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沒有持續太久。沐秋落地時，腳下不是土地，而是一片冰冷的青石板。他抬起頭。天空在下方。大地在上方。整座城都是倒著的。這種倒懸不只是方向錯亂。更像整座城被命運從原本的位置拔起後，反手扣進了星墟深處。屋簷朝下，井口朝天，街道懸浮在無邊黑暗裡。若抬頭看去，可以看見許多斷裂地基像樹根一樣紮在上方虛空。那些地基之間偶爾有灰白光點閃過。像是曾經有人在那裡生活、爭吵、點燈、歸家。然後在某一日，被整座城連同歸途一起翻了過來。街道懸在黑暗之中，樓閣從頭頂向下生長，無數破碎燈籠漂浮在半空，散發著灰白光芒。倒懸之城。先前命線視野中看見的那座城，竟真的存在。洛嵐很快落在他身旁。葉知寒與陸炎也從不遠處站起。小書從無名書裡探出頭，臉色更白了些。「這座城不對。」

陸炎揉著肩膀。「這還用妳說？」

小書沒有理他。她望向城中深處。「它不是建在星墟里。」

「它是被整個翻進來的。」沐秋走到街邊。青石板上刻著許多細小文字。可那些文字全被刮掉了。只留下密密麻麻的刮痕。沐秋蹲下身，指尖拂過那些刮痕。刮痕很深。深到不像歲月磨損，而像有人在最後關頭拼命想把被抹掉的字重新刻回去。可刀痕停在半途。沒有一個名字完整留下。小書看著那些痕跡，眼神忽然暗了些。守書殿裡也有許多殘缺書頁。但書頁殘缺與這裡不同。這裡像是整座文明在消失前，曾用最後一口氣抓住自己的名字。像有人不允許這座城留下任何名字。洛嵐低聲道：「被刪除的文明。」葉知寒抬頭望向城中心。「那裡有劍意。」

陸炎也皺眉。「還有火。」

沐秋感受到的卻是無名書的唿喚。第四頁的光越來越亮。不是在城外。而是在城中心。眾人沿街前行。街道兩側的屋舍大多空無一人。有的屋裡還擺著飯菜。有的桌上還放著未寫完的信。有的房門半開，地上散落著孩子的木偶。那木偶只有半張臉。另一半被磨得很平，像被誰用掌心反覆擦過。沐秋彎腰把它扶正。木偶沒有光，也沒有命線。可他卻莫名想起阿川小時候削壞的木馬。那些微小的東西原本最不重要。可一旦整座城被刪除，它們反而成了證明生活存在過的最後碎屑。沐秋忽然覺得，守書人要記錄的從來不只是英雄與王朝。還有這種倒在門邊、無人再撿起的小木偶。一切都像在某一瞬間停止。沒有屍骨。沒有血跡。只有空。空得讓人心裡發寒。小書低聲道：「他們不是死了。」

「是被拿走了。」沐秋問：「拿走？」小書點頭。「名字。」

「命線。」「存在過的痕跡。」

「全部被拿走。」陸炎握緊刀。「誰做的？」

沒有人回答。就在此時，前方街角傳來腳步聲。眾人同時停下。一道小小身影從霧中走出。那是一名小女孩。她穿著破舊灰衣，手裡抱著一盞熄滅的燈。看見沐秋等人後，她沒有害怕。只是歪著頭問了一句。「你們。」

小女孩開口時，聲音像從很深的井裡傳來。她看著眾人的眼神沒有敵意。也沒有期待。那是一種等得太久之後，連希望都變得小心翼翼的茫然。洛嵐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因為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孩子或許早已不再記得觸碰是什麼感覺。她只是這座城最後沒散乾淨的一點燈芯。「記得我們嗎？」

沐秋心頭微震。小女孩身上沒有命線。也沒有活人氣息。可她並不是幻影。她像是一段尚未完全散去的故事。洛嵐蹲下身，聲音放輕。「妳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低頭看著手中的燈。很久後，搖了搖頭。「忘了。」

「大家都忘了。」「城也忘了。」

她抬手指向城中心。「只有碑還記得一點點。」

沐秋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城中心，一座無字石碑靜靜矗立。與星墟門後所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