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墓園冷風捲著滿地枯葉，四下靜悄悄的，連遊人都少見。王海海孤身跪在蘇白白的墓碑跟前，腳邊放著一瓶開封的白酒，指尖一遍遍細細摩挲碑面上蘇白白溫柔安靜的黑白相片，眼底佈滿紅血絲。鐔

“白白，我又來看你了。只要公司那邊沒繁雜瑣事纏身，我第一時間就往你這邊趕，一天都不想耽擱。”

“這些年我沒有一刻忘記過你，夜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全是你的模樣。孫虎總拉著我四處應酬喝酒，我本就心裡堵得慌，也就順著他的意思日日買醉，只有酒精壓得住我對你源源不斷的思念。”

“我真的太想你了，有時候甚至盼著能早點撒手人寰，到地下好好陪著你，不用再獨自熬這難熬的日子。可我放不下世間一堆爛攤子，王家產業、家裡亂七八糟的人事，還有尚且年幼的孩子，我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王海海抬手抹了把眼角溢位來的溼意，指尖輕輕撫上冰涼的碑面。

“你一個人待在這裡會不會孤單？冷風吹過來，你會不會凍著？若是有感知，能不能多來夢裡見見我，讓我再好好看你一眼。”

他拿起腳邊的白酒往嘴裡灌了一大口，長久酗酒加上日夜鬱結，一瞬間天旋地轉。模糊之間，一道素淨身影站在不遠處，眉眼溫柔，正朝他淺淺微笑。

“白白，是你嗎？你終於肯來見我了！”鐔

話音剛落，渾身力氣瞬間抽乾，王海海直直倒在墓碑旁的草地上，徹底失去意識。

不遠處清掃墓園的守墓大爺恰好路過，快步跑過來推了推他。

“小夥子？小夥子你醒醒！”

大爺探到微弱鼻息，慌忙掏出老年機撥通急救電話。

“喂，急救中心嗎？城郊墓園這邊有個男人突然暈倒了，你們快點派救護車過來！”

救護車鳴笛趕到，醫護人員把王海海抬上擔架送往醫院。病房裡消毒水刺鼻，王海海緩緩睜眼，醫生拿著檢查報告走到病床邊。

“王先生，結合CT和抽血結果，確診你是肝癌。好在發現不算太晚，積極配合治療、徹底戒酒調養，最多還有十餘年時間。倘若繼續酗酒，病情會急速惡化。”鐔

王海海猛地坐起身，聲音發顫：“醫生，你說什麼？我最多隻剩十多年壽命？怎麼會變成這樣？”

“長期酗酒、常年心情抑鬱，是肝病惡化最大誘因，往後千萬不能碰酒，萬事放寬心好好養護身體。”

醫生轉身離開，王海海獨自坐在病床發呆，從前渾渾噩噩度日，得知時日無多，才猛然驚覺生命珍貴。王家產業、兩個孩子、地下的蘇白白，他還有太多事放不下，絕不能就此垮掉。

在醫院休養兩天，王海海心裡暗暗打定主意，往後再也不碰酒水，調整好狀態收拾東西回王家大宅。一推開餐廳門，暖黃燈光落在長條實木餐桌上，滿桌精緻菜餚。王大山一身定製童裝，頸間掛著玉佩金飾，光鮮亮眼；角落的蘇夭夭穿著洗得發白起球的舊衣服，雙手捧著空瓷盤，縮在牆邊，安安靜靜站著。

王海海看著蘇夭夭單薄怯懦的樣子，想起她是蘇白白唯一的女兒，自己又沒多少年可活，心裡積攢多年的怨懟盡數消散，只剩滿心憐惜。

“夭夭，盤子放下，別站邊上等了，過來坐桌邊一起吃飯。”

蘇夭夭攥緊瓷盤，怯生生抬頭，聲音細若蚊蚋：“老爺……我、我還是站在這裡等就好。”鐔

王大山猛地把銀勺拍在餐盤上，滿臉極度不爽，當場出聲反駁。

“爸！你幹嘛要叫她上桌吃飯啊！”

“她根本不配！”

王海海皺眉：“什麼配不配？都是孩子，一起吃飯怎麼了？”

王大山滿臉不服，大聲嚷嚷，親口說出家裡規矩：

“本來就不配！她平時從來都是等我們全家所有人全部吃完！”

“她只能吃我們剩下的剩飯剩菜！”鐔

“從來都不能跟我們同桌！”

“她就是小賤人的孩子，只配撿剩的！”

王海海整個人猛地一僵，心底掀起巨大波瀾。這麼多年，蘇夭夭於他而言如同透明人，他整日在外酗酒消沉，從來沒有認真打量過這個孩子，還天真以為留在王家，蘇夭夭總能安穩吃飽穿暖，過得不差。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知曉，蘇夭夭在家裡日日只能撿眾人剩下的殘羹冷飯。一股怒火瞬間竄上心頭。

“王大山！你給我住口！”

“誰教你說這種惡毒的話？！”

“誰規定她只能吃剩飯？！”

王大山被吼得不服氣，紅著眼睛頂嘴：鐔

“是媽媽規定的！”

“媽媽私下跟我說無數次！蘇夭夭生母名聲差，是丟人貨色！”

“蘇夭夭就是家裡的累贅、低人一等！”

“全家人吃完她才能吃，這是家裡的規矩！”

王海海又氣又心疼，語氣沉得嚴厲：

“規矩？這種刻薄欺負人的歪規矩，從今往後作廢！”

“她沒爹沒媽已經夠可憐了，你是哥哥，不知道善待弱小，反倒跟著恃強凌弱？”鐔

“我才不要善待她！”王大山氣得眼眶發紅，大聲賭氣，“你以前眼裡只有我！自從你對她心軟，你就不疼我了！她就是來搶我的！搶我的爸爸、搶我的疼愛！”

蘇夭夭聽見父子爭執，嚇得身子微微發抖，小心翼翼拉開餐桌最末尾的椅子坐下，雙手乖乖放在腿上，眼睛死死盯著自己膝蓋，一動不敢亂動，連筷子都不敢碰一下。

王大山側眼瞥見她安安靜靜、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裡更堵、更酸、更嫉妒。

他越看越氣，越看越難受，只覺得蘇夭夭就是故意裝可憐，搶走了原本完完整整屬於他的父愛。他死死攥緊叉子，悶頭扒飯，全程沉默，眼底堆滿濃烈的委屈與不甘。

一頓飯氣氛壓抑，草草收場。飯後司機推開別墅大門走進客廳，彎腰行禮。

“老爺，小少爺，車子已經備好，該動身去幼兒園了。”

王海海隨口吩咐：“大山照常坐車，順便帶上夭夭，兩人順路，不用單獨跑一趟。”鐔

司機立刻面露難色，站在原地不肯應聲。

一旁照料蘇夭夭多年的文姨連忙上前，輕聲開口：“老爺，這話我本不該多嘴，但是夫人一早特意叮囑過我。”

“夫人叮囑什麼？”

“夫人說，絕對不能讓蘇夭夭和小少爺一同乘車去幼兒園，園裡老師、家長人多眼雜，兩人一起露面，旁人難免胡亂揣測二人的關係，生出一堆閒言碎語，對家裡名聲不好。”

王海海聽完，心口猛地一沉。這麼多年王家所有產業、公司實權全攥在李美琴手裡，他頹廢度日，手裡半點話語權都沒有，家裡大小事全都要順著李美琴的心意，一股無力感瞬間壓垮他。

王海海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行，既然美琴提前安排好了，大山你跟著司機坐車先走，我親自送夭夭去上學。”

司機連忙上前阻攔，語氣固執：“老爺，萬萬不可！您身份尊貴，哪裡用得著親自步行送一個外人小孩上學，實在不合家裡規矩，不如讓蘇夭夭自己走路去幼兒園。”鐔

“不過順路送個孩子，哪裡就不合規矩了？我自己願意送，輪得到你來插嘴管我的事？”

“老爺，不是我有意頂撞您，實在是夫人交代得清清楚楚，我們下人只能嚴格照做，要是私自改了安排，回頭夫人追責，我根本擔不起這份過錯。”

“現在家裡我說話都不算數了是嗎？送個孩子上學都要被你攔著？”

文姨連忙上前隔開爭執的兩人，連忙勸解：“司機師傅，你也別跟老爺硬碰硬，老爺只是心疼夭夭，小孩子獨自走路上學不安全。老爺，您也別動氣，師傅只是奉命辦事。不如您不帶轎車，就步行送夭夭過去，不用動用家裡車子，這樣夫人那邊也挑不出半點錯處，兩邊都好交代。”

王海海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點頭應下：“也只能這樣了。”

王大山坐進轎車，車窗搖下來，看著王海海帶著蘇夭夭步行離開，臉色難看至極，狠狠一把拉上車窗，半點都不想多看蘇夭夭一眼。

蘇夭夭跟在王海海身側，腳步放得極輕，時不時偷偷抬眼打量身邊的男人。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這般顧及她、護著她，這份陌生又溫熱的溫柔像遲來的父愛包裹住她，她心裡又忐忑又受寵若驚，指尖死死攥著衣角，眼眶微微發熱。鐔

“老爺，麻煩你專門送我，會不會給你添很多麻煩？”

“不麻煩，路上有我陪著，沒人敢欺負你。”

“從來沒有人願意陪我走路，以前上學都是我一個人走，路上別的小朋友看見我，全都繞著我走。”

“以後要是有空，我就多送你一段路。”

兩人一路步行到貴族幼兒園門口，值班班主任一眼認出王海海，連忙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客套溫和的笑意，一開口就不動聲色旁敲側擊。

“王先生，今天居然能在園門口碰見您，真是難得，平日裡從來沒見過您親自過來接送孩子。”

“剛好順路，送夭夭進來。”鐔

班主任視線在王海海和蘇夭夭之間來回打轉，語氣帶著試探：“說起來，我早就想問一句了，蘇夭夭這孩子在班裡一直獨來獨往，從來沒見過家裡長輩來探望。今天難得您親自送她，不知道您是蘇夭夭的親生父親嗎？”

王海海輕輕搖頭，語氣平淡無波：“不是。”

班主任不肯就此作罷，繼續笑著搭話追問：“不是親生父親嗎？可看您對蘇夭夭格外上心，還特意親自走路送她入園，一般旁人哪裡會花這份心思照料別人家的孩子，我還以為你們父女關係親近呢。”

“只是順路，順手送一段而已。”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誤會了。那蘇夭夭的親生父母平時都很忙嗎？開學到現在，一次都沒來過學校，家長會也全程缺席。”

王海海不願再多解釋，淡淡開口：“家裡有私事，不便多說，孩子交給學校，麻煩老師多照看。”

“您放心，園內孩子我們都會一視同仁照看的，只是我之前聽不少家長私下議論蘇夭夭家裡的情況，說她生母早年名聲不太好，平日裡我還半信半疑，今天看見您刻意和她劃清界限，心裡倒是明白了幾分。”鐔

王海海不想繼續拉扯閒話，淡淡頷首：“我還有事，先走了。”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轉身徑直離開幼兒園大門。

班主任站在原地，望著王海海遠去的背影，心裡的偏見越來越重，轉頭看向不遠處獨自站在花壇邊的蘇夭夭，眼神藏著明顯的排斥與不友好。

班主任心裡暗自嘀咕：果然李美琴夫人之前和我們說的傳聞全都是真的，這個蘇夭夭，就是那個品行不端的女人生下來的孩子，不然堂堂王家掌權人的丈夫，怎麼會刻意和她撇清父女關係，半點都不願意沾上邊。旁人說的閒話半點不假，這孩子骨子裡就帶著她母親的劣根性，往後可得多盯著點，少讓班裡其他小朋友跟她走太近。

王海海獨自走在返程路上，一路低聲自言自語。

“一個司機都敢仗著李美琴壓我，真當我好欺負。”

“這麼多年我放任她把持家業，反倒落得人人都不把我放在眼裡。”鐔

“我剩下的日子不過十來年，不能再渾渾噩噩退讓。”

“老虎不發威，真當我是病貓，王家的權，我一定要親手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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