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荒火城外
荒火城出現在黃昏。黃昏像一層燒紅的灰覆在天邊。赤色荒原上沒有樹,只有一叢叢黑草從乾裂土地裡鑽出來。那些草被風一吹,便發出像火星摩擦般的沙沙聲。遠處的荒火城立在荒原盡頭,城牆高低不齊,像是用無數逃亡者留下的殘兵斷甲一層層砌起。它不像一座城。更像一隻伏在荒原上的老獸。它不歡迎誰。也不拒絕誰。只要你敢把命放在門口,它就敢讓你進去。那是一座建在赤色荒原上的城。遠遠望去,城牆像被火焰燒過,呈現出暗紅與黑灰交錯的顏色。城門上沒有王朝旗幟。也沒有宗門徽記。只有一行歪斜大字。【入城不問命,出城各憑命。】那行字刻得極深。像是曾有許多人在城門前問過自己的命,最後才有人不耐煩地把這句話刻上去。沐秋站在字下,看見城門兩側掛著許多斷裂木牌。木牌上有名字,也有一些被刮掉的痕跡。有些人進城時留下名字。出城時,名字卻再也沒有人來取。陸炎站在城外看了半天。
「這地方看著就不像好地方。」蘇長青笑道:「能在南境活下來的城,沒有幾個像好地方。」洛嵐抬頭望向城牆。「這裡命線很亂。」
「像很多人的命被打碎後,又強行綁在一起。」小書從第三頁裡探出頭。「荒火城原本不是城。」
「它是很多逃命的人慢慢堆出來的地方。」「逃宗門的,逃仇家的,逃命運神殿的,逃王朝法令的。」
「久而久之,就成了南境最大的黑市。」沐秋看著城門。城內有無數氣息。強弱混雜。明亮與汙濁交織。在命線視野中,整座荒火城像一團被燒過的線球。所有人都藏著某些秘密。也所有人都在尋找別人的秘密。眾人剛要入城,一名瘦小守門人伸手攔住他們。那人戴著一頂破草帽,眼睛卻亮得嚇人。「入城費。」
陸炎問:「多少?」守門人咧嘴一笑。「看命收。」
話音落下,他取出一面銅鏡。鏡面照過葉知寒,浮現一縷寒光。照過陸炎,浮現一團赤火。照過蘇長青時,鏡面直接裂了一道縫。守門人臉色一變,立刻把鏡子移開。「前輩免費。」
蘇長青淡淡笑了笑。等銅鏡照向沐秋時,鏡面卻忽然黑了。守門人的笑容僵住。他抬頭看了沐秋一眼,又看了看鏡子。然後很快低下頭。「這位也免費。」
陸炎挑眉。「怎麼他也免費?」
守門人乾笑。「鏡子看不懂的人,不收錢。」
守門人說完這句話後,立刻退了半步。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可瞳孔深處的驚懼已經藏不住。那面銅鏡原本能映出入城者身上的命價。有些人值靈石,有些人值血,有些人則值一段不該被人知道的秘密。可當它照見沐秋時,鏡面只剩一片黑。不是無價。而是不能估價。沐秋沒有說話。他看見守門人掌心微微發抖。顯然這面銅鏡並不是什麼普通法器。它看不見自己。或者說,不敢看。眾人進城後,喧鬧聲鋪面而來。街道兩側全是攤位。荒火城的熱鬧與太虛劍宗完全不同。那裡的熱鬧是少年弟子的唿喝,是劍鳴,是山風。這裡的熱鬧則像火坑邊的交易。每個人都在笑。可笑意背後都藏著刀。沐秋經過一處攤位時,看見攤主正把一截斷掉的手骨擺在絨布上,旁邊寫著「上古劍修遺骨」。至於是真是假,沒有人在乎。在荒火城,故事有時比真相更值錢。有人賣斷劍。有人賣妖骨。有人賣來歷不明的古書。也有人把一塊木牌掛在攤前,上面寫著幾個字。【買命。】
小書看得眉頭直跳。「這地方比命運神殿還亂。」
蘇長青道:「亂有亂的好處。」「越亂的地方,越容易藏真東西。」
沐秋問:「星墟令在哪?」蘇長青抬手指向城中心一座黑紅色高樓。樓上掛著一盞不滅火燈。火燈之下,寫著三個字。荒火樓。「如果荒火城有星墟令。」
「一定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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