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墟深處的風停了。不是漸漸停下。而是像有人將整片殘破天地按住，連那些漂浮於黑暗中的碎星，也在同一瞬間失去了轉動。沐秋站在無字石碑前，掌心仍殘留著守書筆虛影散去後的灼痛。那個「人」字靜靜刻在石碑上。青白色光芒從筆畫之中流淌，像一盞不肯熄滅的燈。可遠方黑暗裡，另一股氣息正在靠近。灰白。冰冷。沉重得彷彿能讓星辰低頭。洛嵐抬起眼。她身後的星凰虛影只浮現了一瞬，便又被她壓下。「他進來了。」

葉知寒握住劍柄。陸炎臉上的笑意也斂了下去。「韓無命？」

小書坐在無名書上，雙手緊緊按住第四頁的位置。那一頁仍然沒有開啟。只有一道極淡的筆痕，在紙面深處微微發亮。「不是投影。」

小書的聲音很輕。「這一次，他是真身入墟。」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方黑暗中傳來第一聲腳步。咚。明明隔著極遠距離，卻像踏在每個人的心口。那些剛被記錄回來的無名城殘影同時顫抖。街巷裡的青白燈火一盞接一盞暗下。沐秋抬頭望去。命線視野自行展開。他看見無數灰白命線從星墟入口延伸而來，像一張巨網，正在一寸寸覆蓋這片被刪除過的天地。網的中心。站著一個人。灰袍。銀冠。眉心黑紋。韓無命。他行走在碎星之上，身後沒有飛舟，沒有使徒，也沒有萬千隨從。只有一本灰白色的古卷，懸在他的背後。古卷沒有展開。可它的存在本身，便讓四周星光不斷黯淡。白判官臨死前說得沒錯。他來了。真正親自來了。陸炎低聲罵道：「這傢伙氣勢也太誇張了吧？」葉知寒沒有回答。他的劍已經出鞘半寸。寒光映在眼底，冷得像雪。洛嵐卻看向沐秋。

「你不能再動用第四頁。」沐秋點頭。他知道。剛才那一筆已經幾乎抽空了他的神魂。若再強行開頁，不用韓無命出手，自己便會先被無名書反噬。可他同樣明白。韓無命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那道灰袍身影停在了倒懸之城外。隔著漫長街道。隔著無數還未完全恢復姓名的亡魂。韓無命抬起頭。他的目光準確落在沐秋身上。不是尋找。不是確認。而是已經看見。「逆命者。」

聲音不高。卻讓整座無名城再次安靜。韓無命望著石碑上的那個人字，第一次皺起眉。「你讓被刪除之物，重新出現在命河支流中。」

沐秋看著他。「他們本來就存在過。」

韓無命平靜道：「存在過，不代表應該被記住。」這句話落下。小書勐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浮現出明確的怒意。「你憑什麼這麼說？」

韓無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沒有驚訝。彷彿他早已知道小書會在這裡。「守書殿器靈。」

「妳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故事被刪除，不是因為天道殘忍。」

「而是因為它們若被記住，會再次毀滅更多世界。」沐秋心頭一震。小書的臉色也微微變了。韓無命沒有繼續逼近。只是抬手。背後灰白古卷緩緩展開一角。一道冰冷文字浮現於空中。【星墟異常，天級修正。】下一瞬。整片星墟開始震動。無數黑色裂縫在倒懸之城四周浮現。韓無命的聲音再次傳來。

「交出無名書。」「我可以讓你們活著離開。」

陸炎咧嘴一笑。「這種話我聽得耳朵都快長繭了。」

葉知寒一步踏前。「要拿書，先過劍。」

洛嵐掌心星火亮起。她沒有說話。可星光已經在沐秋身前織成一道透明屏障。沐秋望著韓無命。許久後，輕聲開口。「如果我不交呢？」

韓無命垂下眼。「那我會親手將你寫回結局。」

話音落下。灰白古卷完全亮起。星墟下半段的第一場真正死局，就此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