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南境荒原

1,71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荒原的風很冷。不是冬日寒意。而是一種空曠到令人心裡發涼的冷。沐秋站在亂石坡上,抬頭望著天邊逐漸散去的白色書影。那些宣告已經消失。可他知道,東荒所有看得懂天書異象的人,都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逆命者。持無名書。關聯守書人舊罪。短短三句話,足以讓無數人動心。命運神殿一諾,對普通修士而言,甚至比一座靈礦還要珍貴。因為那代表一次改命的可能。在東荒,改命二字從來不只是傳說。有人生來經脈堵塞,苦修一生也只能停在凝氣之前;有人宗族被滅,剩下一口怨氣,卻無力向仇人拔刀;也有人親眼看著親人老死,自己卻因資質低微,連一枚延壽丹都買不起。命運神殿正是抓住了這一點。它不必讓所有人相信逆命者有罪,只要讓他們相信,抓住逆命者便能換來一次重新選擇人生的機會。這比任何罪名都更鋒利。洛嵐坐在不遠處,臉色仍有些蒼白。她體內的星凰本源被天書重寫之力傷到,雖未傷及根本,卻也不是短時間能恢復。沐秋看了她一眼。「還能走嗎?」

離開太虛劍宗前,沐秋收到一隻風木紙鶴。紙鶴是顧長風送來的。他沒有跟隊,不是被遺忘,而是主動留在宗門追查當年綁走自己的黑字鎖鏈。紙上只有幾句潦草的話:裁命庭的案卷裡出現了同樣的印;他已加入外巡書檔,沿北線查下去。最後仍是那句熟悉的約定——活著回來。沐秋把紙鶴收入袖中。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同行不代表必須永遠站在同一艘飛舟上。

洛嵐點頭。「可以。」

小書的聲音從第三頁裡響起。「最好不要逞強。」

「她現在的命河投影有裂痕。」「若再強行觀測,很可能會被反噬。」

洛嵐沒有反駁。她的唿吸很輕,像怕一用力便牽動命河深處那道傷。星凰神宮的神女本該立於星河之上,冷靜觀測世間永珍。可此刻她坐在荒原亂石間,白裙邊緣沾著灰,眉心星光時明時暗。沐秋忽然意識到,洛嵐並不是無所不能。她只是一直把傷藏得太安靜。她只是望向遠處荒原。「有人來了。」

幾乎同一時間,沐秋也看見了命線。四條。不,六條。從荒原東側快速逼近。那些命線並不強大,但都帶著明顯的貪念與殺意。第一批追兵。來得比想像中還快。沐秋低聲道:「先避開。」洛嵐看向他。「你不想戰?」

沐秋搖頭。「不是怕戰。」

「是不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南境。」小書滿意地哼了一聲。「總算像個守書人了。」

「活下去不是靠逞強,是靠知道什麼時候不該拔劍。」兩人沿著亂石坡向西而行。然而荒原太空曠。不過片刻,遠處便傳來破空聲。六名修士御風而至。為首之人身披獸皮,手持一桿黑槍,目光在沐秋與洛嵐身上掃過後,立刻露出喜色。「黑衣少年。」

「白衣女子。」「果然是你們。」

沐秋沉默。獸皮修士舔了舔嘴唇。「小子,交出無名書。」

「再隨我去命運神殿領賞。」「我可以讓你少受些苦。」

洛嵐緩緩起身。星光在指尖亮起。沐秋卻伸手攔住她。「妳休息。」

他向前走了一步。命線視野展開。六人的命線同時浮現。其中三條明亮,兩條浮躁,最後一條藏得最深,竟連線著遠處一枚黑色符印。沐秋目光微動。原來這些人不是單純來碰運氣。有人在背後引路。那枚黑色符印並不在六人身上。它像一隻藏在遠處的眼,只把最模煳的方向丟給這些貪婪之人,讓他們自己替命運神殿試探。若六人成功,神殿得利。若六人失敗,神殿也能藉由符印確認沐秋的位置與手段。這不是追殺。這是落子。為首修士獰笑一聲。「區區凝氣境,也敢裝模作樣?」

黑槍破空而來。沐秋沒有拔劍。他只是側身一步。那一槍擦著衣角落空。下一瞬,他掌心三頁殘頁微微一亮。命線斷點浮現。沐秋抬手,指尖點在槍桿第三寸處。咔。黑槍震顫。靈力逆流。獸皮修士臉色大變。沐秋順勢一掌拍出。對方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入亂石之中。其餘五人同時變色。他們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年不是尋常獵物。沐秋抬頭。遠方那枚黑色符印悄然碎裂。一縷氣息向更遠處傳去。小書低聲道:「不好。」

「位置暴露了。」洛嵐按住胸口站起。沐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洛嵐看見了他的動作,沒有說破,只輕聲道:「我還能走。」小書在第三頁裡沉默片刻,難得沒有毒舌。荒原盡頭,風捲起枯黃草屑,像無數碎裂命線在天地間飛舞。沐秋忽然明白,從此刻開始,他們走的每一步都不只是逃亡。而是在東荒這盤棋上,替自己留下尚未被寫死的路。沐秋望向南方。風聲忽然變急。他知道,真正的追殺,才剛開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