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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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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同州。

黃土漫道,城西十里石橋鋪,官道陡然收窄,被匡國軍的陸路巡檢扼住關卡。

一個棺材被開啟,顯露出其中的白骨。

骷髏頭很脆,碎了幾塊,牙也掉光了,稀疏的頭髮被風一吹,飄遠。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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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節度使高允權,死了一年多了,其子高紹基秘不發喪,欲私繼權位。太尉奉秘旨,以獻馬之名入境討伐,今擒高氏,歸京述功。」

「怎不給人安葬了?」

「問他兒子唄,看,就在那,五花大綁、賊眉鼠眼的就是。旁邊滿臉傷痕、瘦骨如柴的就是節度判官李彬,天子心腹、大忠臣,有何疑惑可問他。」

「不問了,沒來由添晦氣————放行!」

蕭弈放眼看去,只見關卡雖被開啟,卻也有快騎馳向同州城,將他率軍過境的訊息稟報給同州刺史、匡國軍節度使孫方諫。

料想,免不了與孫方諫一見了。

他與李光睿並轡而行,問道:「你可知孫方諫其人?」

「同州與定難軍並不接壤,孫方諫上任時間也不久,並不瞭解。」

這一回,便輪到蕭弈展露情報了。

「此人乃豪強出身,早年被女尼深意禪師收養,廣納信眾,稱襖徒。石敬塘稱帝,他率眾歸順,授了官職,後來勾結契丹,契丹入主中原後任他為定州節度使。陛下為了調動他,讓他弟弟接替定州,他才肯移鎮同州。」

蕭弈之所以如此瞭解,因為孫方諫與他差不多是同一批調換的藩鎮。

李光睿道:「高允權私德有虧,孫方諫損的則是大義啊。」

「當世這等人常見,追究起來,河北誰沒效力過契丹?」

定難軍也不是沒鼠蛇兩端過,李光睿遂不敢說話了。

經過同州城時,城門處忽有一隊人馳聘而出。

馬蹄揚塵,對方奔至蕭奕等人面前。

「敢問,可是名揚天下的蕭郎當面?!」

蕭弈驅馬相迎,目光看去,為首一人雖沒有披盔甲、穿官袍,他卻一眼便猜出那是孫方諫。

孫方諫五十左右年紀,身形高大,筋骨虯勁,麵皮溝壑分明,頭髮披散蓬亂,鬍鬚不曾修整,短襦外罩一件髒兮兮的子,氣場卻是強悍,目光不馴,看人時如箭直射,半點不見為官的謙卑,舉手投足都透著狠勁。

是蕭弈在官場上見到的最具江湖氣的人。

「是孫節帥當面?」

「正是,有緣相會,孫某想請蕭郎共飲一杯,請!」

孫方諫開口聲若洪鐘,語氣悍烈,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

說罷,他指向數十步外,還處於視線當中的一個亭子。

「好。」

蕭弈坦然應了,驅馬上前。

呂醜還想要勸阻,被他抬手止住了。

「郎君,此人曾————」

這是匡國軍的地盤,強龍不壓地頭蛇,能談當然是好事。

孫方諫同樣抬手,止往身後的隨從,匹馬上前,與蕭弈一同到了長亭。

石桌上,已擺了兩大壇酒,幾盤下酒菜。

但全是素菜。

「蕭郎,請!」

「孫節帥請。」

「哈哈。」孫方諫朗笑兩聲,大馬金刀地坐下,道:「蕭郎可敢飲上一碗?」

「有何不敢?」

蕭弈想過了,孫方諫若要殺他,便該將他與鐵鷂軍分開得遠一些。

一碗酒落肚,酒氣上湧。

是烈酒。

孫方諫也飲了一碗,神態又有不同,道:「那我便直接問了,蕭郎率軍路過同州,想去做什麼?」

「方才已說了,為有人「秘不發喪」而來。」

這個回答,蕭弈算是很爽直了,目前為止,孫方諫待他坦蕩,他便投桃報李。

孫方諫想了想,道:「蕭郎可有問題想問我?」

蕭弈不由心念一動。

他有太多問題沒得到答案了,遂道:「有。」

「再喝三杯。」

「好。」

「咕咕咕」又是三碗酒落肚,蕭弈打了個嗝,抹了嘴,徑直髮問。

「孫節帥可知開封發生了何事?」

「不知。」

「可知淮上戰場出了何事?」

「不知。」

孫方諫回答得乾脆,又道:「據邸報、公文、進奏院,及往來商旅所遞訊息,如今天下無事,京城安穩、兩淮戰事順遂。至少,天下藩鎮得到的訊息俱是如此。」

蕭弈問道:「既如此,孫節帥是知道些什麼?」

孫方諫開口欲答,須臾,眼光深沉地向這邊看了一眼。

「我先問蕭郎一個問題。」

「你覺得,我擔著得罪人的風險,告訴你此事,目的是什麼?」

蕭弈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問題。

他看了眼面前這個舉止跋扈的武夫,說出了心中最直觀的想法。

「孫節帥是在做對的選擇,今日開關放行、通風報信,待往後三郎必回報你一份從龍之功。」

「哈。

孫方諫放下手中的酒,「當」的聲響,起身,抱拳道:「既如此,不說也罷,蕭郎且去,告辭!」

「孫節帥且留步。」

蕭弈腳步更快,攔住孫方諫,道:「若是晚輩言語怠慢,還望見諒,不知節師為何欲言又止?」

「在蕭郎眼中,孫某是何樣人?」

「今日初見而已,我豈能對節帥妄下定論?」

「那你如何聽憑傳言、看朝廷履歷就能對我有所定論?」孫方諫道:「直說便是,此時此刻在你眼裡,我是何樣人?說了真話,我把得到的訊息告訴你又何妨。」

蕭弈吐了一口氣,實話實話,道:「好,四個字「跋扈武夫」。」

「屁!」

孫方諫大怒,啐道:「我好心給你提醒,你眼裡卻只見我跋扈」,我忠肝義膽、濟世安民的功績被狗吃了?」

蕭弈怔了怔,一指石桌,道:「再飲一碗,如何?」

「孃的。」

孫方諫自斟了一碗酒,仰頭飲盡,道:「說便罷了,前方華州地界,劉詞已佈下埋伏殺你。具體的我也不知,我麾下狼山哨探走慣了野路,探到永興軍調步騎隱秘封堵官道隘口,湊近聽了才知曉的。此事你莫說是我洩密的,好自為之,走吧。」

「多謝,不知孫節帥為何告訴我此事。」

「反正不是為了你所謂的從龍之功。」

「願聽孫節帥明言。」「因你殺契丹主,我視你為一路人,狗朝廷不賞你的功勞,我卻要你知道,天下自有豪傑襄助,必不辜負敢抗契丹之英雄。」

「壯哉,我敬孫節帥。」

「不當我是跋扈武夫了?」

「實不相瞞,我曾看節帥履歷,稱節帥曾暗結契丹————」

「那是不假。」

孫方諫大大方方地認了,又道:「我是苦出身,深意禪師把我們這些吃不飽飯的苦哈哈聚在一起,眾兄弟推舉我當了狼山寨主,後來我能成官身,全憑殺契丹人,你知道一個白身要殺多少契丹人才能當上邊境遊奕使嗎?祁溝關、平庸城、飛狐塞,死了成千上萬的弟兄!」

這些,卻是沒寫在履歷上的。

「狗攮的石敬塘!」孫方諫一口啐在地上,罵咧咧道:「他自己當了契丹人的兒子,對我們卻是憮恤沒有,糧草、軍餉、官職通通沒有,受傷的弟兄得不到救治,沒受傷的也活活餓死。契丹人來說給兒皇帝當狗不如投了他們,我便投了,混了個定州節度使,要了糧草。沒幾日,契丹人要調我到雲州任節帥,我便帶著弟兄們回了狼山。」

「孫節帥有血性,真豪傑。」

「算不上,說這些,無非是說,朝廷的官職算個屁。這匡國軍節度使哪天我不想當便不當了,重要的是甚?你我做過的事,註定我們成了怎樣的人,殺虜的義士,不能死在自家人的偷襲下。」

丟下這一番話,孫方諫拍了拍蕭弈的肩,翻身上馬,哈哈大笑,自奔向同州城。

「其實再一想,劉詞老兒就是知道是我告密又怎地?去他孃的!」

蕭弈笑了笑,喊道:「終有一日,我當收復燕雲,報孫兄今日之恩!」

「哈哈!」

「尼師聚盡流離漢,一桿長矛鎮狼山。祁溝血染征衫破,飛狐塞下白骨寒。石家屈膝事胡虜,貧骨無衣飯無餐。不做兒皇膝下奴,棄官歸雲守狼山————」

歌聲漸遠。

孫方諫的身影終究消失在同州城門當中。

蕭弈收回心神,思忖著劉詞要伏擊自己一事。

其實,哪怕孫方諫不提醒,他也會讓胡凳派探馬打探。

但提前得到訊息,能應對的辦法就更多了。

也能更從容地找到並解決問題。

縱觀劉詞一生,歷經五朝,功勞大、資歷深,平定過張從賓、範延光、李金全、安重榮、杜重威以及三鎮之亂,每次都是恭奉朝廷之命平定叛亂,一向有忠厚之名,怎麼看,也不像是會違背郭威傳位親子的心意。

若是奉郭威的命令,更不可能了。即使郭威想試探他,也必明正典刑,絕不會伏擊。

蕭弈與劉詞並無過節,非要仔細算,劉詞的女婿高懷德,與郭榮、趙匡胤很親近。

說來,高懷德明明一身武藝,與蕭弈合作了幾次都運氣很差,立不下功勞。

想遠了,總之思來想去,此事怎麼看都是儲位之爭引起的。

鐵鷂軍又行軍了數里,黃昏之時,把同州城池甩在身後,卻依舊在同州境內。

紮營歇整,蕭弈在帳篷中看著地圖,始終在思索著。

「郎君。」

「進。」

呂醜與胡凳入內,胡凳稟道:「太尉,華州邊境多山,確是隘口守備森嚴,設有伏兵。」

「多少人?」

「約莫三千餘步卒。」

若是平原相遇,鐵鷂一個沖鋒也就過去了。

但胡凳走到地圖前,指點起來。

「同州往南,以渭水北岸黃土塬隴為州界,僅一條渭曲塬道。劉詞設的伏擊點,是古魏長城殘隘,崖壁有斷壑,官道至此收窄,兩丈寬,僅容兩騎並行,怕是不好攻過去。」

「可以繞路?」

「除非調頭,從隰州到河東,渡過黃河,再渡回來,時間恐怕要晚上半個月。且要繞開華州,就只能在澶州渡河。」

「劉詞怎麼排兵佈陣的?」

「分了三壘駐守,隘口、南北塬崖、隘後二里的塬頂平地,周遭溝道縱深、土崖高聳,不利我軍重騎突進。」

蕭弈皺了皺眉。

於他而言,最大的麻煩反而不是難以攻過去,而是他南下的目的、攜帶的口糧就不充許他打這一仗。他指向地圖州界處一條向西的小路,問道:「繞道京兆府,好走嗎?」

「至京兆府約莫晚上三四日,可也是劉詞地盤,大軍一動,他必定封堵,這條路上,險隘更多。」

正躊躇之際,帳外忽響起通傳聲,是有探馬又回來了。

「報!」

「進來。」

「拜見太尉,末將等人扮作商旅過境,打探詳情,特意擒了一落單兵卒,交由太尉問話。」

「好,重賞。」

不一會兒,一個瘦削的兵卒被押進帳中。

胡凳上前就是一腳踹去,叱道:「驢毬,埋伏在渭曲塬道上做甚?!」

「小人不知啊,小人就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自————自是上級將官。」

「你娘,問你是誰作主設伏兵的。」

「回將領問話,是————是節帥府趙從事。」

「趙從事是何人?」

「小人不太瞭解————只記得,好像是叫趙普?」

胡凳大怒,拿起馬鞭便給了這兵士狠狠一下,罵道:「拿無名小卒來搪塞,問你,劉詞可曾親至?或是派了哪個大將?」

「小人沒有說謊啊,真是趙普下令,他雖是個文人,可幾個指揮們都服他。」

胡凳依舊不信,又是幾鞭下去。

蕭弈卻知道趙普,之後,還記起另一件事。

廣順元年,劉詞幕下的楚昭輔便給他透露過訊息,以示有意親近他與郭信,當時,他便派人查過楚昭輔,其人與趙普頗有交情。

只是後來不知為何,這兩人卻又疏遠了他與郭信。

今日才知,原來是倒向了郭榮。

還有一點可疑。

伏擊他不是小事,劉詞為何不用心腹牙兵,而用這些良莠不齊的鎮兵?

蕭弈抬手止住胡凳,親自審問那士卒。

「劉詞沒有前來指揮?」

「沒,沒有,節帥該有六十多快七十歲了吧,從去年冬天就一直在京兆府養病,從————從來沒到過華州,趙從事就是小人見過離節帥最————最近的官。」

「養病?你是說劉詞不在華州,在長安?」

「是。」

「太尉,我有辦法!」胡凳一聽就來勁了,道:「大軍繞道易被查覺,乾脆末將帶十餘騎連夜殺奔過去,出其不意,宰了劉詞老兒!」

蕭弈此番南下又不是造反,聞言只是淡淡掃了胡凳一眼。

胡凳自知失言,低下頭來。

「是末將沖動了,可總歸得過去。」

「別急。」

蕭弈踱步思忖,再次想到了高紹基襲擊他一事。

每個人的所作所為有各自的動機,不能因為開封事大,便認為所有事發生的根源在開封。

站在劉詞的角度看呢?

歷經五朝,立功無數,需要在儲君之爭當中押注嗎?年近七旬,臥床養病,會把一個年輕人視為威脅嗎?

一念至止,蕭弈頓時恍然,對此事已有了篤定的判斷。

(還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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