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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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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嘭。」

客棧院角,茅草棚的柱子經不住蕭弈一蹬,帶著積雪勐地坍塌。

枯草丶木屑丶雪沫轟然炸開,籠住整片院落。

兩道身影從中掠出,手中木槍揮舞,劃破寒風發出嗡鳴。

蕭弈與楊業已酣鬥了上百回合。

天寒地凍的時節,兩人卻是各自滿身大汗,氣血奔湧,皮膚蒸騰起白氣。

見楊業一槍刺來,蕭弈一踏斷柱,擰腰借力,旱地拔蔥般躍起,乾脆不再以刺點戳挑的槍法,把整條木槍掄起,如使棍般,藉著下墜之勢朝楊業狠狠砸落。

「唿!」

楊業沉腰扎馬,木槍斜橫架起。

「嚓。」

兩股大力撞擊,楊業的槍桿崩斷。

蕭弈的木槍裹挾勁風,依舊直噼楊業肩頭,楊業卻是以快得驚人的速度一擰半截槍柄,直刺向蕭弈喉嚨。

當蕭弈的槍桿落在楊業肩頭時,鋒銳的裂口堪堪停在他喉前一寸。

兩人同時住手。

「你輸了。」

楊業稍喘了兩口白氣,滿是汗的臉上維持著平淡神態,道:「戰場對決,你砸我的肩只是輕傷,我這一刺卻能要你的命。」

「若是戰場對決,我不收勁,先砸得你吃痛,你如何還有餘力刺下去?」蕭弈道:「所以是楊兄輸了。」

「我有肩甲。」

「戰場上,它是鐵槍。」

蕭弈隨手一甩,木槍在空中旋轉兩圈,精準插在架上。

楊業道:「如此,我的槍就不會斷,早就刺穿了你的喉嚨。」

蕭弈一想,也有道理,道:「那今日就算平手,你我半斤八兩。」

楊業搖搖頭,道:「這院子狹小丶復雜,你勝在靈活。戰場相搏,地勢開闊,戰到最後,你不會是我的對手。」

「分明是你越來越難贏我了。」

「那是平時交手,打得不夠久。若久,你這一身腱肉必先乏力。」

「為何?」

楊業想了想,道:「見過軍中吃人沒有?腱肉為紅肉,貼著骨頭的為白肉,紅肉爆發力強,卻不耐久,戰到最後靠的是白肉丶肥肉。」

說著,他用斷桿拍了拍蕭弈被汗溼的衣袍下塊壘分明的胸膛,把槍桿丟到一旁。

蕭弈則看了眼楊業的將軍肚,搖了搖頭。

「再過幾年,沒有人需要我戰到最後。」

「習武之人最忌的就是狂。」

其實二人也就是打打嘴仗,消遣取樂。

與楊業切磋得多了,蕭弈也沒那麼在意勝負,重要的是他能清晰感受到武藝的實足長進。

應該說彼此都有進益。

近來沒有俗務牽絆,身體與心神都得到徹底放鬆丶休養,閒來無事就探討武藝,楊業擅的是殺人技,蕭弈卻也有他特獨的健體丶發力理論,也算是互為師友。

比起當年初次北上,如今的蕭弈早已不是身體孱弱的少年,熬煉成了武力強橫的大將。「得空時你我可尋儻進交手,讓他評————」

蕭弈一邊用氈毯裹住汗溼的身軀,一邊隨口說著,忽然,他若有所覺,轉過身一看,不遠處的小樓上,一扇窗戶堪堪被關上了。

許是方才弄榻了茅棚,引得旁人看熱鬧吧。

「店家。」

「蕭節帥,小人在。」

「這茅棚怎麼賠?」

「不用賠,往後鄙店可與旁人說這是蕭節帥在此練武留下的,把這院子的價錢提上二十錢,幾天就掙回來哩。」

「你們倒是會做生意,麻煩備些熱水。」

「這————節帥息怒,鄙店的熱湯已用完了,正在燒,恐怕還得等上小半個時辰。天寒地凍的,節帥還是先換衣裳。」

蕭弈有些訝異,問道:「上客都尚未住滿,怎會沒有熱湯了?」

「是這樣,東院貴客的女眷們吩咐每日都要燒許多熱湯沐浴,鄙店的石炭全用完了,眼下還是剛去採買了薪柴回來。」

不過是樁小事,蕭弈也不糾結,道:「那就給我打些涼水來吧。」

這世道,出門在外的也沒甚講究,擰著巾帕擦拭了身子,換了身乾爽衣裳,王承誨算準時間,邀他到堂上用飯。

大堂上,火塘燒得暖融融,與門外的大雪紛飛彷彿兩個天地。

兩杯酒下肚,腹內湧上熱流,讓人覺得,這般清閒日子也很不錯————若不是亂世就好了。

「這時節,符公要趕路上任,著實辛苦。」

王承誨自然而然把話題引到了符彥卿身上。

蕭弈心想,還不是因為王家父子不得郭威信任。

他遂提點了一句。

「是啊,還是京中待得舒服。故而高武懿公在世時,便讓高懷德到禁軍中擔職,而不是留在天平軍。」

王承誨沒接話,給蕭弈斟了杯酒。

蕭弈繼續提點了一句,道:「我聽大郎說,符家兩位郎君,開年之後也會到禁軍任職?」

王承誨道:「想必是郭大郎與符家長女有婚約,援引符氏子弟入宿衛丶掌禁軍,彼此相扶丶互為奧援。」

兩人談到這裡,楊業忽起身,拍了拍肚子,道:「我消消食。」

他捉過一壺酒,自倚在門邊獨飲,看著外面的大雪,留給兩人談話的空間。

堂中沒有旁人,只有不遠處的桌案上擺著一盤殘棋。

王承誨似乎沒有聽懂蕭弈的提點,傾了傾身子,說起他更想談的話題。

「蕭節師,可知郭大郎與符氏的婚約早有眉目,為何至今都尚未成婚?

「想必是大郎公事繁忙,無暇顧及,或是心念亡妻,不忍續絃?」

「以大郎的心性,凡事務實,豈是因顧念亡妻?」王承誨搖了搖頭,道:「若我猜想,原因在於————陛下尚有疑慮。」

「疑慮在何處?」

「在三郎。」

這一次,王承誨說得十分直白,並不拐彎抹角。

蕭弈心中一嘆。

郭信的婚姻還是被牽扯到了爭儲之事中。這是必然,當此亂世,藩鎮林立,聯姻帶來的影響實在太大了。

回想起來,郭信曾說過不會為了權位而捨棄心中摯愛,這話聽著傻氣幼稚,可蕭弈所言與郭信虛君強臣治天下,聽起來又何嘗不天真?可蕭弈是認真的,相信那是制度能解決的問題,所以他知道,郭信也是認真的。

那是兩人在最初就劃的一條底線。

可以爭權奪勢,卻絕不傷害最親近之人,代表的是不違本心,以免在權力漩渦中迷失。「蕭節師,當勸三郎求娶一位門當戶對的妻氏啊,三郎為陛下親子,武鄉一役立下大功,如今唯一欠缺的便是一位強有力的姻親外援。」

果然,王承誨丟擲了他的意圖。

蕭弈回過神來,問道:「若依王兄之見,三郎當娶誰?」

王承誨擺出思索之色,沉吟道:「天下功勞最盛丶威望最著者,不過數人,高行周已逝,劉詞之獨女已嫁,王峻無後,家父無女————數來數去,唯有符公可謂強援,符公兒女眾多,其三女丶四女年紀皆與三郎相仿。」

蕭弈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笑道:「王兄之意,郭大郎娶符家長女,王二郎迎娶符家次女,再讓三郎迎娶符家三女,三家締結婚姻,從此一體,榮辱與共?」

王承誨道:「若是如此,許多難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蕭弈莞爾道:「王兄原是轉世?」

「那不敢當。」

「既不敢當,如何隨意牽橋搭線,說得彷彿這些婚姻,你我二人可以說了算一般。」

王承誨一怔,臉上浮起尷尬之色。

蕭弈道:「無妨,你我私下戲言,我沒當真當回事。」

「不。」王承誨道:「我是推心置腹的實言,我誠心投效三郎,故請蕭節帥尋個時機,好生勸三郎向符氏提親。」

王承誨說著,有些急切了起來,又道:「若如此,且不提聯姻之後。只要三郎提了,陛下待大郎丶三郎的態度,將徹底改變。」

「王兄,你醉了。」

「忠言逆耳,蕭節帥,你想想,倘若與符氏聯姻的不是郭大郎————」

「忠言逆耳。」蕭弈道:「王兄也想想我說的話,可好?」

王承誨錯愕了片刻,冷靜下來。

他端起酒杯,自罰了一杯,賠笑道:「是我僭越了。

蕭弈知道,王家這對兄弟都不甘心放下現有的權力,甚至希望透過擁立新君獲得更多的權力。

兩個兒子如此,王殷再隱居,誰又能確定他的態度?

王承誨嘆惜一聲,有些心意蕭索,道:「有件事不瞞蕭節師,王樸婉拒了為二郎提親,想必,符公也不可能答應。」

當然不可能。

王家有傾覆之危,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

蕭弈道:「二郎人品俊秀,何患無妻?」

「是啊。」

氣氛稍有些凝滯。

王承誨下意識轉頭往院中看了一眼,目光逡巡,之後揉了揉臉,重新浮起笑容,向擋著門的楊業招唿了一聲。

「楊兄,何不進來同坐?」

楊業入內,沉默地坐在火塘邊。

沒了他高大的身軀擋著門,堂內都亮了不少。

王承誨又四下一看,道:「左右無事,手談一局,如何?」

「也好。」

二人起身,走到另一張桌案旁。

蕭弈目光落去,卻是微微一怔。

那棋盤上擺放的棋子佈局,並非圍棋路數,反倒是五子棋的擺法。

他只與王樸下過五子棋。

「王兄,你莫非曾與文伯兄下過棋?」

王承誨愣了愣,搖頭道:「不曾。」「那王兄為何也會五子棋?」

「五子棋?」

王承誨低頭看向棋盤,疑惑道:「這棋路倒是古怪。」

接著,他喃喃自語了一句。

「難道東院的女眷竟不通琴棋書畫?」

蕭弈奇道:「王兄怎知是東院女眷下的?」

王承誨道:「今晨我路過時偶然瞧見了,雖輕紗遮面,卻美若天仙啊。

蕭弈隱覺奇怪。

他仔細打量了王承誨一眼,知王承誨有事相瞞。

可有一點能確定,王承誨與劉思遇並不認識,也確實不知五子棋。

此外,能夠確定的一點就是,住在東院的劉思遇,很可能與王樸有關。

帶著這些猜想,蕭弈心中難免好奇,當日準備回房歇息時,他下意識繞過迴廊,往東院的方向走了一段。

在廊角駐足,往院門處看了一眼。

院墻不高,守衛卻有好幾層,外面站著彪悍武士,院內還有許多健婦。

忽然,有溫婉女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蕭節帥,不知何事登門?」

聞聲,蕭弈側頭看去。

隱隱的,空氣中飄過一縷淡香,香味沁人心脾,卻非尋常香料。

長廊上站著一位絕色女子,年紀約二十出頭,身材高挑,體態窈窕,穿著月白色的交領衫搭襦裙,外罩潔白的狐裘斗篷,毛質細軟,禦寒又顯儀態,雲鬢上插著金步搖,首飾搭配得宜,打扮得並不張揚,卻很精緻。

她頭髮全部盤起,襯出額頭丶眉眼的優勢,雙目細長,眼尾微挑,頗帶風韻,肌膚瑩白,略顯病態,唯有嘴唇偏薄,抿時顯出幾分心氣很高的樣子。

只一眼,蕭弈便從她的端莊步態丶眼眸中的韻味看出她雖還很年輕,卻有經歷過生死歷練的從容與成熟。

蕭弈之所以如此確定,因為這一點她與李寒梅很像,區別在於,她是個大家閨秀,更有教養丶更文雅,也更柔弱丶更壓抑,不如李寒梅強大。

大約是兩三息的時間,他的目光審視著她,平靜丶毫不避諱地觀察著。

奇怪的是,女子並無畏懼,也未怪他失禮,同樣以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

之後,她才著側過頭去,微低下頭,並非是因為怯羞,而是因為禮數拘束。

「蕭節帥,還未回答奴家的問題。」

蕭弈並未問對方姓名,而是道:「我見到了大堂中的棋盤,好奇是誰留下的,因此過來相詢。」

「那是五子棋,是奴家今晨閒來與舍妹消遣,不知節帥何以留心?」

女子答著,眼眸看來,帶著些莞爾之意。

蕭弈知道,她心知肚明,五子棋就是由他教王樸,之後再流傳開的。

她故意不點破,就是想觀察他的反應。

他不願被她牽著鼻子走,乾脆也不揭破此事,隨口道:「只是覺得挺有趣的————叨擾了。」

說罷,蕭弈轉過身。

身後,女子不由問道:「蕭節帥過來,就只有這一句話嗎?」

蕭弈停下腳步,再次與她對視了一眼,問道:「左右無事,下一盤棋?」

女子有些訝異。

許是因為禮數所拘,她沒有立即答應,而是猶豫了一下,可對視之間,蕭弈已看到她眼眸中浮起一絲異彩。

像是灰濛濛天空浮起一道彩虹。

這個原本乏悶無趣的午後,雪花還在下,可天色似乎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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