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城深處。一座無人居住的破廟裡。秦問衣跪坐在燈前，黑旗平放膝上。她面前懸著一面水鏡。水鏡中沒有倒影。只有一座極其陰冷的大殿。殿中坐著三道模煳身影。每一道身影身後，都懸浮著一柄黑色戒尺。裁命庭。這個名字在命運神殿內部也很少被輕易提起。黑字殿的人讓人畏懼，是因為他們來時常伴隨死亡。裁命庭讓人畏懼，卻是因為他們來時，往往代表死亡已經有了理由。理由有時比刀更可怕。刀殺人，只需一瞬。理由卻能讓所有旁觀者相信，那個人原本就該死。命運神殿內最少現世，卻最讓人畏懼的地方。因為黑字殿修正錯誤。觀命司記錄錯誤。而裁命庭，審判錯誤。秦問衣一直不喜歡裁命庭。不是因為她同情那些被審判的人。而是因為裁命庭太篤定。觀命司至少會承認自己看見的是異常，是偏差，是尚待記錄的結果。裁命庭卻習慣把尚未發生的災難，提前寫成已經成立的罪。他們的筆從不猶豫。也很少回頭看被判詞壓碎的人是否還有別的可能。水鏡裡傳出沙啞聲音。「觀命司為何遲遲不上報無名書真實位置？」

秦問衣垂眸。「尚未確認。」

另一道聲音冷笑。「妳當裁命庭看不出妳在拖延？」

秦問衣神色不變。「逆命者身邊有星凰神女。」

「太虛劍宗也已暗中動作。」「若貿然出手，只會讓棋局失控。」

第一道聲音問：「妳何時也開始談棋局了？」秦問衣沉默片刻。「韓無命先談的。」

這句話落下後，水鏡裡的大殿明顯沉了下去。韓無命曾是神殿最鋒利的修正之手。無數異常支流在他手中被拉回既定河道。可正因為他太懂命運，當他開始談棋局時，所有人都會不安。因為一個真正相信命運不可違的人，原本不該需要下棋。殿中三道身影同時安靜。韓無命這三個字，在命運神殿內部本身便是一種禁忌。他地位極高。功勞極重。也正因如此，沒有人敢輕易質疑他。但歸墟之事後，觀命司內部已經出現疑問。韓無命是否真的只是在執行修正？還是他也在等某個命運之外的結果？水鏡中的聲音再次響起。「不論韓無命如何。」

「逆命者必須受審。」「無名書必須回收。」

「星凰神女若阻攔，同罪。」秦問衣抬頭。「裁命庭要親自入南境？」

水鏡中，那座大殿的門緩緩開啟。一道極瘦的黑衣身影從殿內走出。他的手中拖著一柄黑色戒尺。戒尺每碰到地面一次，水鏡便震動一次。「裁命庭第七審官。」

「顧無赦。」「已啟程。」

秦問衣瞳孔微縮。竟然是他。顧無赦。裁命庭最年輕的審官。也是傳聞中從未審錯過任何一名命運異常者的人。只是從未審錯這四個字，本身便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荒謬。裁命庭判定錯誤的標準，從來不是人是否還有可能改變。而是命河是否已經在他身上看見危險。若標準本身不容辯解，審判自然永遠不會錯。顧無赦便是在這樣的規則里長大的審官。他不是殘忍。他只是從未學過，罪名之外還有人的一生。水鏡逐漸暗下。最後一道聲音落入破廟。「秦問衣。」

「妳可以觀命。」「但不要忘記，觀命司也是神殿。」

水鏡破碎。廟中只剩燈火搖晃。秦問衣緩緩起身。她望向白沙城西。那裡是沐秋與洛嵐所在的方向。許久後，她低聲道：「裁命庭來得太快了。」黑旗上的眼睛再次睜開。這一次。連那隻眼睛深處，都浮現出一絲不安。秦問衣收起黑旗，第一次沒有立刻記錄。她忽然想起方才巷子裡的少年。那個明明被天書標記，卻還在替星凰神女尋藥的人。若顧無赦看見他，會寫下什麼罪名？擾亂命河。引發災厄。攜帶無名書。每一條都可以成立。可秦問衣突然想問一句。若所有罪名都成立，那他救人的那一刻，又該被記在哪裡？同一時間。白沙城外數百里。一名瘦削黑衣男子踏月而行。他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浮現一行小字。【有罪。】【待審。】

【可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