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真心話
“嗒。”
棋子落枰聲清越,如玉珠墜盤。
對座的女子纖手輕攏著垂落的羅袖,皓腕半藏,儀態嫻雅,緩緩落下一子。
她專注地看著棋盤,低聲道:“聽聞五子棋乃節帥所創玩法,奴家初學淺陋,還請節帥手下留情。”“此事本是個秘密,倒不知娘子何處聽聞?”
“自是市井茶樓之間。”
蕭弈見問不出來,隨口道:“下棋不能幹下,添個彩頭如何?”
“好啊,不知有何賭注?”
“那就或大冒險吧,輸的一方須真實回答對方一個問題,或是由對方指定做一件出格的事。”“奴家可從不做出格之事。”
“看來是選了。”
“任何問題都可以?”
“軍國機密不可。”
“蕭節帥的私事也可問?”
“怎麼?娘子對我很好奇嗎?”
女子瞥了他一眼,含嗔帶俏,道:“節帥贏棋之前,我才不答。”
“無妨,稍後再答也是一樣。”
說罷,蕭弈垂眸看向棋盤,凝神思索,不緊不慢地落子。
有了賭注,兩人皆是格外認真,簡單的五子棋也變得妙趣橫生起來。
至少比和一心只有爭權奪勢的王承誨對弈要有意思。
待到棋盤似乎被黑、白兩色填滿,女子忽情不自禁地輕唿一聲。
“我贏了!”
她好勝心頗強,一番緊張廝殺之下贏了棋,眉眼帶笑,顯得十分歡喜,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頰也染上一抹淡淡紅霞。
“惜敗。”蕭弈略感遺憾地搖搖頭,道:“願賭服輸。”
“那我便不客氣了,這第一個問題想必世間有許多人好奇,為何蕭節帥總能出人意表、屢立奇功?”蕭弈想了想,道:“因我不受拘束。”
“說好是,可不許敷衍搪塞。”女子顯然對這答案並不滿意,道:“節帥切莫敷衍,世間比你不受拘束之人何其多也,如你這般成事卻鳳毛麟角。”
“娘子所見,只是表象。”
“世間目無法度、逞兇作惡,乃至人相殘食、析骸以爨之輩多如飛蝗,這般人,他們肆無忌憚,遠比節帥不守規矩,可憑此成事者有幾人?是以節帥的說辭,我實難認同。”
蕭弈道:“你所說的那些人,看似不受朝廷法度、道德倫理所縛,實則被深深困在生存的拘束裡。他們逞兇作惡,因是被飢餓、貪婪、恐懼、虛榮所支配束縛,掙脫不出慾望的枷鎖,一舉一動都揹著沉重桎梏,當然做不成事。真正的不受拘束是,餓了能不吃人,貪了能剋制住,恐懼了敢於面對,虛榮可以看破。”“這般道理,倒是新奇。”女子若有所思,道:“節帥心境超脫,故而世人猜不透你,猜不透,便能被你尋得契機。”
蕭弈自嘲一笑,道:“簡單而言,我生性任俠不羈、劍走偏鋒。”
他原本沒有細想此事,反而是經此一問才意識到,郭榮之所以認為他不如趙匡胤的地方,恰是他以往成事的因由之一。
那又何必與旁人去比?
如此,心念不由豁達了許多。
“原來如此,可惜,節帥這般道理,非旁人輕易能學以致用。”“是啊,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
隨口一句話,蕭弈感到對面一雙明眸看來,帶著些許驚艷之色。
他眼神並不迴避,直視著她。
“都是,娘子可滿意?”
女子低頭將棋子都歸攏好,淺笑道:“罷了,這番說辭算是過關了。”
最初只是說下一盤,可兩人很默契地都沒有停下的意思。
“請。”
這一局,彼此依舊全力以赴。
蕭弈留意了一眼窗外,有旁人想要到堂上來,卻被站在外面的王承誨給擋下來了。
再回過神來,隨著一聲清越的棋落,他又落敗了。
“蕭節帥,承讓。”
女子眼眸微彎,盛著滿滿的成就感,略作斟酌,開口道:“這個問題或有些冒犯,可我實在好奇,便也“不受拘束’一回,斗膽相問了,聽聞當今天子有意招節帥為婿,不知因何推辭?”
蕭弈反問道:“娘子何處得知此事?”
“現下是我在發問,節帥若想知,不妨等贏了再提問。”
聞言,蕭弈心念直轉。
這等隱秘之事,絕非尋常人能知曉的,那眼前女子的身份已浮出水面了,十之八九就是符彥卿之女。他目光落在她梳得一絲不茍的雲鬢上,心想王承訓求娶的是符二孃,可見二孃尚待字閨中,那眼前人定是李寒梅昔日提過的那位符家長女,先嫁李守貞之子,河中兵敗之後被郭威收為義女。
當初李寒梅說過符家女最值得迎娶,今日一見,其言不虛。
想通此節,許多事也豁然開朗。
她既為郭威義女,也是郭馨的義姐,瞭解他與郭馨之事倒也不奇怪。
而王承誨近日舉動反常,想必是早就知曉符家長女到了馬頰鎮,刻意前來偶遇,只是,目的呢?思絮才飄遠,對座的女子見他出神,輕聲提醒道:“君子之約,節帥可休想敷衍過去。”
“此事簡單,這樁婚約看似好,可背後卻有諸多代價。”
“迎娶公主,不僅美人在懷,且功名一夕可得,一展心中抱負,男兒當世,豈有比這更好之事,節帥吝於承受些許代價,未免小家子氣。”
蕭弈不以為意,道:“這話,把權位抬得高了,把男女雙方看得輕了。”
“願聞其詳。”
“這件事的本質是價值交換,之所以你奇怪我為何會不答應,是你因為認為這樁交換對我更划算,認為它附加的權力高於我本身。可在我心裡,我本身高於一切權力,當我不需要了,皇權富貴就一文不值。”“可.………”
“若這般說你不理解,換個說法,當我死了,皇權富貴一文不值。所以,我活著,我的感受,比一切能攫取的權力都重要,明白了?”
“明……明白,似乎明白。”
“你們也看輕了她,認為她出嫁需要附加的權力,可其實不需要,當我想娶一個女子,根本不在意她的身份。我只是……沒想好該娶誰,很難的。”
話到最後,蕭弈拾了最後一枚棋子,莫名對著一個並不熟識的人說了。
因為他能感到她聽進去了。
她對這個問題顯然很感興趣,接著又問了一句。
“故而,你所為不是為了權力,你也是為了做事?”“是,也是為了做事。”
“可你為何能如此淡然?”
“不過是慾望與自由的取捨罷了。”
“何謂欲……慾望與自由?”
“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兩人於是整理好棋盤,再次落子。
這一局,女子似有些心神不屬,因此,蕭弈終於是贏了。
可顯然能看出來,女子很想贏,落敗後柳眉微蹙,有幾分懊惱。
“節帥儘管發問便是。”
“好。”
蕭弈端詳了一眼那不可方物的容顏,心底掠過幾個問題。她的真實身份、此行的目的……可這些他早已猜出來了。
一時競無旁的疑惑了。
女子似感受到她的目光,輕聲催促了一句。
“蕭節帥?”
“不知娘子芳名?”
“啊?”
她微微錯愕,低頭收拾棋子,卻並非羞怯、窘迫,而是世族女子的矜持端重。
蕭弈並不催促,也是靜靜拾棋。
堂中安靜,只有輕微的珠玉碰撞之聲作響,沉默帶來了壓力,似也悄然醞釀出幾分別的氛圍。“金玉。”
蕭弈一怔。
他其實是想問她如何稱唿的,不一留神,順口說了一句詞。
而她猶豫過後,卻是將閨名報了出來。
“既是,那隻好說了,名字有些俗氣,節帥見笑了。”
依禮,他當道個歉,自陳冒昧。
蕭弈卻是喃喃道:“符金玉,好名字。”
這是試探。
她沒否認,卻因他的無禮而有些坐立難安。
“哦,我叫蕭弈,幸會。”
符金玉不由噗嗤一笑,莞爾道:“原來如此,幸會。”
“請。”
“嗒。”
這一盤棋,符金玉顯然是勢在必得,連左手攏袖的動作都忘了,偶然露出一段皓腕,掛著一串佛珠,看著十分溫潤。棋盤上一陣激烈廝殺,忽是以女子的歡唿結尾。
“可算贏了。”
“符娘子有大將之風。”
“方才節帥所言……取捨之道,還請賜教。”
蕭弈本不想談得太深了,可她卻對此最感興趣。
他只好沉吟片刻,說了幾句。
“我最初當上副都頭時欣喜欲狂,可從檢校太保遷檢校太尉時已沒甚感觸。故而,權力是無盡的,帶來的感受卻在遞減。可世人往往悶頭追逐,不停下來想想,一直追下去需付出多少、收穫多少,最後越追越遠,失去了自由,逐權如此,逐錢亦如此,萬事皆如此。”
“可若是萬不得已呢?是被旁人裹挾又如何?”
“哪有什麼是被旁人裹挾的?只有被慾望裹挾。”
“譬如父母之命,逼你做某一件事。”
“那是被“需求’裹挾,需求認同,也是慾望。當然,慾望並非壞事,它是中性的,只是慾望每滿足一份,人便多一份擁有、多一份束縛,也少一份選擇,自由則是有選擇的權利。其中就有了取捨,有取有舍就是控制慾望、擁有自由;只有取,沒有舍,那就是被裹脅驅使,何談自由。”
符金玉明亮的眼眸浮起思忖之色。
手指捻著棋子,輕輕摩挲著。
蕭弈因感受到彼此之間有所共鳴才說出真情實感,此時卻意識到交淺言深了。
萬一讓人覺得他別有用心。
“當然,人人所求不同,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符金玉抬眸看來,笑道:“蕭節帥果然重諾,說是,果然是。”
她竟能知他不是懷有目的才說那些。
“幾句戲言,當不得真。”
“節帥將世事利弊看得通透,倒像個出家人。那……若是動了真情,又當如何?”
蕭弈搖了搖頭,不答。
符金玉道:“知道,待我贏了,節帥再答不遲。”
她搶先落下一子,眼眸愈發明亮,眼中的好奇愈發濃烈。
棋盤上,蕭弈漸落下風。
“今日與節帥這幾盤棋,醍醐灌」頂項……”
恰在氣氛最濃烈之時,有人進來了。
蕭弈轉頭看去,是王承誨匆匆步入大堂。
他知方才王承誨一直擋著旁人入內,此時來,想必是有要事。
果然。
“蕭節帥,符公到了。”
“嗒。”
符金玉漂亮的指尖捻著的棋子掉落,她垂眸看了眼未盡的殘棋,又抬眸看來,眼中浮起些許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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