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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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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

海量在,.等你尋

一雙沾滿泥濘的靴子踏在夯土路面上。

「你去趟宮城,代我請求覲見。若陛下召見,可到汾陽軍進奏院傳詔。」

「是。」

蕭弈在開封雖有府邸,可久無人住,倒不如去進奏院更方便。

想著郭威事忙,當不會太快召見,他與楊業牽著馬慢行,穿過長街。

環顧四看,市井熙熙攘攘,上元節剛過,餘留的熱鬧給這座飽經重創的城池添了幾分生氣。

進奏院在內城東側的高頭街,從朱雀大街拐進去,先是見諸多山貨丶藥材丶皮毛商行,往裡走,則是許多食攤擺開。

蕭弈久居邊鎮,難得見許多熱乎的市井吃食,一個個攤子吃過去,待到吃不下了,猶買了吃食徑直給街上的孩童們,只為享受這種安寧富足感。

就連楊業那一向緊繃的臉上,也露出了輕鬆神色。

安步當車,到了進奏院。

朱漆大門對開,銅環被摩挲得發亮,門楣大書「汾陽軍進奏院」字樣,筆力沉雄,旁邊卻還掛著一塊「汾沁潞晉及河中諸州商會」的小匾。

門外守衛並不森嚴,信使丶吏員丶生員,乃至行商丶腳伕丶婦孺進進出出。

一個老門房蹲在階邊曬太陽,也不問蕭弈來路,任他入內。

進門先是見一座青磚照壁,上刻「忠義仁勇」四字。

繞過照壁,前庭坐著一人,蕭弈一眼便認出了對方,乃是馮聲,正埋頭抄錄朝廷邸報,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紙頁。

馮聲太過專注,未察覺他走到近前,嘟囔道:「有訊息便說,莫擋我的光。」

「你家節帥進京了。」

「什麼?」

馮聲抬頭一看,臉色驟變,倏然起身,驚喜道:「節節————節帥!」

「進奏院辦得不錯。」

「回節帥,此處原是個官員府邸,陛下賜予汾陽軍,建立之初,因缺錢財,便租了一半給沁州商會為會館,之後,河東各州的商賈紛紛加入,集資擴建,院落增加了好幾進,連帶門前的高頭街也愈發繁華熱鬧————節帥且看,這些雕飾也是商會的手筆,多是花瓶牡丹,取平安富貴之意。」

說話間步入前院,蕭弈一眼便看到堂中立著關公塑像,笑道:「一看便知是晉商的手筆。」

「是。」馮聲道:「他們財力雄厚,想立關公像,自掏腰包便辦了。」

如此看來,在京中行事,大錢雖沒有,小錢卻是不缺的了。

「三郎近來如何?」

馮聲猶豫片刻,道:「太原之敗,朝中多有貶責,三郎遂以養傷為名,一直閉門謝客。下官這便派人去告三郎一聲。」

「可。」

蕭弈本想沐浴歇息一番,沒想到,熱水尚未燒好,郭威召見的旨意便到了。

他匆忙換了身官袍,趕到宮城,低頭一瞥,才發現腳上那雙滿是泥濘的靴子竟忘了換,此刻已來不及折返,只好簡單擦拭了。

一路入內,蕭弈留意到,如今內朝聽政移到了日常起居的幹福殿。

這或許意味著,郭威的身子骨不如以前便利了。

他心頭不由浮起一絲憂慮。

拾階而上,稍整衣袍,邁步過檻,目光落去的瞬間,蕭弈微微一怔。

他先是看到了侍立在龍椅旁的少女。

雙丫髻上只簪了桃木枝,柔順的髮絲垂在額前,一身素色錦衣,並無繁復紋理,卻襯得她亭亭玉立。

不施粉黛,眉眼清麗沉靜,帶一絲青澀。四目相對,許多往事自然而然浮上腦海。

雖是許久未見,卻毫無生疏隔閡之感,反倒生出一種相識了多年的熟稔丶親切。

「咳咳咳。」

郭威捂著嘴咳了幾聲。

「臣見過陛下,賀陛下上元安康。」

蕭弈反應過來,行禮時目光瞥去,郭馨正捧著水壺,壺嘴中的茶水倒入瓷杯,溢在了堆滿奏摺的御案上,郭威忙把奏摺拿開,還親自扶了扶水壺。

「咳,免禮。」

「謝陛下。」

蕭弈垂首而立,偷眼觀察。

郭威較之上次相見又蒼老了幾分,兩鬢全然花白,額間皺紋深邃如刀刻,透著一股倦態。好在並不像他擔心的那樣孱弱,精神尚可,眼神中銳氣猶在,抬手一指郭馨時,臉上還浮起無奈的笑意。

「你怎麼不向本公主問安?」

「見過永寧公主,上元安康。」

郭威輕嗤一聲,道:「上元都過了,你這小子也不早兩日歸來。」

「臣與大郎在河北見水情異常,因此耽誤了幾日。」

「奏摺朕看了,紙上言不盡意,你具體說說吧。」

「是。」

蕭弈餘光瞥向靴尖,回想近日隨郭榮各處勘探的經歷,道:「入春以來,漳河上游積雪融化丶山洪頻發,水位驟漲,大郎見不對,親率麾下兵吏沿岸查勘,自相州至滑州,再到黃河口,逐段丈量,今年春汛較往年各堤普遍漲幅逾三成以上,且沿岸舊堤多有頹壞丶

滲漏,恐入夏後暴雨連綿,釀成大澇,若如此,將波及魏丶相丶澶丶滑丶鄆等十餘州。」

「此皆河北丶河南膏腴之地,大周屯糧丶養兵之重鎮啊。」

「眼下大郎仍駐留相州,傳令各州官吏徵調鄉丁丶修補堤岸丶疏通溝渠,同時督辦糧秣丶編織草蓆丶造洩洪器具,督導地方提前籌備防汛諸事。」

「諸州官吏反應如何?」

蕭弈略略遲疑。

尚未作答,郭威已是面色一沉。

「不必說朕也知道,若非大郎親赴督辦,待到大澇潰堤,良田盡淹丶流民四起,糜爛天下根基,受苦還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關乎沿河數萬生黎丶軍國糧本的要事,竟無一處州縣官員早做準備!」

蕭弈道:「去歲戰事連綿,州縣將官自顧不暇,難免疏於民生事務。」

「不必替這些人說好話,平日裡魚肉百姓,遇事推諉搪塞,全是尸位素餐的蟲蠹!咳咳咳————

「陛下息怒。」蕭弈忙道:「依臣以為,此事並非某個官員失職,而是整個地方官制殘敗。臣隨大郎查訪,各州縣或無專職官吏,或空缺數載,由兵曹甚至帥府牙兵兼管,不通水文丶不懂防汛,各地勘水器械丶堤岸圖冊早已無存,武人治地方,莫談統籌修補,連轄區內溝渠走向丶舊堤破損處都不清楚。」

這一番話說罷,郭威亦覺無從發怒,長長嘆息一聲,將手裡的奏摺一摔,以有心無力的口吻喃喃了一句。

「又是個亂攤子。」

蕭弈道:「臣以為,亂世初定,餘弊未清,可先解眼下防汛之急,至於地方官制,可徐徐圖之。」

「說。」

「臣請設臨時河防專使,總領河務,再簡派朝中幹練文臣丶懂水利的舊朝老吏,分赴澶丶滑丶魏丶諸州,專職督辦防汛。此外,授權其節制州縣官吏丶調遣鄉丁物料整理河工圖冊丶重建水文件籍,並且,核查丶汰換掛名食祿的冗官庸吏,擇廉能之人補授州縣正職。」

說罷,他等了一會兒,郭威卻沒有問他是否有適合的人選,而是招過了一名內侍,吩咐了一句。

「傳朕旨意,即刻召工部丶戶部丶三司丶吏部丶御史丶樞密院諸臣入宮議事。」

「遵旨。」

待內侍離開,郭威屏退左右,問起了另一樁事。

「王殷呢?」

「回陛下,王公接詔即交出節鉞,攜家赴京,與臣同行,臣因稟奏水澇之事先行一步,他如今當行至黃河邊。」

郭威拿起封摺奏,遞給蕭弈,道:「你且看看,覺得這奏書所言屬實否?」「是。」

蕭弈接過奏摺,先瞥了一眼署名,見是何福進所奏。

「臣何福進謹奏,臣與王殷分鎮河北,境壤相連,知殷自守鄴都,恃宿衛之重丶擁天雄強兵,漸生驕逆,擅以私帖調發河北戍兵,不由朝命:重斂鄴都,帑藏自肥,屢戒不悛;出入儀衛逾制,陰蓄部曲,廣繕甲兵。其跋扈日甚,今其入朝,恐生肘腋之變,伏乞陛下早為之防,臣昧死上聞。」

看罷,蕭弈不動聲色,先是思索了一下。

何福進原本是成德軍節度使,剛被調往天平軍接替符彥超,可見他與王殷的沖突是因為轄地相鄰。

沒有誰對誰錯,當世武夫就是這樣。

蕭弈將奏摺放回御案上,瞥見郭馨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

這事,不是好摻合的。

可若想要促成類似杯酒釋兵權般的佳話,他必須消解君臣心中的猜忌與隔閡。

「臣以為,陛下當把這封奏章燒了。」

「何意?」

郭威的聲音有些冷峻。

於是,郭馨眼波中也有了擔憂之色。

蕭弈稍稍吐納,開口道:「陛下自登基,裁抑強藩,收天下勁卒隸于禁軍,一番苦心,為終結天下分裂丶藩鎮割據之亂局。而臣以為,藩鎮之所以難治,亦在於前朝動輒以猜忌待勛舊,誅一功臣而人人自危,進而君臣相防,陷入朝廷疑藩鎮丶藩鎮懼朝廷」的惡性迴圈,永無寧日。以殺伐鎮人,乃心存忌憚丶底氣不足,而陛下膽魄非凡丶胸襟寬闊,若能待王殷以恩禮赤誠,使他保全身家丶榮養晚年,為天下立朝廷善待功臣丶不誅舊勛」的表率,則諸鎮見此成例,自可放下戒懼之心,如此方能跳出君臣相疑之死局,奠下大周太平基業。」

郭威聽著,臉色一直很平靜,想必早知這番道理。

可有時勸諫就是為了強化君王本已有的觀念,使之堅定。

良久,郭威以不悅的語氣叱責了一句。

「豎子,盡胡言亂語,朕何曾說過要誅殺王殷?」

「是臣誤會了,臣愚昧,臣惶恐。」

此事便被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蕭弈知道,郭威絕非沒有容人之量,也鎮得住王殷,擔心的是身後事罷了。

因此眼下不急著處理。

再看郭馨,俏臉微嗔,眼睛像是會說話一般。

「真敢說,沒被治罪你就慶幸吧。」

蕭弈低頭,嘴角微帶了些笑意。

接著,一名內侍趨步入殿,稟道:「陛下,諸公已到前殿候見。」

「移駕吧。」

蕭弈遂告退。

臨走之際,他隱約聽到了郭威與郭馨的低聲私語。

「給阿爺斟杯酒吧?」

「不許。」

「你這丫頭,大半日滴酒未沾了,只飲一杯又有何妨?」

「不許就是不許。」

郭馨聲音清脆,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強硬。

蕭弈聽著,心裡莫名安穩了些,覺得郭馨那嬌俏清亮的聲線裡彷彿蘊藏了一股強大的力量,把風雨飄搖的大周王朝穩住了些許——————

待朝議結束,出宮時已是黃昏。

暖黃的夕陽照著斑駁的宮墻,巡視宮城的禁軍中有人揮了揮手。

「蕭節帥,我曾追隨你打過仗!」

「好好巡視。」「喏!」

步出宮門,蕭弈抬眼望去,見不遠處栓著一匹駿馬。

他想著該是郭信來了,遂往那邊走去。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駿馬後轉了出來。

「蕭郎。」

來人白白胖胖的模樣,卻是侯仁寶。

「侯兄,許久不見了。」

侯仁寶滿臉欣喜,道:「竟不知蕭郎已經回京了,不然我該備下美酒佳餚,為蕭郎接風洗塵才是。」

「不敢當。」

「嘿嘿,當年若不是蕭郎把我從叛軍中救出來,哪有我棄暗投明立功的機會,一定要報答才是嘛。不如這樣,過兩日我在樊樓設宴,蕭郎務必賞光。」

「既如此,卻之不恭了。」

「太好了!」

又寒暄數句,侯仁寶才一臉喜色地牽馬而去。

蕭弈再看了眼周圍,沒見到郭信身影。

想來,是因太原兵敗而受挫,也不知如何沉淪。

待牙兵牽來馬匹,蕭弈問道:「三郎在何處?」

「節帥,三郎不在府邸。小人問了一圈,只有趙匡義知他下落,說是在柳溪巷。」

「知道了。」

穿過熟悉的小巷,蕭弈在老井邊停下腳步。

巷尾第三戶便是花穠的宅院,翻新過,竹籬笆扎得很高,頗顯幽靜。

街坊共用的石槽邊,一個女人正在絮絮唸叨。

「俺家那娃,愈發不中哩,自打巷子裡搬來個尖嘴猴腮的遊俠兒,他學著人家披頭散髮,腰帶也不好好扎,礙眼貨得很,俺恨不得拿糞溺了他————」

「這位嬸子。」

「咦,郎君好生面熟,俺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三年多前我在此向大嬸打聽那戶人家。」

「俺想起來哩!如今膿包————啊呸,花判官如今可了不得,聽說他追隨蕭節帥救下了天子家眷,顯赫哩,連著俺們這些街坊鄰居也沾光!郎君,到俺家吃點酒不?」

「不了。」蕭弈道:「娘子方才說的那位尖嘴猴腮的遊俠兒,乃是我的朋友,不知他在何處?」

「啊!哦,那哩————」

敲了敲屋門,裡面傳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問話。

「誰?」

「我。」

「吱呀。」

門被推開,一股藥味混著酒味撲鼻而來。

郭信拄著一根柺杖站在那,右腳纏著裹布,臉色鬱鬱寡歡,披頭散髮,嘴角的細須也不刮,不修邊幅的模樣。

見了蕭弈,他怔了怔,目光直直看來,帶著羞愧丶落寞。

可只在轉瞬之間,頹廢盡數褪去,只剩下真切的欣喜。

「孃的,我不是做夢吧?你真回來了?!」

「不然呢?」

「哈哈!」

最後一抹暖色的夕陽透過籬笆,斜斜照在少年的臉上,映出真摯的笑容,洋溢著摯友重逢的驚喜與熱忱。

從消沉到振奮,蕭弈心中顧慮煙消雲散,感到了莫名的踏實與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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