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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仲秋,太行山寒意愈濃。

唐河河谷水色碧綠,枯草凝霜,風吹過,鐵甲涼得透骨。

蕭弈策馬而行,不時掃視兩岸山勢,目光透著謹慎。

很快,前方探馬來報,稟道:“王上,前方並無伏兵,只需繞過靈丘縣城,則可進入繁峙縣。”繁峙縣屬代州,乃河東治下;靈丘縣則是契丹蔚州治下,行軍半月,蕭弈終於領兵抵達了交界之處。再往前數十里就算完全安全了。

他卻問道:“靈丘縣情況如何?”

“縣城駐軍不過兩百,以漢軍鄉兵為主,契丹人最多十餘,並未出兵阻撓,只是城門緊閉。”“城防呢?”

“城墻只有兩丈高,土墻並未包磚,好幾段已傾塌了,濠溝也淺,看起來馬一跨就能過。”想來,北漢本是契丹的侄國,雙方邊境不曾有過戰事,守備本就懈怠,不是一朝一夕就改變的。幾句話間,蕭弈身後諸將也聽出了味道。

張滿屯嘿嘿一笑,道:“王上是想順帶拿下靈丘縣咧?”

“靈丘雖小,扼著飛狐陘西口、唐河谷道,北窺蔚州,西連代州。”蕭弈道:“暫時不急著回代州,先駐靈丘再談。”

“好哩!”張滿屯嚷道:“就怕城裡的漢軍先降了,剩十多個契丹虜不夠弟兄們塞牙縫。”儻進道:“俺一個沖鋒,直接放火燒城門,半個時辰就能破城。”

胡凳哂笑道:“兩丈高的城墻還有塌口,等你燒城?捷嶺營早攀進去了。”

唯有楊業謹慎,提醒道:“靈丘城小,不足為憂。唯恐蔚州守軍早知我軍動向,派兵支援靈丘,若我軍攻城費時費力,被堵唐河川裡,進退不得。”

蕭弈知這才是兵家之見,靈丘距蔚州不過百餘里,契丹騎兵自蔚州南下,快馬一日可至。

然而,他只是淡淡道:“蔚州分兵前來才好。”

當日下午,兵臨靈丘城下。

兩千騎擺開陣仗。

“嗚”

號角聲才起,忽見城頭旗幟搖晃。

緊接著,城門緩緩被推開,吊橋吱吱呀呀落下。

一名將領帶著兩百鄉兵緩緩出城,俱未著甲,穿著破舊的戎裝。

“靈丘鎮將穆超,拜見趙王!靈丘陷虜二十年,軍民茍活於北庭,日夜南望王師,今得睹中原旌旗。末將已令麾下解甲,封存府庫、籍點兵冊,舉城歸降,靜候王命!”

話說得很漂亮,實則是這點兵力根本守不住,只要腦子清明都不會負隅頑抗,禍及城中家小。這穆超不說忠於大義,至少算是個明白人。

蕭弈溫言勉勵兩句,入駐靈丘,整頓兵馬,令各部不得擾民,接管四門,在縣署設下行轅。起初,城中百姓家家閉戶,一兩日後,看清軍隊秋毫無犯,便恢復如常。

蕭弈清點了府庫與糧倉,整兵完畢,等了兩日,探馬稟報,有契丹騎兵自蔚州南下,半道得知靈丘已失便折返回去了。

他召來穆超,道:“說說蔚州的情形。”

穆超道:“蔚州原有契丹部族戍騎兩千,西面行營統帥耶律撻烈抽調了一千人。如今城中契丹騎兵一千、漢軍鎮兵兩千,由忠順軍節度使耶律佛留統率。數日前,耶律佛留獲烽火急報,得知王師自飛狐陘而來,下令全境戒備,並飛馬傳報大同節度使高勛及西面行營求援,同時臨時徵召鄉兵兩千人。”“既如此,怎麼不見他出兵攻我?”

“這……王上屢破北庭,聲威赫赫。耶律佛留手中精騎不過千人,餘下漢軍戰力不提,接陣還有倒戈之慮,就是給他熊心豹子膽,他也不敢主動出擊啊。”

“嗯。”

蕭弈卻有些失望。

他低頭看向地圖,思考著,蔚州若奉行這種堅守之策,眼下的兵力便不足以攻略蔚州城了。正此時,有軍吏趕來,稟道:“王上,朝廷派使者來了。”

此番來的還是昝居潤,因一路急行,面色憔悴。

邁步進了縣署大堂,昝居潤臉上掛著親近之人的關切、焦急之色,道:“趙王為何如此自誤啊?!”蕭弈淡淡哂笑。昝居潤道:“不過是一塊無名碑刻作祟,反應太激烈了啊……”

“閒話少敘。”蕭弈不吃這套,道:“你來有何事,直言便是。”

昝居潤嘆息一聲,終究是把嘴裡的話嚥了回去,取出聖旨宣讀。

“門下,王者御宇,必設閫帥之臣;邊圉御戎,愛重行營之寄。雁門三晉之屏、代北之要,非雄略莫能鎮,趙王蕭弈,器宇沉雄,夙嫻韜略,威望遠彰,授西面行營都部署,鎮戍雁門,控扼險隘,其務訓整甲卒,牽制契丹山後蕃漢之師,伺觀釁隙,保固邊陲。

不過是順水推舟,替蕭弈擅自歸鎮圓場。

有此一道明旨,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蕭弈西歸是奉旨行事,否則,折損的終究是朝廷的體面。唸到此處,昝居潤卻話鋒一轉。

“然社稷置帥,貴持重而明紀律;人臣荷恩,當斂行而奉朝章,茍恃勇競鬥,亦屬乖方,宜申懲戒。爾于歸鎮途次,逞勇無度,致傷大將,縱無挾私之惡,實失持重之儀,罰一年俸祿,所司即行勾削。仍令自省,務戢勐氣,謹守禮法,以圖後效,毋恃舊勛,復蹈前愆,主者施行。”

傷了石守信一隻眼,朝廷終究還是給了懲罰。

罰得不重,用意卻微妙。

昝居潤臉色嚴肅,似在撐著朝廷的威嚴。

“臣領旨。”

蕭弈聲音平穩,接著又淡淡道:“眼下西線戰事一觸即發,契丹隨時會搶佔飛狐陘,恐斷了昝使君的歸途。軍情緊急,便不留使君歇息了。”

“我還想與………”

“送客。”

蕭弈一聲令下,卻是沒讓昝居潤歇一夜,直接將他驅出靈丘。

昝居潤才被不情不願地請出去,蕭弈就隨手將聖旨一丟。

“傳令,召諸將議事。”

很快,地圖在大堂中鋪展開來。

“朝廷旨意,命我兵出雁門,牽制山後契丹諸軍,然契丹在居庸以北有數萬兵馬。我意調轉兵鋒,攻取蔚州,你等以為如何?”

楊業應道:“蔚州四面環山、地勢天成,北倚熊耳山,越過山就是桑乾河;西接壺流河上游,直連代州腹地;南靠恆山餘脈,與繁峙地界相連;東扼飛狐陘要道,緊貼太行山脈,堪稱山河表裡、形勝之地。若我軍取下蔚州,河東防線便可從雁門關一線,以壺流河為新屏障,拓土固疆。”

蕭弈正是此意,點點頭,道:“我軍若得蔚州,則雁門、飛狐二險皆在手中,進可越熊耳山,窺桑乾河平原、逼近雲州,退可憑壺流河、恆山自守,多了三百里縱深之地。”

“那還等什麼?”張滿屯大喜,道:“打唄,俺願為先鋒!”

楊業沉聲道:“攻取蔚州末將並無異議。但蔚州城高池深、守軍齊備,絕非靈丘小城可比,並不好攻堅儻進道:“兵馬一動,哪有攻不下的城?”

胡凳上前,指點著地圖,道:“蔚州乃忠順軍治所,城墻高三丈有餘,四門皆有甕城,城頭有戰棚、角樓,床子弩、拋石齊備,又引壺流河水為護城河,且連日援軍入城,如今少說也有五六千眾,是塊硬骨頭。”

蕭弈早有計較,道:“我打算盡撤雁門關外所有兵馬,集中全部兵力,圍攻蔚州。”

“如此,有兩點隱患。”楊業道:“睡王大軍就在北面不遠,此時驟攻蔚州,恐激怒他,屆時契丹主力或棄居庸關,盡數南下,先攻我河東兵馬;而朝廷命王上穩守西線,此時撤回關外兵馬,易被指責為不顧大局,只顧地盤。屆時若契丹大軍傾力伐河東,朝廷見死不救,則河東孤立無援。”

張滿屯道:“有甚區別?攻蔚州不也是牽制虜寇?”

“我軍悉聚屯於蔚州,則契丹只需命蔚州堅守,主力可來去自如,全力攻官軍。”

“俺不懂,楊將軍這話好生矛盾,睡王到底是全力攻河東,還是全力攻官軍哩?”

“他想攻哪便攻哪,少了我們在關外的兵馬牽制,契丹只要防蔚州這一點就夠了。”

“必定是攻官軍。”

蕭弈很篤定,拿起一枚狼頭兵棋,往居庸關上一擺,道:“契丹人最忌憚的是中原王朝崛起,故而,其主力必東進,這正是我軍地盤的最好時機。”“可.……”

楊業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蕭弈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此舉利於河東,卻不利於大局。

“好!”

儻進等人已大聲叫好,道:“只顧替朝廷賣命,立了功勞反要被猜忌,還是拿下地盤才是實在!”“就是!”

眾人吵吵嚷嚷,末了,楊業也沒再說什麼。

商議既定,蕭弈當即傳命,召回關外所有兵馬統籌排程糧草、整肅軍力,準備攻取蔚州。

信馬四出,雁門、代州、忻州一線除了留下駐防兵力,其餘兵馬開始向靈丘集結。

此外,轉運糧草,徵調鄉兵。

並派遣大量探馬,三五騎一隊,換了契丹裝束,扮作契丹遊哨、牧民、獵戶、行商,打探蔚州以及契丹主力動向。

時至八月下旬,各路兵馬、糧草齊聚,揮師北上,兵臨蔚州城下,開始圍城。

一萬五千馬步軍精銳,鄉兵、民夫合計兩萬,屯駐蔚州城外,日夜趕造攻城器械。

蕭弈將大營紮在蔚州城南高地,背靠恆山餘脈,面朝壺流河,分堵四座城門,主攻南門,以偏師圍東、西二門,北門直通熊耳山道,是契丹援兵最可能來的方向,令周行逢率精騎屯於西北方向十里外,背山地立寨,專司打援。

再遣哨騎四出,封堵各個小道,要求做到一隻鳥也飛不進城去。

緊鑼密鼓圍城之際,有契丹使者自北面而來,求見蕭弈。

“大遼南院王府掌書記趙延徽,拜見蕭大王。”

趙延徽是個四旬漢人男子,一身胡服左衽,禮數卻很周到,語氣恭敬而無諂媚。

蕭弈神色淡漠,道:“你等又來,有何說詞?”

趙延徽道:“我主聽聞蕭大王為柴氏猜忌,不得已率軍歸鎮河東,心中大為惋惜。”

“你從何處聽聞我與陛下生隙?純屬妄言。”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趙延徽道:“聽聞幽州現了古碑,“趙王作天子’讖語傳遍,柴氏以螟蛤養子而繼中原,自是忌憚勛將。可惜蕭大王立蓋世奇功,反遭無端非議,此事,天下英雄皆為之憤慨。”蕭弈臉色卻冷了下來,轉頭看向門外的守衛,道:“我以為此獠是來代蔚州投降才破例相見,竟敢在此大放厥詞。”

“大王息怒。”

趙延徽忙道:“大遼天子素來愛惜英雄,願重拾舊日之約,與蕭王上結為兄弟,共治南北天下……”“老調重彈,上一個前來遊說的使者已死在我箭下,你今日來,不怕性命不保?”

“此一時,彼一時也。”趙延徽道:“此前大王忠心未涼,如今當看透了朝堂冷暖,當知禍福自有定數。大王天命所歸,豈可再委於人下?”

這次,蕭弈似乎有點被打動,沉吟片刻,道:“若耶律璟真有誠意,便將雲州、蔚州、朔州、寰州割讓於我,屆時再談。”

他是獅子大開口,看看契丹能否討價還價。

然而,趙延徽徑直搖頭,笑道:“大遼天子願冊封蕭大王為弟皇帝,已是極有誠意,山後諸州乃是大遼疆土,豈能輕易割讓?大王只要與大遼歃血為盟便可據有中原,豈可因幾座貧瘠州縣而因小失大?”想來也是,蔚州本就是契丹窺伺河東的要害門戶,一旦捨棄,南下之路便就此斷絕,非但大舉進兵難以越過險峻,就連邊境抄掠、奔襲機動也無機會。

是以契丹必然要死守山後諸州,以此扼住河東的北大門,時時施加壓制。

至於所謂歃血會盟,不過是權宜之術,利害一變,盟約便不足憑恃。

“既無誠意,不必再談。”蕭弈臉一冷,道:“真當我不會再斬來使?”

“各為其主,盡忠職守而已。”趙延徽躬身請罪,道:“還請蕭大王饒命。”

“驅出去。”“大王已見疑於柴氏,還請三思……”

“滾,待我攻下蔚州再談不遲。”

趙延徽才被帶走,很快,楊業大步進了帳中。

蕭弈一見他,便知他要說什麼。

果然。

“王上競沒有殺此獠。如今,朝廷使者、契丹使者竟是一樣的待遇了。”

“我知楊兄在擔心什麼。”蕭弈道:“你別急,靜觀其變便是。”

“可是……”

“我只能與楊兄說,我還是我,沒有變。”

蕭弈沒有與楊業多談什麼,末了,道:“先攻蔚州。”

話雖如此,面對蔚州城池,河東軍依舊愛惜兵力,沒進行強攻,只是圍城不斷修築工事,封堵道路,截斷水源。

這些舉措有用,見效卻慢。

而天氣卻一天天冷下來,河東兵馬盡數屯在蔚州城下,也完全失去了對契丹主力的牽制作用。如果不是還有大量的探馬喬裝北上打探軍情,蕭弈幾乎與耶律璟失去了交集。

圍城日久,時序流轉,天氣日漸寒涼。

轉眼間,九月快要過去。

九月二十八清晨。

一覺醒來山川覆了厚霜,寒意刺骨。

眼見著隨時可能天降大雪。

蕭弈在營帳巡視,只見馬鞍、刀槍上全是白花花一層霜,唿出氣來凝成白霧。

雖有棉衣供應,營中傷寒者卻已日漸增多了。

正處置這些軍務,卻有訊息傳來。

“王上,有探馬從北邊歸來了。”

“帶他入帳談。

很快,一個契丹人裝束的兵士趕入大帳,臉凍得通紅,跪地拜倒,開口吐出一串白氣。

“啟稟王上,末將不辱使命,打探到重要軍情!”

“起來說。”

“是,北疆寒氣驟至,已然入冬。契丹主見王上悉發西線之師圍蔚州,又探報中原北伐之師歷數月鏖戰,士馬疲弊,不耐北地嚴寒。兼之幽州境內因讖言而流言四起,行營軍心搖動,契丹人視此為天賜之機,加之眼下渤海援兵已悉數集結,契丹主欲乘機收復幽州,摧破北伐大軍。”

“可知虜軍具體部署?”

“觀其塵煙,猜測契丹主或自將大軍強攻居庸關,牽制官軍正面,又遣輕騎由古北口道出,循燕山北麓東行,繞至官軍身後,抄絕糧運,內外合勢,冀圖一戰而定。”

蕭弈倏然起身,走到地圖前,眼中戰意漸濃。

一場大戲演到如今,終於是騙過了耶律璟。

虛虛實實人心叵測,他已分不清郭榮的信任、容忍是真是假,至少,大破契丹、收復燕雲的千載良機擺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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