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字落在無字石碑上時，黑色天書殘影轟然震動。那一刻。整座無名城都像被從深水中托起。無數青白光點自街巷、屋舍、井邊、劍館、鐵匠鋪中升起。它們不再只是殘影。而是化作一段段微弱卻真實的記錄，湧入無名書。小書站在書頁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記錄完成第一段。」

「無名城。」「曾有人。」

這三個字沒有寫出城名。也沒有寫出王朝、宗門、功業與傳承。它甚至簡單得有些笨拙。可對無名城而言，這已經是最重要的證明。在被刪除太久之後，他們不求立傳，不求昭雪，也不求讓後世歌頌。他們只想有人承認，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裡不是空白。這裡曾有人點燈、煮粥、練劍、鑄刀、等候歸人。曾有人。便足以讓刪除不再完整。只是三個字。卻讓滿城殘影同時低下頭。像是等了無數歲月後，終於有人替他們證明了最簡單的一件事。他們不是錯誤。不是空白。不是被一句刪除就能抹去的塵埃。他們曾有人。白判官發出一聲痛苦嘶吼。裁命案卷在青金光芒中裂開一道縫。那縫隙不大。卻足以讓他半邊命線從案卷中震出。他捂住面具，踉蹌後退。「守書筆……」

「怎麼可能在你手上……」沐秋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那支筆只是虛影。而且在寫下人字之後，已經迅速淡去。第四頁也沒有真正開啟。只開了一線。便重新合上。可那一線帶來的代價，已經讓他神魂幾乎枯竭。洛嵐扶住他。「夠了。」

「不能再用了。」沐秋點頭。他確實已經沒有再寫第二字的力量。天書殘影在空中劇烈扭曲。那個刪字開始崩碎。它不是被徹底擊敗。而是無法在無名書與守書筆虛影面前，繼續完成刪除。片刻後。黑色書影緩緩散去。白判官的案卷也失去光芒。他抬頭看向沐秋，面具徹底裂成兩半。露出的臉卻讓眾人微微一怔。那不是一張蒼老的臉。這個發現讓陸炎想罵的話卡在喉嚨裡。葉知寒握劍的手也微微一頓。他們原本以為白判官是裁命庭裡活了很久的怪物。可面具碎開後，露出的卻是一張太年輕的臉。年輕到若沒有那雙空洞的眼睛，他甚至可能只是某個宗門裡剛下山的弟子。命運神殿把敵人寫成錯誤。也把自己人寫成工具。這一點，在白判官身上變得格外刺眼。而是一張很年輕的臉。甚至比沐秋大不了多少。只是那雙眼睛空洞無比。像早已被案卷掏空。他低聲笑了起來。

「你以為這樣就贏了？」「你只是讓天書看見你了。」

沐秋沒有說話。白判官身體開始化作黑色紙灰。在徹底消散前，他留下最後一句話。「韓無命會親自來星墟。」

「到那時。」「沒有人能替你擋。」

紙灰散盡。裁命案卷殘片落在地上。小女孩走到石碑前。她看著那個人字，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很淡。卻像一盞重新點亮的燈。「謝謝你。」

沐秋蹲下身。「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

小女孩搖頭。「沒關係。」

「能記得有人，就已經很好了。」小女孩說這句話時，燈裡終於亮起一點極微弱的火。那火不像星凰神火那樣耀眼。也不像陸炎的赤炎那樣熾烈。它只是一點凡人的燈火。像夜裡有人等家人回來時，留在窗邊的那一盞。沐秋看著那盞燈，忽然覺得自己先前寫下的人字並不是結束。它只是讓這座城從徹底空白中，重新回到可以被問起的地方。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化作一點光，沒入石碑。石碑上的人字微微一亮。無名書第四頁的位置，也多出了一道極淡的筆痕。小書擦了擦眼睛，聲音仍有些發顫。「主人。」

「第四頁還沒真正開啟。」「但它已經承認你了。」

沐秋望向星墟更深處。遠方黑暗裡，還有更多破碎星辰。也有更多被刪除的故事。而在那更深處。一道灰白身影正踏入星墟。韓無命。這個名字出現的瞬間，剛剛散開的黑暗重新有了重量。無名城的燈火仍在。石碑上的人字仍亮。可遠方那道灰白身影像一條從命河深處走出的舊律。他不是白判官。不是案卷的容器。也不是普通使徒。他是真正相信命運必須歸位的人。沐秋望著那道身影，神魂仍在劇痛，掌心卻慢慢握緊。因為他知道，剛剛記下無名城，只是開始。接下來，命運神殿真正的意志終於要親自落筆。他終於親自來了。

星墟刪城篇，正式進入下半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