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城建在荒原與沙海交界處。城牆不高，卻極厚。灰黃色磚石被風沙磨得粗糙，遠遠看去，像一頭趴伏在暮色中的老獸。進城的人很多。商隊、散修、獵妖人、逃難凡人。各種氣息混雜在城門前。這反倒成了最好的遮掩。城外排隊入城的人一路延伸到沙丘之下。有人牽著瘦馬，有人推著半車乾糧，有人衣袍下藏著兵刃，也有人抱著孩子，眼神麻木地望向城門。白沙城不問來歷。在這片荒原邊緣，只要交得起入城費，便能暫時換來一夜屋簷。這種混亂對尋常人而言是危險。對此刻的沐秋而言，卻是唯一能藏身的縫隙。沐秋換了一件灰色外袍，洛嵐也以面紗遮住容貌。小書躲在第三頁裡，將命運殘頁的波動壓到最低。守閣老人傳下的藏命術此刻仍能運轉，只是經過歸墟一戰後，效果已經不如先前穩定。城門處有一面銅鏡。每個進城的人都要從鏡下走過。小書低聲道：「照靈鏡。」

「查妖氣、魔氣、邪修氣息。」「查不出無命格。」

沐秋點頭。兩人跟在人群裡前行。每往前一步，沐秋都能感覺照靈鏡上的銅光落在不同人身上。有人被照出妖氣，被守城修士拖到一旁。有人身上藏了邪符，當場跪地求饒。人群因此騷動，又很快恢復沉默。在白沙城，沒有人願意為陌生人的命運停留太久。快到銅鏡下時，洛嵐的腳步忽然微微一頓。沐秋低聲問：「怎麼了？」洛嵐眉頭輕蹙。「鏡子旁邊那個老人。」

沐秋餘光掃去。城門陰影裡坐著一名瞎眼老者。老者面前擺著一張破桌。桌上掛著一塊木牌。測命。沐秋心頭微微一動。他想起東玄城裡那個看不了自己命的老人。世間巧合太多，反而不像巧合。兩人走過照靈鏡。鏡面沒有反應。守城修士揮手放行。可就在沐秋經過瞎眼老人身旁時，老人忽然開口。「小友。」

沐秋腳步未停。老人又道：「不買一卦？」周圍人並未在意。白沙城這種地方，測命騙子多得是。沐秋卻感覺掌心微微發熱。他停下腳步。洛嵐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老人抬起空洞眼眶，笑了笑。「放心。」

「老朽看不見你的命。」「只是有人讓我帶一句話。」

沐秋眼神微凝。「誰？」

老人伸手沾了沾茶水，在桌面寫下一個字。蘇。那個字溼漉漉地留在桌面上，很快便被風沙吹得模煳。沐秋心中卻像有一根繃緊的弦稍稍鬆開。蘇長青還在。那個從青石鎮外將他帶進修行界的劍修，並沒有因東荒棋局展開便消失在遠處。他或許不能明面站在自己身旁。但至少，他已經把一盞很小的燈，提前放在了白沙城門口。蘇長青。沐秋心頭一震。老人很快把水字抹去。「他說，南境所有大路都不能走。」

「命運神殿已放出三張網。」「一張在城外，一張在商道，一張在修士心裡。」

沐秋沉默片刻。「他在哪？」

老人搖頭。「不知道。」

「傳話之人也只留下這一句。」洛嵐忽然問：「你是太虛劍宗的人？」老人笑了。「老朽只是個算命的。」

小書在第三頁裡小聲道：「他身上有很淡的太虛劍意。」沐秋心中稍定。至少蘇長青還活著，並且已經開始行動。老人忽然又道：「還有一句。」沐秋看向他。老人收起笑容。「不要相信白沙城今晚的月亮。」

沐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此時太陽尚未完全沉下，天邊卻已有一輪淡白月影浮現。那月亮來得太早。像有人迫不及待要把夜晚提前推到城中。洛嵐也看見了，眉心星光微微一動。「月相不對。」她低聲道。沐秋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話音落下。一陣風沙吹過。沐秋再看時，老人仍坐在那裡。可桌上的木牌已經碎成兩半。測命二字像被某種力量抹去。洛嵐臉色微變。「有人在刪他的記錄。」

沐秋再想上前，老人卻輕輕擺手。「走。」

「別回頭。」兩人穿過城門。白沙城的喧鬧撲面而來。而城牆陰影中，瞎眼老人低頭坐著。他唇角仍帶著笑。只是身上的命線，正在一寸寸變淡。沐秋沒有回頭。可命線視野裡，那位老人的線正像被風沙磨去的字跡，一點一點消失。他不知道老人真正的名字。也不知道對方曾在太虛暗線裡等了多少年。他只能在心中默默記下一句。白沙城門前，有一名瞎眼測命人，曾替蘇長青傳過話。這不算完整。但至少不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