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無聲追兵
離開舊星臺後的第三天,眾人第一次看見追兵。這三天並不平靜。南境的山路崎嶇,白日熱得像被荒火炙烤,夜裡又冷得令人骨縫生寒。沿途偶爾能看見被廢棄的驛站與半塌的山神廟。廟門前的香爐早已斷裂,裡面堆著不是香灰,而是修士燒掉的命符殘片。南境本就是逃命者、賭命者與改命者聚集的地方。命榜第二頁傳到這裡後,空氣裡的貪婪便像山霧一樣越來越濃。不是命運神殿。也不是裁命庭。而是三名南境散修。他們沒有穿統一服飾,也沒有亮出名號。只是遠遠跟在眾人身後,像三隻盯上獵物的夜獸。陸炎很快不耐煩了。「要不要我回去把他們打散?」
蘇長青搖頭。「現在打散一批,後面還有十批。」
「東荒命榜已經掛出逆命者的名字。」「只要沐秋還活著,就會有人追。」
葉知寒忽然道:「他們不是為命運神殿。」洛嵐看了他一眼。葉知寒目光冷淡。「殺意不純。」
葉知寒說得很輕。可他握劍的手已經微微收緊。他能分辨真正想殺人的劍意,也能分辨貪婪遮住殺意時那種黏膩氣息。這三名散修不像死士。他們怕死。可怕死的人若被足夠大的利益推著走,有時比死士更麻煩。「有貪。」
小書點頭。「應該是為無名書。」
「天書標記裡雖然沒有寫出無名書,但很多人能猜到沐秋身上有東西。」沐秋沉默。他忽然想起青石鎮。青石鎮那夜,降下來的是黑雨。黑雨沒有貪婪,也沒有猶豫。它只按命運神殿的意志落下,冷得像一場寫好的天災。可如今跟在身後的,是一雙雙活人的眼睛。那些眼睛會算計,會遲疑,會怕死,也會在看見足夠誘人的代價時選擇拔刀。沐秋忽然明白,命運神殿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他們自己會出手。而是他們能讓許多人心甘情願替命運出手。那時追來的是修正者。如今追來的是人心。這兩者有時候很像。因為它們都不會問你願不願意。夜色降臨時,眾人在一處枯林暫歇。南境的夜比北境乾冷。風穿過枯枝,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小書在地上畫出幾道青白紋路。「我可以暫時遮住我們今晚的命息。」
「但只能遮一晚。」陸炎盤坐在一旁,擦拭刀身。「那三個人怎麼辦?」
沐秋看向林外。三道氣息停在數里之外。沒有靠近。也沒有離去。像是在等什麼。洛嵐輕聲道:「他們在等更多人。」沐秋點頭。「那就不能等他們等到。」
葉知寒抬眸。「你要先動手?」
沐秋沒有回答。他閉上眼。命線視野緩緩展開。三名散修身上的命線浮現。灰暗。混亂。其中一人的命線盡頭,有一座黑色市集的影子。那裡掛著許多木牌。每一塊木牌上都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其中最新的一塊,正是沐秋。他睜開眼。「不用殺他們。」
「跟著他們留下的線走。」蘇長青笑了。「反追蹤?」
沐秋點頭。「他們想找我。」
沐秋的聲音很平靜。這份平靜讓陸炎看了他一眼。若在剛離開青石鎮時,有人跟蹤沐秋,他或許只會想著如何逃得更遠。可現在,他開始看見追兵背後的手。棋子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隻把棋子推上來的人。「我也想知道,誰在找我。」
小書眼睛一亮。「像守書人一樣!」
「不只記錄發生的事,也記錄誰想讓事情發生。」當夜。三名散修等到後半夜,終於察覺不對。他們追蹤的氣息忽然消失了。而在他們身後。沐秋等人已悄然繞過枯林,沿著其中一條命線指向的方向,朝南境荒火城而去。從這一夜開始。東荒棋局上的逆命者,不再只是被追蹤的棋子。他開始反看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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