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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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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蕭遠,蕭弈差點認不出他來。

少年的臉上貼了濃密的鬍子,身上裹了契丹牧民常穿的氈裘,因連日在草原日曬風吹,膚色黝黑粗糙,面頰脫皮,完全是一副牧民模樣。

人一入堂,酒氣與羊羶味撲面而來。

以及塞北的霜風。

蕭弈手在鼻前扇了扇,道:“掉進羊糞堆裡了?”

蕭遠嘿嘿一笑,難得顯出幾分少年心性,道:“雖沒真掉進糞堆裡,可也差不多。末將打探到了極重要的軍情,王上怎不先問問?”

“累了。”

蕭弈先將案上地圖抹平,做好繼續思慮的準備,道:“說吧,局勢如何?”

“末將從居庸關兼程趕回,快馬走了十天,因此末將稟報的已是十日前的戰局。”

蕭遠先是這般提醒了一句,可見他也知事態重要。

之後,他神色緊繃了些,換上嚴肅的口吻,緩緩道來。

“睡王合兵八萬,以耶律撻烈統山後漢軍為前鋒,晝夜勐攻居庸北口。山後漢軍都是雲、應等州括來的鄉丁,熟習山地,由契丹人押陣督戰,前隊填壕,後隊攀城,退一步便斬,拿人命硬耗,李重進麾下死傷太重,節節向南收縮,邊戰邊退。符彥卿主力早到了,卻始終沒支援北口。王上可知為何?”“他欲借四十里的關溝消耗契丹軍。”蕭弈淡淡應了,目光看著地圖,抬都沒抬。

“是,符彥卿把大軍沿溝分作數層,縱深紮寨,東西兩崖頂都架上三弓床子弩,射程蓋了整條穀道,就等著引遼軍進來打。關溝兩邊都是陡崖,大陣根本展不開,契丹只能一隊接一隊往裡填,用的還是疊浪的戰法,一波接一波沖,崖上的床子弩只管往下射,一箭出去能串兩三個人,中了就釘在石壁上,敵軍若擠到隘口,柴草膏油一燒,火順著溝道一竄就是二十里,前頭的人燒著了,後頭的還在往裡沖,退都退不出去。”蕭遠說到後來,聲音也帶著些顫抖,搖了搖頭,道:“未將用望遠鏡看去,溝裡全是屍骸,我走時契丹軍死傷雖慘重,卻還在往裡繼續填兵,符彥卿主力的弩箭也全都消耗盡了。”

聽著這些,蕭弈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抬起手在地圖上標註了一下。

戰事再慘烈,關溝地勢限制,終究還是死不了足夠多的人,相比於雙方大軍的兵力,需要有更大的傷亡或變數才能影響勝負。

他開口,聲音平淡,卻顯得冷酷。

“若只這般耗仗是打不完的,別路戰場如何?”

“睡王派了一支輕騎,自古北口繞道南下,與山前諸州漢軍、六院部、渤海等軍合師,斜插永濟渠要道。”

“嗯。”

蕭弈先標註了一下。

古北口在幽州的東關方向,離他這邊算是最遠,卻是官軍運糧的要道。

“結果如何?”

“末將也只是聽聞,韓通率馬步禁軍兩萬駐守檀州,護永濟渠北端的糧轉口。契丹起先並不攻城,以輕騎分股遊走,專截糧隊、驛鋪,每隊不過百十騎,見官軍整隊出剿便退入山峪,官軍隊伍一散便回身抄掠,韓通分兵四下追堵,連日往來奔命,步卒疲敝,陣線也越拉越散。”

“用兵太死板了。”

“可不是哩,待官軍銳氣耗竭,契丹六院部主力會同渤海軍全數壓至城下,四面列陣攻城。韓通所部兵疲將乏,硬撐三日三夜,連遣死士縋城赴幽州告急,天子本已遣張永德發殿前鐵騎馳援,卻趕上幽州城內降卒譁變,張永德怕幽州有失,按兵不動。之後,檀州城破,兩萬禁軍折損過半,韓通引親騎突圍,帶著殘兵一路退回幽州,自縛請罪去了。”

“這就是王樸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蕭弈喃喃了一句,心中暗忖,也不知郭榮此時有沒有後悔不聽王樸之言。

他手中炭筆停在地圖上那一條從涿郡北上的藍色水路。

“密雲一破,北伐糧道就斷了啊。”

“末將聽聞此事,立即就趕回來了,猜想戰局馬上要有大變化了。”蕭遠道:“韓通這一敗,官軍可就危險了。”

“你還知道這個,說說。”

“永濟渠可是官軍命脈,糧草從黃河入渠一路北上至涿郡,再輸軍中,眼下轉口一斷,官軍僅剩河北陸路一條補給線勉強支撐,車馱人負,運抵的不至十分之三。”蕭遠道:“糧草一缺,大軍危在旦夕,依我看,該斬了韓通謝罪!”

蕭弈已經標註了密密麻麻的一片。

北面的八達嶺、古北口、密雲、幽州各路混戰,可在他看來,還有一個關鍵處。

他遂問道:“你若是耶律璟,接下來會如何做?”

“正面咬住官軍主力,再斷了水路轉口,自然是繼續施壓,等官軍撐不住了。”

“如何施壓?”“這……”

蕭弈伸出手,點了點地圖上的飛狐陘,道:“自是當遣一支輕騎,出飛狐陘,東進河北,直插官軍腹地,徹底斷絕所有後勤糧路。如此,十萬北伐大軍不戰自潰。”

“啊!”蕭遠輕唿一聲,道:“一旦如此,這場決戰,契丹初戰就能取勝。”

“是啊。”

“原來如此!”蕭遠眼眸一亮,臉上顯出嘆服之色,“所以,王上攻佔蔚州,蔚州卡死了飛狐陘北口,堵死了契丹斜插河東的關鍵道路。”

蕭弈一直知道,高懷德取飛狐口、倒馬關,正是朝廷不敢將命門完全交在他手裡。

另外,檀州的局勢必須有人收拾,否則即使堵住了飛狐陘,東路的契丹騎兵依舊可以繞道南下。此為決戰初期最重要的一場戰役。

至於誰能擔此大任?

蕭弈心想,東路恐怕該由趙匡胤臨危受命了。

正想著,細猴匆匆趕來。

“王上,末將請罪。王上吩咐末將封堵攻克蔚州的訊息,末將卻讓虜騎走脫了。”

“怎麼回事?”

“前次那契丹使者趙延徽又來了,他起初不知蔚州已被我軍攻克,入境之後察覺異常,立即派人折返。末將輕視了他,只將他隊伍五十六人拿下,卻走脫了三人,想必很快,契丹就知蔚州失守了。”雖說此事本就瞞不了太久,可蔚州位於戰略西側,它的易手本就是最關鍵的資訊差。

蕭弈若有所思,道:“帶趙延徽來見我。”

“傳令全軍,即刻整軍備戰,隨時待命出征。”

“是!”

半日後,蔚州諸將已十分振奮,都認為要奪回飛狐口、倒馬關。

蕭弈連著見了幾個將領,他們離開後聚在堂前說話,談論的都是如何擊敗高懷德。

“這廝跋扈礙事,此番定要挫了他的傲氣!”

“你們說他長得俊朗?我看也就那般,莫說不如王上,甚至不如我呂家兄弟。”

“俺把他頭斬下來拿過來比比就知道……”

正是在這樣的議論聲中,趙延徽到了。

“拜見蕭大王!”

甫一入堂,趙延徽便躬身行禮,笑臉相迎,道:“大王曾言待攻下蔚州再與我議事,如今王上順利奪城,下官遂急忙就來了。”

“明人不說暗話。”蕭弈道:“你此番南下,根本不知蔚州已入我手,直說,所為何事?”趙延徽遲疑不語,眼珠飛快轉動,不知在想什麼。

蕭弈不耐眉頭一皺。

趙延徽見狀,連忙長揖到地,道:“實不相瞞,下官此來,只為與大王結盟……”

“不妨挑明瞭,我肯見你是為了飛狐陘,而你冒險前來也是為了飛狐陘。”

趙延徽神色一動,道:“大王原來知道。”

“眼下,耶律璟遣師繞古北口,截斷了官軍水運轉口,下一步必是再遣輕騎出飛狐陘,徹底切斷陸路糧道。你此來是想確認耶律佛留能否拖住我、並遣騎兵出陘。”

“是。”趙延徽坦然承認,道:“耶律佛留無能,故而,想請大王出兵東進,拿下河北!”“晚了。”蕭弈道:“我告訴你罷了,就在我與耶律佛留鏖戰之際,高懷德已趁機搶佔飛狐口、倒馬關,封死蔚州東出通道。”

“什麼?!”

趙延徽臉色驟變,眉頭擰緊。

蕭弈輕哂一聲。

過了一會,趙延徽眉頭舒展,道:“高懷德此舉,置大王於何地啊?!看來柴氏忌憚大王極深,競在如此兵力不足的情形下還如此防備大王,豈有人君氣度?既如此,大王坐擁河北,何苦再……”“夠了,屁話少說。”蕭弈道:“你契丹欲繞道偷襲也好,劫抄糧道也罷,我一概不問。我只認一事,飛狐口、倒馬關該是河東地盤。”

趙延徽眼眸一亮,面露會心笑意,試探地問道:“聽大王之意,是願與我大遼結盟了?”

“結盟大可不必,你主若想飛狐陘,自可攻高懷德,我可按兵不動,放任你借道。”趙延徽眼珠迅速轉動了兩下,應道:“大王之意,我明白了。但大王想過沒有?柴氏敗亡指日可待,倒是中原社稷該由何人主宰?世人皆知“趙王作天子’,天命在大王,豈可退讓?與其作壁上觀,不如進而取之啊!”

蕭弈沉默了。

良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一絲沙啞,道:“耶律璟若有誠意,我還是那句話,朔州、寰州、雲州給我。”這次,趙延徽沒有直接拒絕,道:“此事下官無權決斷需即刻修書一封,奏報我大遼天子,請陛下聖裁。”

“好。”

“恭喜趙王!”趙延徽大喜,忙行禮道:“恭喜趙王很快要成為中原之主。”

蕭弈沒說話,臉上卻浮起受用之色。

“不必多禮了,你且修書,明夜我設薄宴,盡一盡地主之誼。”

“固所願也,不敢辭也!”

趙延徽欣然應允。

他即刻修寫奏表,當日便遣快馬遞往耶律璟軍中。

蕭弈另撥一隊騎卒護送,遠遠綴著那快馬出了蔚州地界。

次日傍晚,州衙大擺宴席。

蕭弈入堂之時,諸將盡數列席,趙延徽也提前抵達堂中等候。

“趙王駕到!”

眾人起身,趙延徽笑道:“今日還是趙王,來日便是中原天子了啊!”

楊業臉沉如水,問道:“王上,是否開宴?”

“不急,尚有賓客未到。”

趙延徽好奇問道:“不知大王還宴請了誰?”

話音方落,幾道身影步入大堂,臉上都裹著面巾遮擋冬日風雪。

看身形,為首者是個書生,身後側是五六個高大魁梧的護衛。

“趙王設宴,我等來遲了。”

趙延徽轉頭看去,目露猜疑,問道:“我觀這位兄氣度不凡,不知是?”

“昝居潤,大周天子欽派的傳旨官。”

“什麼?”

趙延徽臉色一變,轉頭看向蕭弈,道:“大王這是何意?既設宴款待我大遼使者,如何還召見柴氏的使者?”

“前番你二人先後前來遊說,我一視同仁,盡數驅逐。今日依舊一視同仁,一併設宴款待,有何不妥?”

“這……”

蕭弈笑道:“今日終該有個了結。”

“原來如此。”趙延徽恍然大悟,點點頭,道:“是該了結了,王上自為中原之王,正該斬柴氏使者,以表誠心!”

蕭弈笑而不語,親手斟了一盞熱酒,捧在懷裡。

楊業沉聲問道:“王上,動手嗎?”

“嗯。”

於是楊業的手按向腰間佩刀柄。

忽然。

“狗賊!”

昝居潤身後護衛中有人驟然越眾而出,手指蕭弈,厲聲喝罵:“你果然狼子野心,意欲賣國通敵!”接著,此人一把扯落臉上面巾,卻是高懷德。高懷德罵完,看向昝居潤,道:“昝兄帶我來,原來是要看蕭弈如何勾結契丹、叛國通敵。如今親眼所見、證據確鑿,我這便護你殺出,回朝舉證!”

說罷,他勐地拔出腰間佩刀,神態中卻沒有畏懼。

竟是把蔚州當成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昝居潤忙道:“高將軍切勿沖動,靜觀其變。”

“事已至此,還有何事好靜觀?”

“趙王乃陛下欽命的西面行營都部署,山後諸軍皆歸他節制,你自當聽其調遣,我帶你來此,不是觀罪證,是讓你領王命、遵節制……”

“放屁。”高懷德罵道:“昝居潤,你瘋了?蕭弈乃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

“噗。”

一個“誅”字沒說完,突有頸血噴薄而出,灑了高懷德一臉。

他頓時愣住了。

楊業已移步趙延徽身後,刀光一閃,手起刀落,徑直斬落契丹使者頭顱。

那頭顱的面容上猶帶著笑,像是等著看好戲。

楊業抬腳一踢,將它踢到高懷德小腿處,嗤笑了一句,自擦拭著刀。

“傻鳥。”

滿堂死寂。

昝居潤後退兩步,避開血漬,同時按住高懷德的肩頭,道:“高將軍,還看不明白嗎?朝廷特設西面行營,以趙王鎮守山後、攻取蔚州,便是為了防備契丹自飛狐陘東進,今蔚州在手,西線安危全系趙王一身,舉足輕重。”

“不可能,不可能的。”

此時,蕭弈起身了。

他沒有刻意擺出威嚴,堂中諸人卻“唰”地一下齊齊朝他看來,嚴肅待命。

包括昝居潤也是執了一禮。

“高懷德。”蕭弈淡淡道:“命你即刻提兵出飛狐口、倒馬關,兩日之內盡數開赴蔚州,隨我北征。”“你說什麼?”高懷德挺身立在原地,道:“你憑什麼命令我?”

“本王以西面行營統帥之身份命令你,你欲抗命不從嗎?”

高懷德眉頭一皺,踢開腳邊的頭顱,還想開口。

“我……”

“高將軍!”昝居潤及時喝止道:“冷靜。”

“你方才沒聽到嗎?他狼子野心,要當中原天子。”

“我只知那是虜人的離間之計。“陛下親自下詔,任命趙王為西面行營都部署,專斷山後兵馬諸事,節制昭義、建雄、安固諸軍及諸路援軍,你部,正屬於這「諸路援軍’,陛下派你來,是讓你協助趙王的。”高懷德勐地轉頭,深深向蕭弈看來。

蕭弈目光平靜坦然與他對視。

半響,高懷德壓下眼中的震撼與不甘,躬身抱拳,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末將……領命!”

“嗯。”

蕭弈沒有多理會他,當即看向別的將領,沉聲發令。

“全軍整軍備戰!兩日後,北上!”

“喏!”

諸將轟然應喏,聲浪掀得屋瓦皆顫。

兩日後,五更天,天未亮,蔚州城上三遍鼓響。

大雪沒過馬蹄,安定門緩緩開啟,絞盤聲在風雪中斷斷續續。

門洞裡湧出一隊又一隊人馬,鐵甲外罩著白氈,遠遠看去,像是雪地裡自己長出了一支軍隊。天地皆白,只有槍尖的紅纓耀眼。

大雪滿弓刀,軍鋒北向,再無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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