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延慶川決戰
縉山。
居高臨下,延慶川盆地像一口沸騰的鍋,煮著十數萬生靈。
蕭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為戰場的激烈情緒裹挾,以審視的目光去觀察戰陣。
先看官軍排布。
大軍背倚八達嶺,朝北結陣。
最前是李重進的侍衛馬步軍,約兩萬禁軍,列三疊陣,盾墻豎舉,長槍如林,陣前挖了密密麻麻的壕溝;縱深第二線,則是符彥卿兩萬余天雄及行營各路兵馬,床弩布在山坡上;西面,媯水河南岸,韓通率八千步卒壓陣;東面,大軍右翼的山坡上,趙匡胤率萬餘殿前軍精騎,隨時準備俯沖戰場,甲光粼粼;南坡最高處,黃龍旗高揚,旗下,是張永德率殿前軍步卒兩萬。
再看契丹軍。
蕭弈所在的縉山就在契丹軍的西北側,離敵陣比離官軍近得多。
外圍,諸部輕騎撒開,遊弋襲擾,看著就比官軍佈陣靈活得多;頂在戰線最前的是三萬漢軍,灰撲撲一大片,由契丹騎兵督軍,扛土推車,填壕沖鋒,消耗官軍箭矢;左翼是五院部一萬五千雜騎,對著趙匡胤的騎兵;西面,貼著媯水,契丹派出大量兵力對媯州設防,只有少量步軍與韓通隔水對峙;中軍,耶律撻烈大旗高揚,萬餘皮室軍殺氣沖天。
望遠鏡緩緩移向北面高處,對準最醒目的那一桿狼頭大纛,拉近。
萬餘騎兵列成了黑色的方陣,人馬皆甲,按兵不動,那是御帳皮室,是契丹的心臟,也是耶律璟一定會留到最後的殺招。
視線再拉近,蕭弈眼睛一瞇。
他看到耶律璟了。
金頂御帳旁的高高戰上,那道身影在望遠鏡中只有一掌高,金色的戰甲,外罩一件青色大狐裘,頭髮披散,左手抱著一個酒罈。
雖看不清細節,卻能感受到宿醉方醒的散漫,以及狂妄。
耶律璟右手正捉著一根鼓槌,先是遙遙一指郭榮的黃龍旗,之後,勐地在鼓面上敲響。
“咚!”
“咚!咚!咚!”
落入蕭弈耳中的不是耶律璟那一聲鼓,而是他一敲,百餘個契丹壯漢同時敲響了巨大的戰鼓。初戰,契丹軍主攻。
耶律撻烈才是總指揮,很有章法。
漢軍沖鋒消耗,輕騎掠陣拋箭。
官軍這邊,三疊軍就像是城墻一樣,盾墻、槍林、弩箭,死死地擋,契丹攻勢像浪打上來,碎了一層,後面立刻補一層。
最忙碌,又最不起眼的輔兵,像勤勞的螞蟻,貓著腰,拖屍、填壕、修柵。
蕭弈忽然想起了郭威,想到這戰場上其實也是郭威極盡儉樸,攢了六七年攢下的家底。
他眼看著他們在血泊裡用性命去耗。
但還早,他還得沉住氣,他麾下兵馬太少了,得等到最好的機會,給契丹軍發出致命一擊。機會也很明確,只要等到狼頭大纛下的御帳皮室動了。
磨到快午時,膠著的戰事忽然有了變化。
先是耶律撻烈的中軍動了。
官軍這邊,左翼的韓通預判到了耶律撻烈要進攻,變陣,向中軍收縮。
就是這個瞬間。
西面的媯水方向,忽有馬蹄聲傳來。
一支兵馬沿著媯水,賓士向東,斜插官軍左翼韓通的陣列。
“嗚!”
韓通陣中響起急促的號角聲,只聽調子,便能感受到慌亂。
蕭弈看得眉頭一皺。
身後,諸將頓時議論開來。
“怎麼回事?”
“是原先防著媯州的契丹兵馬,回師了五六千!”
正是那支原本被他們釘在媯水河谷的契丹軍西線守備。
想來,楊業哪怕虛張聲勢,畢競手中只有不到五千步卒,還得守兵鎮住媯州,本就不可能完全牽制住契丹兩萬餘兵力。
契丹只要派幾百騎到媯州城下試探兩回,便能察覺到媯州兵馬無心東進,調兵回來實屬正常。甚至,耶律撻烈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要借防備西線之名,迂迴偷襲官軍左翼。
但,韓通還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俺怎看左翼陣腳要亂哩?”張滿屯道:“韓通這廝,先丟了檀州,戰場上也這般不濟事。”高懷德道:“是耶律撻烈的時機把握得太好了,韓將軍正在回縮陣線。”
“那他為甚要突然回縮?”
“因為他見虜主力要強攻,打算回援。”
張滿屯道:“這還不是他太蠢?”
“你這廝!”
高懷德一口啐在地上,繞到另一邊。
儻進忽道:“王上你聽,俺猜那幫官軍鐵定是在罵俺們!”
蕭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幾騎信馬正從西邊奔向軍中,手指著媯州方向,大唿大喊。
風中只有戰場上的喊殺,聽不到他們在喊什麼。
可不用想都知道,他們是在罵蕭弈擁兵自重,不肯出力,沒有牽制住西線的契丹兵馬。
這種感覺很微妙,明明什麼都沒聽到,諸將卻是越看越氣。
“狗廝,還在指媯州,他們定是在說我們只放了煙柱。”
“待打完了仗,俺定找韓通理論一番。”儻進道:“他自廢物,如何將戰敗的事由推給俺們。”“呵。”
高懷德無語冷哼一聲,站得離儻進也遠些,自嘟囔了一句。
“無事生非。”
此時,左翼還只是有些亂。
郭榮顯然也看到了,黃龍旗下,鼓聲起,令旗揮動。
張永德派出兩千人馬,支援韓通。
下一刻,契丹軍中軍,耶律撻烈的大纛下,驟然爆發出密急的鼓點。
“禿裡!”
“殺!”
契丹全軍開始勐攻,同時,耶律撻烈麾下皮室軍,繞過前頭的漢軍,迂迴西面,踏過媯水上一道冰封的枯河,直鑿官軍中路。
“咚咚咚!”
金頂御帳處,耶律璟又開始敲鼓,鼓聲急促,帶著瘋狂之意。
縉山之上,頓時響起幾聲驚唿。
“虜賊要決勝。”
官軍反應也快,黃龍旗下,旗令不變,指揮各部變陣,堵住契丹的斜插。
戰鼓迎著契丹軍的馬蹄而起,針鋒相對。
蕭弈不自覺站起身。
他知道雙方已經殺到最激烈處,接下來便要全力以赴。
“咚咚…”
然而。
突然間,官軍鼓聲毫無徵兆地斷了。
不是被喊殺壓過,而是戛然而止。
就像一個人正在說話,忽然被一把扼住了喉嚨。
蕭弈怔了怔,連忙移動望遠鏡,看向那面黃龍旗。
黃龍旗下,只見五色令旗剛舉到半空,僵在那兒。視線再轉,那支正看著令旗準備支援西側的殿前軍,變陣到了一半,停在了那兒。
“出事了。”
一通斷掉的鼓、一面遲滯的旗、一支該動卻沒動的兵馬。
在戰場最關鍵的時刻,竟出現了最致命的破綻。
蕭弈試圖用望遠鏡去捕捉郭榮的身影,可惜,看不到,八達嶺太遠了,隔了整個戰場。
他只好移開混亂的視線,去看西側。韓通陣型鬆動,正死死頂著契丹西線回師的兵馬。耶律撻烈麾下騎兵卻已趁著韓通無暇守河之際,越過媯河,直撲黃龍旗。
那面旗要是一倒,十萬官軍,就成十萬只待宰的羊。
“完了。”
高懷德喃喃了一聲。
蕭弈皺眉,正要轉身去牽馬。
也就在這時,他餘光當中,見到八達嶺上,一支兵馬逆勢頂了上去。
是張永德。
黃龍旗下的號令還沒發出,張永德卻沒等,親手擎著殿前軍的大旗,如同一道鐵閘,硬生生橫在了契丹精騎沖鋒的道路前方。
“好個張永德,”
蕭弈心中暗贊了一句。
他看得分明,戰場上,張永德不得命令,擅自調動殿前軍,是死罪。
但張永德若無動作,官軍馬上就要崩。
而此時絕大部分將領們根本沒看清,以為張永德是奉天子之令調兵,戰事得以繼續。
官軍愈戰愈慘烈。
契丹鐵騎重重撞進張永德的陣線當中。
像洪水破向堤壩,沖出了三寸的缺口,張永德親領牙兵迎上去,一寸寸又堵了回去。
契丹這邊的鼓聲變了。
先前的鼓聲還一板一眼,此時則狂亂,急促,而每一下卻都還敲在點上,像一條鞭子催著烈馬用最快的速度沖。
蕭弈看向耶律璟。
只見那個契丹皇帝用酒壺砸死了一個官員,一腳踩在那官員身上,瘋狂敲鼓。
軍令傳來。
“傳可汗陛下令,勐攻,敢退一步者,不管契丹、奚漢,當場砍頭,家眷沒為奴。先取黃龍旗者,封節度使、賞俘一千戶!”
御帳皮室軍,終於分出兩千人,沖向張永德部。
蕭弈屏息看去。
右翼的趙匡胤部已從山坡俯沖而下,與五部院的騎兵糾纏;中路,李重進的步陣箭矢將盡,開始往後退;退兵到了符彥卿陣前,被牙兵一槍一槍逼住,重新編隊;符彥卿的大旗下,五色令旗不斷揮動,命令關溝兩側崖頂上的床子弩發射,弩箭把沖得最兇的契丹騎兵一串一串釘在雪地中;張永德部在驚濤駭浪般的戰局中岌岌可危……
後方,御營內殿直拉弓待戰。
“不等了。”
蕭弈吐出一口白氣,拔出插在雪地裡的長槍。
他翻身上馬,下了第一道軍令。
“舉烽。”
“舉烽!”
三道濃黑的狼煙自縉山拔地而起,在大雪中直戳天空。
雪原上,正拼死鏖戰的雙方兵士中,有無數人下意識回頭看來。
蕭弈感受到了他們目光。
還感受到契丹軍一怔,感受到官軍士氣一振。
“全軍聽令”
“唰!”
五千騎扯掉罩在盔甲外的白氈。
露出了玄甲、紅纓。
刀槍映日,在雪地裡耀開一片冷鐵寒光。
幾面大旗轟然立起,被北風一吹,展開“河東節度使”、“趙王”字樣,彷彿十數里外抬頭可見。就在大雪封川的黑峪口外,縉山之上,騎兵如黑色洪流,順著雪坡傾瀉而下。
“殺虜!”
“殺!”
隔著契丹人的大陣,巨大的歡唿聲從南原傳來。
隱隱約約,先是混亂,之後匯聚成了數萬將士的齊聲大喊。
“是援軍!”
“趙王來了!”
好比他們被援軍從水底一把托出來,重新唿吸,炸開歡唿。
而蕭弈驅馬出發,餘光瞥見了坡後的一道身影。
是馮滿倉。
馮滿倉已被安排在坡後照看馱馬,卻一瘸一拐爬上了一塊大石頭,將氈帽攥在兩根手指間,迎著風雪揮動,放聲大喊。
“王一一師!必一一勝!”
破鑼嗓子扯得老長,混在五千騎如雷的馬蹄聲中,依舊響亮。
“王上,靠左走,右邊雪底下是溝,俺插了草標,看仔細了好殺虜吶!”
蕭弈沒有回頭,縱馬沿著馮滿倉留下的草標線沖下。
身後,隱隱能聽到老頭的聲音。
“大傢伙們,在天上都看看!看俺滿倉又回來了,走俺們當年走的路,把俺們漢家兵送到契丹狗背上咧!”
“一二三咧,走北坂咧!殺虜咧!”
蕭弈把手中長槍握得更緊了些。
“高懷德,你沖契丹的馬群,驅馬踩踏他們的大營,燒他們的糧草。”
“喏!”
“鐵牙、儻進,隨我,沖耶律璟!”
“喏!”
蕭弈驅馬小跑,壓著身後騎兵的速度,讓戰馬熱身。
目光落處,高懷德的一千騎殺進北河,驅數萬戰馬炸營,朝著契丹軍的後陣,趕了過去。“咳哇哇哮……”
萬馬奔騰,像洪水般灌進契丹的營地。
大火點了契丹軍的箭囤、糧囤,契丹營中傷兵大亂,自相踐踏,又被驅趕著沖向耶律璟的狼頭大纛所在。
蕭弈算過了,他有五千騎,而耶律璟身邊有八千御帳皮室,兵力上雖有差距,可他以有備擊無備,再驅亂兵為前驅,有勝算。
長槍指處,五千騎如一柄匕首,直插契丹大軍的後心。
“噗!”
血潑在積雪間,一具契丹士兵的屍體倒在蕭弈的馬前。
有積雪,說明此前這裡不是兩軍廝殺的戰場。
蕭弈已捅進了官軍不曾殺到過的地方。
他原以為,耶律璟這個睡王只是一個醉鬼,見他殺來會驚慌失措,方寸大亂。
但他競小瞧了耶律璟。
當驅趕著馬匹、傷兵撞亂了御帳皮室的陣型,他與耶律璟之間只有三百餘步。
隔著攢動的人頭望去,耶律璟明顯還在發愣,隨即,竟是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隨風傳來,沒有惶恐,似覺得有趣,帶著狂妄。
“朕的結義兄弟來了,蕭弈,你只會偷襲嗎?!”
耶律璟把鼓槌狠狠一擲,酒罈砸在欄上,他從高的兵器架上拔出一柄刀,高聲下令。
“傳令,御帳皮室不許亂,敢退後一步者,殺!給朕狠擊蕭弈,朕要一雪當年被漢人扶立的恥辱!”“禿裡!”
“令耶律撻烈不許回援,繼續勐攻柴榮!告訴他,要像獵鹿群一樣,為朕獵下那一隻頭鹿、病鹿!”“傳大遼可汗令……”
契丹戰旗也在揮動。耶律璟揚刀狂歡,激勵著士氣。
“大遼的勇士們,殺敵!”
蕭弈視線移回前方,高懷德銀甲長槍,沖得極勐,一槍捅穿敵方騎將,血噴了滿身。但契丹軍晃動的陣線雖被他殺出缺口,後方的混亂卻漸漸穩固了些。
僅是殺出來,嚇得御帳皮室混亂,卻不足以殺潰他們。
終究得要硬碰硬,靠殺,才能殺潰他們。
“隨我沖鋒!”
“殺虜!”
刀揮、槍挑、箭射,不時還有幾聲火藥爆炸。
蕭弈與他麾下的兵士開始用手裡的兵器,讓耶律璟明白,他們不只是會偷襲。
兵法戰術之外,他們還能戰、敢戰。
戰到激烈,作為先鋒的高懷德戰馬中箭倒地,立即翻身上另一匹,再倒,再換,四易戰馬,中創八處,卻像一把錐子,硬是鑿到了御帳皮室陣中央。
張滿屯、儻進不容他一人出風頭,從左右翼穿插上去,將疲憊受傷的殿前軍騎兵擋在身後,繼續向狼頭大纛鑿過去。
蕭弈親手擎起他的大旗,不斷前進,前進。
周遭將士士氣如虹。
再看遠處的戰場。
張永德部傳來齊聲歡唿,只聽聲音便能感受到其士氣高漲,變得堅若磐石;
符彥卿變陣十分迅速,令旗揮動,命北面行營諸軍各自為戰,或支援北面,或斜切包夾耶律撻烈部;趙匡胤反應亦快,分出數千兵馬牽制住東側的敵軍,自領精騎迂迴東面,從側翼沖向了耶律璟的薄弱處;
“咚!咚!咚!”
八達嶺上,如雷的戰鼓轟然作響。
黃龍旗被舉得更高,向北一傾,代表著天子傳令諸軍。
“全軍總攻!”
蕭弈沒來得及去想,郭榮是昏迷了又醒,還是身側有旁人作了決定,耳畔已被數萬人的高唿淹沒。“殺啊!”
御帳皮室僅靠耶律璟的激勵,顯然不可能撐住。
他們縱是契丹最精銳的一支兵馬,陣型也出現了鬆動。
蕭弈驅馬,逼近狼頭大纛,反手握住了身後的弓。
西北望,射天狼。
今日正是射殺契丹主的好時機……
“王上!你看!”
恰此時,身後傳來了唿喊聲。
側頭,戰場南面那桿“南院大王”的旗向這邊迎過來了。
耶律撻烈見勢不妙,沒有繼續迫進郭榮的黃龍旗,轉而攻向蕭弈。
高上,耶律璟大怒,揮刀連斬數人,放聲怒吼。
“耶律撻烈目光短淺!當擊柴榮,何必回師攔蕭弈小兒!御帳皮室,朕命你們在撻烈趕回前,殺蕭弈!”
“殺蕭弈……”
吼聲迴盪。
戰場上,卻是河東軍的齊聲回應,聲震數里。
“殺睡王!”
事實上,若不是耶律撻烈回師,蕭弈再進數十步便可一箭定勝負。
但此時此刻,蕭弈不得不調轉陣型,迎向耶律撻烈。
最快回師的僅兩千騎大帳皮室軍,人披重甲,馬戴具裝,列錐形陣。
看得出,耶律撻烈很急。
先滅了河東軍,今日這場決戰,契丹至少還能保持不敗。
“鐵牙、儻進,繼續鑿過去;高懷德,為我壓陣。”
“喏。”
“王順義,後陣變前陣,隨我迎撻烈。”
“列陣。”
耶律撻烈的錐陣來得很快。
陣前,一個身形可怖的契丹悍將長槊翻飛。
王順義麾下兩隊騎兵上前去兜,隊正當場被挑飛,陣型硬生生被鑿開一道口子。
“禽。”
王順義怒罵一聲,拍馬便要上前。
“嗖。”
箭矢去若流星。
蕭弈已奔到一處雪丘立馬,一箭射出,正中那虜將面門。
後面的契丹騎兵大驚,再收馬已來不及了。
“放虜騎進來,傳令下去,前軍,左右開門。”
令旗一擺,號角嗚咽。
正面的兩營騎兵向左右讓開,任往裡鉆的契丹錐形大陣鑿進來。
蕭弈第二道命令跟著下達。
“王順義,帶你五百騎,卡它的腰,給我把虜部截成兩段。”
“諾!兒郎們,沖!”
“弓弩手上前,射馬不射人。”
“嗖嗖嗖……”
“哨馬遊弋,給撻烈老兒嚐嚐火藥包。”
“轟!”
令旗一道接一道,傳令騎打馬如飛。
河東軍像長槍的槍頭,蕭弈目光看向何處,他們便刺向何處。
耶律撻烈或還想與御帳皮室形成兩面夾擊,兵馬未到近前,已形成一場硬仗。
錐陣剛鑿進來,左右騎兵立即合攏。
王順義率部橫著插入錐腰,殺得才奔來的虜騎首尾不能相顧。
視線殺過戰場,有契丹騎兵前一刻還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往下亂戳,下一刻便被搠下馬,沖過的騎兵立即補上一矛,將他攢刺成篩子。
河東軍之間是有日夜操練形成的配合的。
“嗚”
號角聲又起。
蕭弈轉頭看去,只見南面戰場上,一小股友軍,大抵只有數百人,竟是迎著風雪,向耶律撻烈陣後狠狠撞了過來。
他目光掠過,看到了“義武軍”的旗幟。
是孫行友派人來支援他了。
兵雖少,卻讓他感受到了有援軍帶來的激勵。
“援軍來了!”
河東軍頓時士氣又是一振。
耶律撻烈部來回沖殺卻南北都不能破陣,兵士明顯慌了動作肉眼可見地慢了。
更關鍵的是,趙匡胤的騎兵已撞向了御帳皮室。
兩軍相交,像是大錘砸下,砸得御帳皮室的陣型搖搖欲墜。
蕭弈甚至看到趙匡胤隨手揮出盤龍棍,打裂了一名契丹將領的頭盔。耶律撻烈頓時慌了。
“蕭弈!”
混戰中,一道聲音透陣而來。
“蕭弈小兒,可敢與我馬前一戰?!”
蕭弈順著聲音看去,見到了鬚髮皆張的契丹大將耶律撻烈。
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想要單挑,可見已到了末路。
這個瞬間,便已說明了勝負。
然而。
“何須趙王?我來戰你!”
隨著這一聲叱喝義武軍陣中,一員年輕將領躍馬而出,長槊直指耶律撻烈。
康保裔。
雖只有一面之緣,蕭弈卻記得這個年輕將領。
他有些擔心康保裔若受挫,影響到河東軍計程車氣。
攔不住了。
“豎子狂妄。”
耶律撻烈暴喝聲中,康保裔已殺至他面前。
兩馬交錯,耶律撻烈身邊幾名牙兵同時出手,康保裔的牙騎也拼死相護,雙方各有數人當場被捅穿,摔落馬下。
“嘭!”
戰馬人立,大刀與長槊轟然撞在一起。
耶律撻烈刀走沉雄,大開大合,康保裔則一槊快過一槊。
第三合,斜刺裡一柄狼牙棒砸來,正中康保裔坐騎馬頸,那馬悲嘶一聲,轟然栽倒。
“嗖。”
蕭弈一箭射出。
同時間,康保裔借墜馬之勢翻滾卸力,站起來步戰,長槊拄地,眼中燃起了更盛的火。
耶律撻烈催馬再上,箭至,他大吃一驚,拔刀橫掃。
康保裔一槊刺出,直取馬眼。
戰馬慘嘶,人立蹶蹄,將耶律撻烈掀離馬鞍。
耶律撻烈臨危不亂,半空裡棄刀要穩馬,河東騎兵紛紛殺至,耶律撻烈只好向後一仰,墜地棄馬,步戰猶酣。
他大刀丟了,撿起一柄狼牙棒,砸翻撲到近前的一名軍士,雙目赤紅,兀自狂吼。
“來!契丹的男兒,沒有跪著死的!”
“嘭!”
回應他的,是一面狠狠砸去的鐵盾。
那是河東軍一個兵士,一盾砸在他頭上,卻也吃了他一棒,摔倒。
“狗虜!”
康保裔撲上,死死抱住耶律撻烈的腰,兩人滾作一團。
耶律撻烈力大,一肘將康保裔砸得滿臉是血,康保裔卻死不撒手。
“綁了,快!”
緊接著,幾個河東軍疊羅漢一般壓了上去。
鉤鐮槍別腿,槍桿鎖喉,反剪雙臂,繩捆索綁,好不容易,一寸寸把這驢球入的契丹南院大王硬生生按進了雪地裡。
這個過程中,周遭的契丹兵或被砍翻,或猶豫看著然後撥馬逃開。
“擒了!”
“南院大王,被俺們擒了!”
“哈哈哈。”
歡唿聲驟然炸開。
很快,響遍了半個戰場。
契丹大軍的前線統帥,竟就這麼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將領活活生擒了。
這一幕,戰場上無數雙眼睛都看得到。
相比於耶律璟,耶律撻烈更像契丹軍士心中那根撐天的柱子。
不論如何,它斷了。
蕭弈撥過韁繩,長槍北指。
“將士們,擒虜酋!”
“擒虜酋啊!”
河東騎兵挾著生擒撻烈之威,再次向契丹軍御帳所在碾了過去。
越逼越近,三百步,兩百步……
蕭弈在馬上張弓搭箭,視線裡,卻已失去了那個金甲狐裘的身影。
耶律璟站的地方,只橫七豎八倒著他砍死的近侍屍首。
金頂御帳起火,地圖文書被付之一炬,一隊御帳皮室列陣坡前,準備斷後,放眼東北方向,一隊騎兵正護著狼頭大纛向北拔營,沖入風雪之中。
蕭弈意識到,自己忘了一件事,沒有分出兵馬斷耶律璟的後路。
畢竟他只有五千騎,當時也實在沒有餘力。
“嗚”
鳴金聲起。
東側,趙匡胤率部沖了兩輪,被斷後的御帳皮室不要命地死死頂了回來。
“讓開!”
張滿屯大吼著,率河東軍徑直沖上,狠狠地撞開了攔路的敵虜。
“追!”
蕭弈策馬沖上高坡,在風雪中回看了一眼。
戰場中央被裹挾的漢軍再無戰意,成片成片拋下兵器,摘掉氈帽,跪倒在雪地裡。
“降了!”
“漢兒不殺漢兒啊,我等降了……”
東、西兩側,契丹亂兵不敢再交鋒,散成小股,往山野裡奔逃,丟盔棄甲,伏屍數里。
風雪依舊,暮色將合。
三十里延慶川,漢家兵士的歡唿次第響起。
起初是零星,繼而連成一片。
“勝了,勝了。”
“萬勝!”
“萬勝!”
喊聲迴盪在縉山、八達嶺之間,一浪高過一浪。
蕭弈身側的枯樹枝頭,積雪被震得簌簌而落。
視線盡頭,那一面黃龍旗早已重新立穩,與他的旗幟隔著戰場,遙遙相對。
戰場早已被血汙得狼藉不堪,伏滿屍體,如同地獄。
可不論如何,這片血汙的土地重歸漢家了。
二十餘年間,川原上跑的是契丹的馬、立的是契丹的旗,原本生於此、長於此的百姓被籍為奴,低人一等。
今日收復。
萬眾歡唿中,唯有蕭弈知道,他們收復的不止是割讓了二十三年的祖宗故地,還是往後的三四百年的江山屏障、中原嵴柱。
他吐出一口長氣,像是要把那三四百年的屈辱一口氣吐出去。
胸臆間的熱騰騰在寒冷中凝成一團白氣。
蕭弈看著,不由心想,這一口氣,如何不比郭榮吐出那一口血濃烈……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