”

“從現在開始,回你的房間,關上門哭上整整一夜,不用剋制,使勁落淚,把雙眼哭得紅腫不堪。”王老太太一字一句叮囑,“等王海海進門,看見你一雙哭腫的眼睛,第一時間便會知曉你為蘇白白的離世傷心不已,不會對你生出半分疑心。無論他之後如何質問、如何暴怒,你什麼辯解的話都不要先說,只低頭落淚,等他情緒稍稍平復,再順著我們提前想好的說辭,將一切過錯引到他身上。”

李美琴攥緊衣角,心底忐忑不安。寔

“若是海海哥不相信,執意要去警局反覆核對,或者派人重新調查湖邊的事,我該怎麼應對?”

“警方那邊記錄齊全,現場只有她一人失足落水的痕跡,沒有任何外人加害的線索。”王老太太胸有成竹,語氣篤定,“他就算去詢問民警,得到的答案也只會是意外身亡。再加上小院裡那些仿造的抑鬱書信擺在眼前,多重證據擺在一處,他只會滿心愧疚,根本不會往我們身上多想。他滿心滿眼都是蘇白白,本就是個重情愛到痴狂的性子,最容易自我歸罪。”

李美琴心裡稍稍安定,卻依舊壓著一塊大石。

“我記住奶奶的吩咐了,這就回房落淚,等候海海哥回來。”

“去吧,書信的收尾事宜我讓下人打理妥當,悄悄送去西區小院擺放好。”

李美琴躬身告退,獨自回到自己居住的偏院臥室,關上房門,依著王老太太的吩咐,伏在床頭放聲痛哭。一半是偽裝出來的悲傷,一半是心底掩藏不住的恐懼,眼淚源源不斷落下,浸溼了枕巾,一夜未停。

天光微微亮起,一夜過去,她雙眼浮腫不堪,眼尾泛紅,看著當真像是傷心極致。寔

與此同時,文姨已經拿著厚厚一疊現金找到張媽,將老太太的吩咐一一轉述。

張媽聽聞蘇白白驟然離世,瞬間紅了眼眶,又聽見要打發自己離開,滿心不捨,可手中沉甸甸的錢款擺在面前,再加上文姨隱晦的警告,只能咬著牙收下錢,簡單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默默離開了王家大宅。

文姨送走張媽,轉身去往西區小院,將襁褓裡安睡的蘇夭夭抱回主宅側屋,細心安置,按時餵奶、換襁褓,小心翼翼照看著小小的嬰孩。

仿造好的數十封書信,也已經由心腹僕人悄悄擺放進蘇白白梳妝檯深處,混在她往日的隨筆、紙條之中,不留半點異樣痕跡。

正午時分,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響,王海海從學校歸來。

他還是在校大學生,近期期末課業繁重,連日泡在圖書館、教室,只能抽空差下人給蘇白白和蘇夭夭送去吃食衣物,沒能親自過來陪伴。這幾日心裡一直掛念蘇白白,一結束課程便馬不停蹄驅車趕回王家,滿心期盼能立刻見到心心念唸的人。

踏入大宅玄關,往日裡總能聽見西區小院傳來蘇白白溫和說話的聲響,今日整棟宅子安靜得壓抑,空氣裡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沉悶,連傭人走路都放輕了腳步,不敢高聲言語。寔

王海海眉頭緊緊皺起,拉住一旁路過的傭人,出聲詢問。

“白白呢?我回來了,怎麼沒看見她在院裡?夭夭也不見人影。”

傭人眼神躲閃,支支吾吾不敢回話,只低頭躬身。

“少爺……您去堂屋找老太太吧。”

王海海心頭猛地竄起一股不安,心底莫名發慌,大步朝著堂屋走去。

推開堂屋木門,一眼便看見正中央供桌上,擺放著一張蘇白白的黑白遺照,素白的絹花環繞四周,香爐裡燃著淡淡的線香,煙氣裊裊上升。

王海海渾身一僵,腳步釘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愣在當場,喉嚨像是被死死堵住,半晌發不出聲音。寔

良久,他才顫抖著出聲,聲音沙啞破碎,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

“遺照……這是誰的?怎麼會擺著白白的照片?不過短短几日不見,白白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前些日子還好好的,我出門上學之前,她還笑著跟我說會好好等我回來。”

王老太太坐在主位,面色故作沉痛,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先開口答話。

一旁的李美琴聞聲,立刻抬起一雙紅腫不堪的眼睛,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肩膀微微顫抖,低頭不停啜泣。

王海海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的不安無限放大,心底第一個念頭直衝腦海,他上前一步,聲音緊繃,滿是質問。

“是不是你?李美琴,是不是你又去找白白為難她,才鬧出這樣的禍事?”

李美琴聽見這話,哭得更兇,淚水順著臉頰不停滑落,搖著頭,哽咽著斷斷續續開口。寔

“不是我……海海哥,你怎麼能這麼想我,我怎麼敢去傷害蘇姐姐……”

“不是你,那白白怎麼會突然離世?”王海海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痛苦與暴怒,“她性子溫和,與世無爭,好好待在西區小院,怎麼會突然出事?”

王老太太適時開口,放緩語調,裝作痛心的模樣。

“海海,你先冷靜,不要一味責怪美琴。這件事,說到底,根源都在你身上。”

王海海猛地轉頭看向王老太太,滿眼不解。

“在我?我每日課業纏身,一有空就差人送東西過去,從未苛待過半分,我哪裡做錯了?”

“你整日埋在學校,整日忙於學業,少有時間陪在蘇白白身邊。”王老太太緩緩開口,字字句句往王海海心上戳,“她孤身一人住在西區小院,身邊只有襁褓裡的夭夭,日日盼著你歸來,卻次次落空。長久孤寂壓在心頭,漸漸鬱結於心,患上重度抑鬱,這些日子日日鬱鬱寡歡,心裡積攢了無數委屈。”寔

李美琴擦了擦眼淚,順著王老太太的話往下說,語氣滿是悲慼。

“蘇姐姐心裡藏了太多難過,又不忍心打擾你的學業,從來不肯跟你訴苦,只能自己寫書信排解心事。前幾日她約我去湖濱公園,我本想好好寬慰她,誰知道她獨自走到湖邊步道,心緒恍惚,腳下踩滑青苔失足落入湖中,我不會游泳,拼命找人施救,終究還是來不及……”

王海海搖著頭,不肯相信,眼眶瞬間通紅。

“不可能,白白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她心裡難受,她從來沒有抑鬱的模樣。”

“你去西區小院,開啟她梳妝檯的抽屜,便能看見她寫下的一沓書信,字字句句都是她獨自煎熬的苦楚。”王老太太淡淡開口,“警方那邊也有完整記錄,現場沒有旁人加害的痕跡,確係失足落水意外。若是你不信,隨時可以去警局找辦案民警核對情況。”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王海海心底。

他踉蹌後退兩步,腦海裡不斷回想蘇白白往日溫柔的笑臉,回想自己連日來一心撲在學業,忽略了她的孤單,巨大的自責瞬間席捲全身,心口疼得喘不上氣。寔

“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王海海喃喃自語,聲音顫抖,“我只顧著學校的事,沒能好好陪著她,讓她一個人承受那麼多委屈,是我害死了她。”

濃烈的悔恨將他徹底吞沒,他再也撐不住,轉身瘋了一般衝出堂屋,驅車趕往停放蘇白白遺體的殯儀館。

殯儀館的冷藏間寒氣刺骨,工作人員原本按照流程準備妥善安置遺體,卻被王海海死死攔在門外,誰都不準靠近蘇白白。

他一把掀開覆蓋在蘇白白身上的素色白布,看著那張失去血色、再無往日鮮活溫柔的臉龐,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手臂死死環住蘇白白冰冷僵硬的身軀,整個人貼在她身側,臉頰緊緊貼著她冰涼的臉頰,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砸在蘇白白蒼白的皮膚上。

周圍的工作人員不敢上前勸阻,只能遠遠站在門外,聽著房間裡源源不斷傳來他破碎瘋癲的低語,每一句都裹著濃烈到病態的愛意,完完全全一副為愛失了神智的模樣。

“白白,你醒醒好不好?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海海啊。”

他手掌輕輕摩挲著蘇白白毫無溫度的手背,指尖一遍遍描摹她纖細的指節,聲音哽咽到幾乎斷裂。寔

“之前是我不好,我該死,我一門心思撲在學校的課業上,總想著等考完期末,就放下所有事,天天守著你和夭夭,帶你去你一直想去的海邊,買你愛吃的毛毛蟲麵包,每天早上醒來都能和你待在一起。我明明答應過你的,我怎麼能食言,怎麼能留你一個人熬那麼多孤單的日夜。”

他收緊手臂,將冰冷的人抱得更緊,彷彿只要力道足夠,就能把蘇白白從無邊死寂裡拉回來,胸腔裡溢位撕心裂肺的嗚咽。

“那些書信我都看見了,你心裡藏了那麼多委屈,為什麼不跟我說?你只要開口,我什麼都願意放下,學業、王家的產業,什麼都比不上你半分重要。李美琴,還有那個剛出生的王大山,在我眼裡根本什麼都不算,我從來沒有一刻喜歡過她們,我從頭到尾,滿心滿眼只有你一個蘇白白。”

他低頭,一遍又一遍親吻蘇白白冰涼的額頭、眼角、唇角,動作偏執又瘋魔,全然不在意旁人會如何看待這幅詭異的畫面。

“你別丟下我,好不好?我知道你只是生我的氣,你罰我、罵我都可以,不要就這麼安安靜靜躺在這裡不理我。夭夭還在家裡等著她的媽媽,她那麼小,只會攥著小拳頭找你,你忍心讓她一輩子沒有孃親嗎?”

“我知道你怕冷,我抱著你,我把我的體溫分給你,你稍微暖和一點,就醒過來好不好。往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你半步,二十四小時守著你,你想說話我就安安靜靜聽你講,你想發呆我就陪你坐著,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守空蕩蕩的小院,再也不會讓你夜裡獨自落淚。”

他絮絮叨叨,翻來覆去說著二人從前相處的細碎小事,說起第一次在校園撞見她,看見她安安靜靜坐在樹下看書,心底瞬間就認定,這輩子非她不可;說起第一次給她帶毛毛蟲麵包,她咬下去時滿眼柔軟的笑意;說起她懷著夭夭的時候,小心翼翼靠在他肩頭,說著以後一家三口安穩度日的期許。寔

所有溫柔過往,此刻全都變成紮在他心口的利刃,每回憶一樁,他就收緊手臂,抱得蘇白白更緊幾分,喉嚨裡壓抑的痛哭聲響徹整個冷藏間。

工作人員幾次敲門進來勸說,提醒他遺體不能長時間常溫放置,會加速變質,都被王海海紅著眼厲聲呵斥出去。

“誰都不準碰她!誰敢拉開我和她,我絕不輕饒!”

他眼底佈滿猙獰的紅血絲,眼底只有懷裡這具冰冷的軀體,外界所有規勸、規矩全都聽不進去,徹底沉溺在自己的情愛執念裡,瘋瘋癲癲,不分晝夜守在殯儀館。

白日裡,他就維持著環抱蘇白白的姿勢,低聲不停訴說情話、懺悔過錯;到了深夜,殯儀館四下寂靜,他便取來隨身攜帶的烈酒,一口接一口往喉嚨裡猛灌,辛辣的酒水灼燒食道,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劇痛。

酒水沾溼他的衣襟,順著指縫滴落在蘇白白的衣料上,他也渾然不覺,只是一邊喝酒,一邊貼著蘇白白的耳朵輕聲呢喃。

“白白,酒好苦,可再苦都沒有失去你的滋味苦。如果你還在,一定會皺著眉勸我少喝一點,會伸手替我擦乾淨嘴角的酒漬,可是現在,再也沒有人管我了。”寔

“我不怕旁人說我瘋,不怕王家所有人指責我,我只要你回來。只要你能活過來,我願意把王家所有家產盡數讓出,願意放棄嫡孫的身份,跟著你帶著夭夭遠走他鄉,找一處沒人認識我們的小城,平平淡淡過完一輩子。”

“我從來沒有一刻在意過夭夭的生父是誰,在我心裡,她就是我們兩個的女兒,是我們之間唯一的牽絆。我本想等一切安穩,就明媒正娶你,給你一場盛大的婚禮,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王海海唯一放在心上、想要共度餘生的人,是蘇白白。可我連這個機會,都親手弄丟了。”

他整日不吃不喝,不睡不休,幾日下來,原本清俊挺拔的青年迅速憔悴下去,下巴冒出密密麻麻的青黑胡茬,眼下厚重的烏青,雙眼永遠溼漉漉泛紅,渾身酒氣混著寒氣,整個人失了所有精氣神,活像丟了魂魄。

李美琴每日都會準時驅車來到殯儀館,拎著保溫桶,裡面裝著精心燉煮的養胃粥、溫熱的醒酒湯,安安靜靜站在房間角落,看著王海海抱著冰冷遺體喃喃自語,看著他為愛瘋魔、自暴自棄的模樣,心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焦灼與酸澀。

她看著王海海眼裡自始至終沒有半分她的影子,哪怕自己日日前來照料、日日低聲勸慰,他也從未分給她一個完整的眼神,所有情緒、所有溫柔、所有崩潰,全數留給了已經離世的蘇白白。

她看著冷藏間裡相擁的兩人,心底嫉妒得快要潰爛,可又不敢表露半分,只能低下頭,默默收拾好散落一地的酒瓶,將吃食放在一旁的矮櫃上,再悄悄離開。

從殯儀館回去之後,李美琴每日雷打不動前往老宅堂屋伺候王老太太,清晨過來端熱茶,午後送上燉好的參湯,傍晚又親手揉肩捶背,事事周到妥帖,藏在心底的煩心事憋了一日又一日,始終不好意思直白開口,只能藉著伺候茶水的空檔,反覆猶豫。寔

這天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堂屋紅木桌上,李美琴雙手捧著一盞熬足三個時辰的西洋參熱茶,輕手輕腳走到王老太太身側,將茶杯穩穩放在老人手邊,指尖反覆攥著裙襬,猶豫許久,才壓低聲音,帶著滿心不安開口。

“奶奶,我有一件心事,憋在心裡好多天了,日日伺候您,我實在忍不住,想跟您好好說一說。”

王老太太指尖輕輕摩挲青瓷杯沿,眼皮淡淡抬了抬,語氣平緩無波。

“有什麼話,直說便是,不必藏著掖著。”

李美琴抬眼看向王老太太,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憂慮,聲音微微發顫。

“之前我們二人早就說好,只要徹底解決掉蘇白白這個阻礙,您就出手幫我,給我王家少奶奶的名分,讓海海哥明媒正娶我進門。可如今蘇姐姐已經不在人世,海海哥卻變成這副瘋魔模樣,整日守在殯儀館抱著蘇姐姐的遺體不肯撒手,酒不離手,學校課業徹底拋在腦後,完完全全自暴自棄,整個人陷在失去蘇白白的悲痛裡,半點都走不出來。”

她頓了頓,想起家中襁褓裡一日天長高、是王家正統血脈的兒子王大山,心底的不安又濃重幾分。寔

“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合適的時機跟他提起成婚的事情,每次我靠近他,他眼裡只有蘇白白,半分餘光都不肯落在我,更不會多看大山一眼。大山一天天長大,是王家實打實的嫡孫,我卻一直無名無分,帶著孩子寄居在大宅裡,外頭不少人私下議論,我心裡實在惶惶不安,完全不知道往後該怎麼辦。”

王老太太聽完她一番傾訴,緩緩放下手中茶杯,蒼老的面龐之上,慢慢漾開一抹勢在必得的淡笑,眼底藏著層層疊疊深不見底的算計,慢悠悠開口。

“你不必整日憂心忡忡,放寬心穩住自己。王家往後所有家業、所有尊榮,到頭來終究只會屬於大山,而你是大山的親生母親,這王家少奶奶的位置,除了你,世間不會有第二個人有資格坐。”

話音落下,王老太太收斂笑意,眼神驟然變得嚴肅,直直看向李美琴,一字一句鄭重叮囑。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反覆交代你,往後你一定要好好對待蘇夭夭,事事上心,衣食起居、日常玩耍都要親自多照看幾分,拿出真心溫柔的模樣,半點苛待都不能有。”

李美琴微微一怔,下意識發問。

“奶奶,夭夭她終究不是王家血脈,是蘇白白和孫虎的孩子,為什麼我還要費心費力照料她?”寔

“你懂什麼。”王老太太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帶著提點,“王海海現在滿心都是蘇白白,蘇夭夭是蘇白白留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是他唯一的精神寄託。你好好善待夭夭,處處體貼呵護,全部都要演給王海海看。只要他看見你真心實意疼惜蘇白白留下的女兒,才會慢慢放下對你的防備,心裡對你生出幾分感念,不會一味牴觸排斥你。”

“你只需要牢牢記住,好好照顧蘇夭夭這件事由你用心做好,剩下所有謀劃、所有幫你坐穩名分的事,全都交給我來安排,你不必多思多慮,往後凡事聽我的吩咐行事就足夠。”

李美琴細細琢磨老太太這番話,慢慢點頭記下,心底卻依舊壓著重重顧慮。“好的,奶奶。”

王老太太看著她一眼,說道:“我知道你是想把那個小賤蹄子的孩子恨不得連根拔掉,但是心不忍不成大事,要相信我是隻會站在未來曾孫子母親這一邊,我們的利益相同,聰明點。”

她愣了半響,彷彿被看穿心思。抬眼望向王老太太臉上那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心底莫名竄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隱隱察覺到老太太似乎還藏著未曾告知她的後手,彷彿一件足以扭轉所有人命運的隱秘大事,正在暗中悄無聲息醞釀,可她看不清全貌,摸不透老太太真實的盤算,只能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疑惑,勉強扯出一點笑意應聲。

“有奶奶這句話,我心裡稍稍安穩了,往後我一定好好照料夭夭,事事遵從您的安排。”

“安心等著便是。”王老太太目光悠悠望向窗外庭院,語氣幽深綿長,“眼下王海海沉浸在失去白月光的極致痛苦裡,不必急於一時去提婚嫁名分。等他這股撕心裂肺的悲痛稍稍褪去,我自有萬全辦法,逼他對你、對嫡子大山擔負起該有的責任,到時候,屬於你的名分,自然穩穩落在你身上。眼下這點波折,不過是開場前一點微不足道的插曲,真正的好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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