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命榜
六名修士沒有全死。沐秋只廢了他們的靈力,留下性命。荒原重新安靜下來時,那六人倒在亂石之間,痛苦喘息。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額角還有未完全褪去的稚氣。他望向沐秋的眼神裡不只有恐懼,還有一點茫然。或許直到被擊倒的這一刻,他才想起自己追殺的不是一枚懸賞,而是一個活人。沐秋沒有替他們辯解。可他也不想讓自己的第一步,變成命運神殿最希望看見的模樣。陸炎若在,必定會罵他心軟。葉知寒或許不會說話,卻也會用眼神表示不贊同。但沐秋很清楚。自己不能一開始就讓南境變成血路。若殺人太多,訊息傳出去,只會讓更多人相信命運神殿那句話。逆命者會帶來災厄。他不想被神殿替自己定義。洛嵐走到一名昏迷修士旁,從對方懷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牌。玉牌表面刻著命字。小書一看便皺起眉頭。「命榜令。」
沐秋問:「什麼東西?」洛嵐低聲道:「命運神殿外圍釋出懸賞所用。」「並非正式神殿法旨。」
「但能傳遍散修與小勢力。」小書補充道:「簡單來說。」
「這東西把你當成了一筆賞金。」沐秋接過玉牌。玉牌微微發熱。下一刻,一行文字浮現在半空。【天書標記者:沐秋。】【特徵:黑衣少年,無命格,疑持守書人殘卷。】
【同行者:星凰神宮洛嵐。】【賞格:提供線索者,可入命運神殿外榜。】【擒獲者,可得神殿一次改命機會。】沐秋看著最後一句,沉默很久。改命。玉牌上的兩個字像冰一樣貼在心口。沐秋曾經最不信命。可真正被命運追殺之後,他比誰都清楚世人為何渴望改命。若青石鎮那夜有人對他說,只要交出某樣東西便能讓小書活下來,他又是否真的能毫不動搖?這個念頭讓他沉默。因為他知道,命運神殿可怕之處不在於它只會欺騙惡人。而在於它能讓好人也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值得付出代價的事。
多麼誘人的兩個字。世間有多少人修行,只是為了掙脫出身、壽命、血脈、天賦。命運神殿只需要丟擲一句改命,便足以讓無數人不問是非地追殺他。洛嵐輕聲道:「這不是韓無命親自下的令。」沐秋看向她。洛嵐繼續說道:「韓無命若真想全東荒追捕你,不會只給外榜資格。」「這更像是神殿內部其他人出手。」
小書點頭。「也可能是有人想把局面攪亂。」
沐秋想起歸墟崩塌前韓無命那句話。東荒棋局已開。他忽然覺得,韓無命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單純。那人要殺自己。也在利用自己。甚至可能還在借自己試探天書。這種感覺很糟。命運神殿不是一座黑色大山。它更像一張網。韓無命、黑字殿、觀命司、尚未露面的裁命庭,各自握著不同的線。沐秋站在網中央,甚至分不清哪一根線是真正要勒死他的,哪一根線又只是想借他拉動另一個結局。小書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低聲道:「不要急著看懂整盤棋。」
「先記住每一個落子的人。」因為他明知道自己被推入棋盤,卻暫時找不到離開棋局的方法。「先去最近的城。」
洛嵐忽然說。沐秋皺眉。「進城會更危險。」
「但荒原上沒有遮掩。」洛嵐看向南方。「而且我需要藥。」
這句話讓沐秋不再反駁。小書翻動書頁,很快在第三頁裡展開一張殘缺地圖。「南境邊陲。」
「最近的城叫白沙城。」「散修多,商隊多,也有星凰神宮暗線。」
沐秋看向洛嵐。「妳能聯絡上?」
洛嵐搖頭。「不一定。」
「但可以試。」黃昏時分。兩人離開荒原。遠處大地逐漸出現沙丘與枯木。白沙城的輪廓在夕陽裡若隱若現。那座城被黃沙環繞,城牆上掛著許多褪色旗幟。夕陽照在城頭,像替一頭老獸鍍上一層乾涸血色。商隊的鈴聲從遠處傳來,與荒原風聲混在一起。沐秋看著那座城,忽然想起青石鎮入夜前也會亮起燈。只是白沙城的燈火裡沒有家的味道。它更像一座暫時收留獵物與獵人的籠子。而在他們身後數十里外。那枚破碎命榜令的氣息落入一名青袍女子手中。女子低頭看著令牌殘光,嘴角微微揚起。「找到了。」
她身後,一面黑色小旗無風而動。旗面上沒有命字。而是一隻閉合的眼睛。小書若看見,一定能認出那是命運神殿另一支分脈。觀命司。青袍女子身旁,黑旗上的閉眼圖案緩緩睜開一線。那不像人的眼睛。更像命河深處某種古老工具,冷靜、無情,只負責看見與記錄。女子抬頭望向白沙城方向,眼底沒有殺意。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不安。殺意至少能被感覺。觀測,卻常常在你尚未察覺時,已經把你寫進了別人的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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