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河寒露入口後，洛嵐的傷勢終於穩定下來。她眉心那道細微裂痕被銀白星光覆蓋，不再繼續擴散。賣花婆婆站在廢井旁，神情複雜地看著她。「神女。」

「這條路不好走。」洛嵐輕聲道：「我知道。」婆婆又看向沐秋。眼神裡沒有敵意。卻有一種長者看著災星般的無奈。「你身邊的人。」

「都會被你拖進命運裡。」沐秋沉默。婆婆的話像一柄很鈍的刀。它不鋒利，卻慢慢壓進心口。沐秋知道她並非惡意。甚至正因為她沒有惡意，這句話才更難反駁。被他牽連的人太多了。可若因此停下，他又等於承認命運神殿替他寫下的定義。這句話他無法反駁。青石鎮如此。小書如此。洛嵐如今也如此。洛嵐卻淡淡道：「不是他拖我。」

「是我自己走過來的。」婆婆嘆了一口氣。「像。」

洛嵐問：「像誰？」婆婆搖頭。「像很久以前那位初代星凰。」

「她也曾這樣站在守書人身邊。」婆婆說完這句話後，井邊風聲忽然低了下去。像有一段被埋在星凰神宮舊籍深處的往事，悄悄從灰塵裡抬起頭。初代星凰與第一代守書人。觀測命河之人與記錄故事之人。萬年前他們也許曾站在同一條路上。如今，沐秋與洛嵐像兩個遲來的影子，再次走到相似的岔口。沐秋與洛嵐同時一怔。無名書第二頁裡的畫面再次浮現。第一代守書人身旁，那名銀髮女子。婆婆似乎知道更多。但她沒有繼續說。只是走到井口，抬手灑下一把星砂。井底黑暗忽然亮起。一道細小星門緩緩開啟。「這是白沙城暗線最後一條退路。」

「通向南境舊星臺。」「那裡曾是星凰神宮觀測命河的廢址。」

「若你們要避開命榜追殺，可以從這裡走。」井下星門亮起時，四周荒草被星光映成銀白。那不是完整傳送陣，而是一道用暗線性命維繫多年的退路。沐秋能感覺到，星門每亮一分，婆婆身上的命線便淡一分。他勐地看向她。婆婆卻像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只擺了擺手。「別浪費時間。」

「年輕人活著，比老骨頭站久一點有用。」小書立刻問：「安全嗎？」婆婆苦笑。「這世上還有安全的地方嗎？」

就在此時，遠處城中忽然傳來一聲鐘響。咚。聲音不大。卻讓婆婆臉色瞬間變了。洛嵐問：「怎麼了？」婆婆低聲道：「裁命鍾。」

「命運神殿裁命庭的人進城了。」沐秋眼神驟冷。小書急聲道：「不能再留。」

「裁命庭和黑字使徒不同。」「他們不是抓人。」

「他們是先定罪，再抹除。」婆婆快步走向井口。「走。」

「我替你們封門。」洛嵐看著她。「婆婆。」

婆婆笑了笑。「神女不必如此。」

「老身活了這麼多年，本就是為等一個星凰傳人走到這裡。」「如今等到了。」

「不虧。」沐秋忽然道：「我們不會讓妳白死。」婆婆看著他。片刻後，笑意變得柔和。「那就把故事記好。」

「別讓老身也變成無人記得的人。」這句話像刺入沐秋心口。他鄭重點頭。「我記住了。」

這一次，沐秋不是在安慰她。他是真的把這句話刻進了心裡。白沙城守燈人。賣花婆婆。星凰暗線。一個也許從年輕時便守在這口廢井旁的人。她的名字仍未告訴他。可他知道，等有一天自己能真正開啟無名書，他要替她補上一頁。兩人躍入井中。星門光芒吞沒身影。井口上方。賣花婆婆抬頭望向月色。街道盡頭，一名黑衣瘦削男子緩緩走來。他手中的戒尺拖過地面。發出刺耳聲響。婆婆籃中花瓣飛起。化作滿天星火。她輕聲道：「星凰暗線，白沙城守燈人。」

「請審官止步。」顧無赦抬眼。「庇護罪人。」

「同罪。」戒尺落下。月光碎裂。井中星門閉合前，沐秋最後看見的，是滿天花瓣燃成星火。顧無赦的戒尺落下時，那些星火沒有立刻熄滅。它們像一盞盞小燈，固執地擋在月色之前。洛嵐閉上眼。她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回頭只會辜負那盞燈最後的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