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執念舊影
週末上午,王家老宅客廳恆溫舒適,紫檀茶几上堆滿高檔滋補禮盒。李美琴抱著熟睡的王大山跨過玄關,坐在主位的王老太太立刻抬眼,臉上堆滿真切的笑意。蜞
李美琴微微屈膝行禮:“奶奶,我帶大山過來給您請安。”
王老太太連忙朝她招手:“快過來坐,我一早上都在等你。前幾日大婚忙前忙後,總算得空過來陪我說說話。”
李美琴走到沙發邊,輕輕把襁褓裡的王大山放到老太太腿上:“婚宴瑣事太多,一直抽不出時間陪您,是我考慮不周。”
王老太太指尖一下下摩挲孩子軟嫩的臉頰,眉眼滿是得意:“這有什麼好怪你的,剛嫁進王家,一大家子大小事務都要你操心。你瞧瞧咱們大山,天庭飽滿,眉眼端正,是王家實打實的嫡長孫,有這麼個重孫,我心裡壓了許久的大石頭,總算落地了。”
李美琴側身坐在一旁沙發,淺淺彎了彎唇角:“能為王家延續血脈,是我的福氣。如今回頭再看,當初我順著您的心思一步步籌謀,我們兩個人聯手做下的那些決定,沒有一步是錯的。”
這話正中王老太太心底隱秘心思,她端起紫砂養生茶抿了一口,臉色瞬間沉下來,語氣裡毫不掩飾對蘇白白的憎惡:“本來就是!從一開始我就瞧不上那個蘇白白,半點配不上我家海海。”
李美琴故作詫異,輕聲問道:“奶奶,外頭不少人都說您當初還客氣招待過白白,我還以為您多少對她存有幾分好感。”蜞
“待客客氣不過是豪門撐場面的門面功夫罷了!”王老太太重重冷哼一聲,手掌輕輕拍著王大山的後背,“我心裡門兒清,她出身普通,無家世無根基,跟我們王家根本不是一路人。早先我就反覆跟你提過,絕不能讓她蠱惑海海,毀了海海的前程。”
李美琴順著她的話柔聲附和:“那時候我日日揪著一顆心,看著海海一門心思撲在白白身上,整夜整夜睡不著,就怕他被情愛衝昏頭腦,執意要和那個女人相守。”
“你憂心是理所應當!”王老太太眉頭皺得更緊,字字句句都透著刻薄,“一個女人不清不楚懷著別人的孩子,還糾纏我們王家少爺,哪家正經豪門能容忍這種事?那時候我就私下跟你交底,這種女人絕對不能踏足王家大門,最好徹底消失,免得日後禍害海海,連累整個家族名聲。”
李美琴指尖微微攥緊旗袍下襬,心底安穩,面上依舊溫順柔和:“多虧奶奶那時候在背後默許、提點我,我才有底氣步步佈局。若沒有您撐腰,我也走不到今天。”
“我早就看她礙眼,你暗中動手,我從頭到尾都默許縱容。”王老太太一把拉住李美琴的手,反覆拍撫,越看她越滿意,“說到底,是我們一明一暗,間接把蘇白白推上了絕路。我明裡不斷給她施壓、斷她所有後路,你暗中籌謀圈套,買通外人設局,雙管齊下,才徹底除掉這個心腹大患。如今回頭再看,當初我們聯手逼死她,實在是最明智的選擇。”
李美琴心頭微動,面上不露半分慌亂:“奶奶說得沒錯,若是任由白白留在海海身邊,往後王家只會淪為全城人的笑柄。”
“還是你懂事拎得清!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孫媳婦了。”王老太太笑意重新浮上臉頰,滿眼讚許地打量她,嘴裡不停誇讚,“對比心思齷齪、一心攀附的蘇白白,你才是天生適合執掌王家內宅的主母,沉穩有心計,做事周全妥帖,有你在,我一百個放心。”蜞
李美琴故作謙遜:“奶奶您太過抬舉我了,我只是儘自己分內之事。”
“我可不是隨口誇你。”王老太太長長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自己發酸的腰,眼底浮起幾分疲憊,“你也看得出來,我年紀越來越大,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腰腿時常痠痛,精神頭也跟不上,家裡大大小小的瑣事,我實在沒精力一一打理。往後整個王家,裡外上下都要靠著你撐著,內宅管家、人情往來、產業瑣事,我慢慢全都交到你手上,我只管安心在家哄我的曾孫,享享清福。”
李美琴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狂喜,嘴上依舊柔聲寬慰:“奶奶千萬別這麼說,您身子只是一時疲乏,好好休養幾日便能好轉。家裡的事我可以搭把手,但萬萬不敢全部攬下重擔。”
“你不用跟我客套。”王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篤定,“我信得過你,換做旁人我根本不放心。前些日子老宅幾個老傭人手腳不老實,辦事也死板,我早就想換掉,這件事我全權交給你做主,府裡下人你想怎麼調整都隨你,不用事事再來同我報備。”
“我記下了,奶奶放心,我一定會挑選踏實可靠的人手打理宅子,絕不辜負您的託付。”李美琴溫順應聲,心裡早已打好算盤。
“這才是我的好孫媳婦。”王老太太越說越滿意,絮絮叨叨不住誇讚,“當初還好海海身邊有你,若是換成蘇白白那個心善軟弱的丫頭,別說掌家,怕是被旁人拿捏了都不知道。也幸好我們早早除去那塊心病,如今海海身邊有你操持家事,還有大山這個嫡孫,日子才算真正安穩。”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絮絮叨叨聊了整整一上午。從王海海兒時調皮舊事,聊到家族未來產業規劃,嘴裡一刻不停誇讚李美琴聰慧通透、靠譜能幹。蜞
聊到後半段,王老太太話鋒一轉,說起王海海近來的變化,神色緩和了不少。
“說起來,這陣子海海倒是比之前鮮活多了,不再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對著照片悶頭酗酒,整個人都舒展不少。”
李美琴心裡咯噔一下,面上故作自然:“奶奶也看出來了?”
“我前幾日出門逛街,遠遠撞見他和孫虎走在一起,有說有笑的,臉上總算有了點活人樣子。”王老太太慢悠悠開口,“早前蘇白白剛走那陣子,他整日渾渾噩噩,自暴自棄,公司業務丟在一邊,家也不願回,我看著心裡急得整夜睡不著。”
李美琴聽到孫虎名字,不由得下意識內心咯噔了一下。
“管他是什麼出身、什麼來路,只要能哄得海海開心,幫他走出那段痛不欲生的陰霾,我便不會攔著二人來往。”王老太太擺了擺手,神態十分豁達,眼底滿是無所謂,“我們王家家大業大,不差應酬的開銷,也不怕外人耍什麼小花樣。海海前半生為了蘇白白消沉頹廢太久,難得有個人能陪著他散心解悶,不用我日日看著他死氣沉沉的模樣,於我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王老太太望著她,話鋒忽然一轉,藏著一份早就看在眼裡的顧慮:“有件事我擱心裡許久,今日索性跟你敞開說。早前外頭早就傳過閒話,說你和孫虎來往過密,關係不清不楚。”蜞
李美琴身子輕輕一僵,正要開口辯解,王老太太抬手攔住了她的話頭。
“你不用急著辯解,我心裡透亮。”王老太太語氣十分篤定,“如今你已經名正言順坐穩王家少奶奶的位置,手裡又攥著大山這個王家嫡長孫,這是旁人搶不走的榮華。你是個有城府、懂取捨的孩子,分得清輕重,那些一時的風月新鮮,哪裡比得上一輩子的豪門安穩。我認定,有了這身少奶奶的身份做依靠,你遲早會徹底收心,不會拿自己和孩子的前程胡鬧。”
李美琴垂落眼簾,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諷,低聲溫順回話:“奶奶看得通透,孰輕孰重我心裡分得清清楚楚,絕不會做毀掉自己、連累大山的蠢事。”
“我信你心裡有數。”王老太太越說越滿意,絮絮叨叨不住誇讚,“當初還好海海身邊有你撐著,若是換成蘇白白那種心性軟弱的丫頭,怕是一點風浪都扛不住。也幸好我們早早除去那塊心病,如今家裡有嫡孫,內宅有你操持,日子才算真正安穩順遂。
李美琴強壓下心底的慌亂,輕聲附和:“奶奶心胸寬廣,事事都以海海的心情為先。”
“你也不必處處緊繃著神經,凡事放寬心。”王老太太輕輕拍了拍王大山的後背,語氣越發縱容,“往後若是孫虎想來,你只管敞開大門放行,不用刻意避諱遮掩。只要海海能放下心裡對蘇白白的執念,少一分痛苦煎熬,偶爾結交一個知心朋友算不得什麼大事,有我們王家雄厚家底撐著,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李美琴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與竊喜:“我記下了,之後海海若是帶孫虎回家,我定會好好招待,絕不會掃了他的興致。”蜞
王老太太冷冷看了李美琴一眼,說道:“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有你打理一切,我什麼都不用操心,全王家上下,就屬你最貼心懂事,以後王家所有一切,都要倚仗你。”
不久前,市中心僻靜清吧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菸酒濁氣。王海海獨自縮在角落卡座,面前擺著一整瓶純飲威士忌,眼底佈滿厚重紅血絲,整個人頹廢憔悴到極致。新婚夜和李美琴的爭執、蘇白白託付女兒時絕望的眼神、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車禍,無數畫面在他腦海裡反覆衝撞,壓得他喘不上氣。
調酒師端來冰杯輕輕放在桌邊,低聲詢問:“王先生,要不要換低度酒水?您已經連續喝三個小時了。”
王海海煩躁地揮了揮手,嗓音沙啞乾澀:“不用,再拿一瓶威士忌,不用加冰。”
調酒師無奈轉身取酒,王海海獨自摸出兜裡蘇白白的一寸小照片,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相片邊緣,低聲喃喃自語:“白白,是我虧欠你,要是我當初早點看清一切,你根本不會落得那般下場。”
他仰頭灌下滿滿一杯烈酒,灼燒感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卻絲毫壓不住心口撕裂般的疼痛。他沉浸在自己無邊的悲傷裡,完全沒留意吧檯另一側,孫虎端著冰啤酒,一道陰鷙的目光死死鎖著他,眼底翻湧著多年不散的恨意。
當年王海海得知他糾纏蘇白白,找人圍堵毆打他,在他臉上留下永久疤痕,數次整容也消不去那份屈辱印記,這筆深仇,孫虎隱忍記恨了許多年。蜞
孫虎指尖用力捏緊玻璃杯,指節泛白,心底暗自盤算:直接動手報復風險太大,一旦暴露小樹林施暴、受李美琴僱傭策劃車禍滅口的秘密,自己必定難逃牢獄之災。不如假意交好,溫水煮青蛙,一點點博取王海海全部信任,慢慢蠶食王氏集團根基,等他一無所有,再揭露所有真相,才是最解氣的報復。
打定主意,孫虎放下酒杯,徑直走向王海海的卡座。
王海海餘光瞥見來人,抬眼看清孫虎那張帶著整容痕跡的臉,怒火瞬間湧上心頭,眉頭死死擰起,抬手不耐煩驅趕:“滾遠點,我不想看見你。當年白白承受的所有苦難,全都跟你脫不了干係,別過來礙我的眼。”
孫虎絲毫沒有退讓,拉開椅子穩穩坐在他對面,擺出一副滿心愧疚悔恨的模樣,語氣刻意放得柔和低沉:“王先生,先別急著趕我走。我今天不是來跟你爭吵的,我知道很多蘇白白的舊事,是你從來都不清楚的。”
王海海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厭惡之中摻上急切:“你知道什麼?白白還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
“當年是我鬼迷心竅,犯下無法挽回的錯事,這麼多年我沒有一日不在自責。”孫虎垂下眼眸,裝作深深懷念蘇白白的樣子,長長嘆了口氣,“我時常想起她安靜溫柔的模樣,夜裡閉眼全是她的身影。我清楚你恨我,換作任何人都無法原諒我,可我是真的時時刻刻都在想念她。”
他只挑溫和細碎、無關自己作惡的小事娓娓道來,刻意弱化當年自己的惡行,只放大對蘇白白的思念,塑造一副幡然醒悟、滿心悔恨的假象。蜞
王海海本就被酒精麻痺理智,長久以來身邊沒有任何人能共情他失去摯愛的痛苦,此刻聽見有人和自己一樣惦念蘇白白,心底的牴觸一點點消散,看著孫虎滿臉懊悔的模樣,竟全然信了他改過自新的說辭。
“你……這麼多年,一直都記掛著白白?”
“千真萬確,沒有半句虛言。”孫虎拿起空杯給自己倒滿烈酒,舉杯朝向王海海,“往日是我糊塗莽撞,傷害了白白,我無話辯駁。今天我敬你一杯,就當兩個同樣思念白白的人,一同喝酒緬懷她。”
王海海沉默幾秒,舉杯和他重重一碰,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從前水火不容、見面就針鋒相對的兩個人,此刻坐在同一張卡座裡不停推杯換盞。孫虎全程順著王海海的話,耐心聽他傾訴失去摯愛的痛苦,附和他所有悲傷,時不時溫柔寬慰,假意共情他無愛的婚姻、孤身一人的落寞。
王海海積壓許久的委屈終於找到宣洩出口,慢慢放下所有防備,把孫虎當成唯一能懂自己的知己。
“身邊所有人都只會勸我放下,沒人明白我有多想念白白。”王海海又倒滿一杯酒,眼底泛起水光,“美琴滿心滿眼只有王家太太的位置,奶奶更是從一開始就處處針對白白,百般刁難,偌大一個家,我連個說心裡話的人都找不到。”蜞
孫虎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格外誠懇:“往後你心裡難受,隨時都能找我。我和你一樣,心裡永遠裝著白白,我們二人可以互相陪伴,說說心裡話。”
“還是你懂我。”王海海苦笑一聲,再度舉杯,“從前是我對你偏見太深,沒想到到頭來,只有你能體諒我的難處。”
兩人一直喝到深夜,整瓶威士忌見底,王海海喝得酩酊大醉,渾身發軟坐不穩,嘴裡斷斷續續反覆呢喃蘇白白的名字,意識徹底渙散。
孫虎看著他不省人事的模樣,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陰狠怨毒,轉瞬又換回溫和友善的表情,上前攙扶住王海海,結賬之後開車,將醉得人事不知的王海海送回王家別墅。
推開別墅大門,李美琴早已等候在客廳,看見孫虎攙扶滿身酒氣的王海海進門,十分心慌。
李美琴驚訝:“孫虎你怎麼來了?”
孫虎半拖半抱將王海海丟進主臥柔軟大床。王海海醉得沉沉昏睡,呼吸厚重均勻,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毫無知覺。蜞
孫虎反手關上臥室房門,偌大房間只剩下他和李美琴,空氣瞬間曖昧又壓抑。他一步步朝著李美琴逼近,眼神帶著極具侵略性的壓迫感。
孫虎伸手攬住她的腰,指尖摩挲著她的後背,嘴角勾起涼薄的笑:“放心,那個王海海已經醉的不省人事了。”
說完話,孫虎親吻上了李美琴,李美琴嘴裡呢喃,“孫虎……”
夜色漸深,大床另一側的王海海依舊醉得不省人事,咫尺之間,李美琴主動迎合孫虎,兩人肆無忌憚糾纏在一起,行著見不得光的苟且之事。窗外月色暗沉,屋內荒唐不堪,一條人命、兩層陰謀死死交織纏繞,隨時都能撕碎整個王家光鮮的體面。
李美琴渾身疲憊,在王海海旁沉沉睡去,呼吸均勻柔軟。
孫虎低頭瞥了一眼身旁毫無防備熟睡的李美琴,又轉頭看向另一邊昏睡不醒、對一切背叛一無所知的王海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靜等時機成熟,掀起一場席捲整個王家的毀滅風暴,只剩蝕骨的恨意與算計。
他在心底默默盤算:如今我僅僅只是佔有了王海海的妻子,這點報復遠遠不夠。當年他找人圍堵我,在我臉上留下永久疤痕,毀掉我半生容貌,這份屈辱我時時刻刻記在心底。老太太放權給李美琴,我藉著合作專案不斷蠶食王氏集團根基,王海海對我愈發信任,把我當成唯一知己,全然不知我藏在和善皮囊下的歹毒心思。蜞
“總有一天,我要讓王海海嚐遍我當年我毀容承受的所有絕望與羞辱。溫水煮青蛙的遊戲才剛剛開始,屬於王海海的報應,還在後頭。”
別墅一片死寂,無人知曉虛假和睦的豪門外殼之下,背叛、仇恨、人命陰謀層層堆疊,巨大的危機靜靜蟄伏,只待一朝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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