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命榜第二頁
離開荒火樓時,夜已深。荒火樓的大門在身後合攏,樓內火光仍透過門縫洩出一線。那一線火光像一隻未閉上的眼。沐秋能感覺到,方才那場交易並沒有真正結束。故事被說出口後,就不可能完全收回。荒火城不一定在乎青石鎮。可它一定在乎能讓星墟令自行開門的人。荒火城卻比白日更加熱鬧。街上火燈成排,照著無數戴面具的人。有人低聲交易。有人當街決鬥。也有人蹲在暗處,像等著腐肉的禿鷲。沐秋一行人走出樓門後,身後立刻多了十幾道視線。蘇長青晃著半枚星墟令,神情少見地安靜。陸炎忍不住問:「剛才那個太虛劍修是誰?」蘇長青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道:「一個很老的師叔。」
「也是當年第一個進入星墟後失蹤的太虛弟子。」葉知寒目光一凝。「他沒回來?」
蘇長青搖頭。「沒有。」
「只送回來半截劍鞘。」蘇長青說到這裡時,手指在酒壺上停了一下。那半截劍鞘曾被供在太虛閣某個不起眼角落。沐秋沒有見過。可他能從蘇長青的語氣裡聽出,那不是一件普通遺物。一柄劍若連劍身都沒能回來,只有劍鞘歸宗,便像一個人把鋒芒留在了他死去的地方。小書低聲道:「星墟里可能不只星凰與守書人的記錄。」
「也有太虛劍宗的舊因果。」沐秋看向蘇長青。蘇長青笑了笑。「別這麼看我。」
「我只是來喝酒的。」可這一次,沒有人相信他。就在此時,荒火城上空忽然響起一聲銅鑼。咚——街道瞬間安靜。所有人同時抬頭。只見城中央一面巨大的黑色榜單緩緩展開。榜單上有無數名字浮動。其中最上方,新的黑字正在凝聚。
【東荒命榜第二頁更新。】那行字出現時,荒火城所有火燈都矮了一寸。不是風壓低了火。而是命榜本身的威壓壓住了城裡無數人的唿吸。這面榜不是城中法器。卻能在荒火城上空展開。意味著命運神殿的手,已經穿過黑市、禁制與無數交易,直接按在所有人頭頂。【逆命者沐秋。】【持無名書,入南境。】
【其同行者:星凰洛嵐、太虛葉知寒、赤炎陸炎、太虛劍修蘇長青。】【凡能提供準確行蹤者,賜命運神殿黑字令一枚。】【凡能擒獲者,可入命運神殿觀命池一次。】荒火城徹底安靜。下一刻,無數目光如刀一般落下。陸炎臉色沉了下來。
「這下不用猜了。」「全城都知道我們在這。」
葉知寒握住劍柄。洛嵐眉心星光亮起。小書氣得在第三頁裡跺腳。「他們連同行者都寫出來了!」
沐秋望著命榜第二頁。這一次,他沒有憤怒。反而看得很仔細。命榜寫得很準。準到像有人一直盯著他們。可唯獨有一點不對。榜單上沒有寫小書。也沒有寫第三頁裡那個真正記錄故事的少女。沐秋低聲道:「他們看不見小書。」小書怔住。沐秋繼續道:「也看不見完整的守書記錄。」洛嵐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命榜不是全知。」
沐秋點頭。「它只是在用能看見的東西嚇我們。」
沐秋說完這句話,心裡反而穩了一些。以前他總覺得命運神殿無所不知。他們能寫下天級修正,能投下黑雨,能把一座小鎮從命河中抹去。可一路走到現在,他看見了太多縫隙。命榜看不見小書。裁命庭案卷看不完整故事。黑字天卷也無法真正理解無名書。命運很大。但它不是沒有盲點。蘇長青終於笑了。「這就是好訊息。」
「天書也好,命榜也好。」「只要它們看不全,就一定會犯錯。」
遠處已有修士拔刀。荒火城的火燈一盞接一盞變紅。城規啟動。今夜。獵殺開始。那四個字沒有寫在榜上。卻寫進了每一個看見賞格的人眼裡。荒火城的街道在短短數息內改變了氣味。原本只是交易的貪婪,變成了可以動手的理由。有人退入陰影,有人悄悄拔刀,也有人把剛買來的符紙貼上掌心。整座黑市,像終於等到獵物被標出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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