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是否永遠正確？這個問題落在書葬城中，久久沒有散去。沐秋站在星光護幕之內，掌心的無名書沉默如石。他曾經以為守書人的職責很清楚。記錄被刪除的文明。記錄被命運抹去的人。記錄那些不該被遺忘的故事。可此刻。葬書人讓他看見另一面。如果記錄本身也會傷人呢？如果一段故事重新出現，會讓更多故事走向毀滅呢？洛嵐輕聲道：「命河並非靜止。」「每一段被記住的故事，都會在命河裡留下回聲。」

沐秋看向她。洛嵐的眼中星光流轉。她似乎也在承受某種壓力。「星凰神宮觀測命河時，從不輕易將未來說出口。」

「不是因為我們冷漠。」「而是因為有些未來，一旦被人知道，就會因此改變。」

葉知寒淡淡道：「所以知道本身，也是因果。」洛嵐點頭。「是。」

陸炎抓了抓頭。「你們越說越玄。」

「但我聽懂一件事。」「守書人記太多，可能把事情搞砸。」

小書沒有反駁。她低著頭，長髮遮住半張臉。沐秋從未見過她這樣。即便守書殿崩毀。即便面對命運神殿。小書也會努力保持那副有點毒舌、有點天然的樣子。可現在，她像一個忽然發現自己故鄉並不乾淨的孩子。葬書人再次抬起焦書。第二幅畫面浮現。這一次，畫面中是一名年輕守書人。他站在一座將要覆滅的小城外。城中瘟疫蔓延，命線已盡。按照記錄，那座城本該在三日後消失。可那名守書人動了惻隱之心。他寫下另一個結局。讓一名醫者提前找到解藥。小城活了。無數百姓跪地痛哭，感謝蒼天。陸炎看著畫面，低聲道：「這不是好事嗎？」沒有人回答。因為畫面還在繼續。那名醫者因救城而被奉為聖人。百年後，他創立的醫道宗門遍佈數國。又過數百年，宗門為求長生，開始以活人試藥。千萬凡人死於藥池。其中一名被折磨至死的孩子，原本命運裡會成為另一個文明的開國之君。那個文明因此沒有誕生。命河支流斷裂。更多故事消失。沐秋的手微微收緊。畫面最後，那名年輕守書人跪在書殿前，哭著問第一代守書人。「我只是想救人。」

「我錯了嗎？」第一代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很久。然後親手將那段記錄放入葬書城。葬書人合上焦書。「善意也會成災。」

「記錄也會成刃。」「守書人若只相信自己看見的悲傷，便會成為另一種天道。」

這句話像一把刀。不只是刺向小書。也刺向沐秋。因為他同樣改寫過命運。救阿川。救張鐵山。記下無名城。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在救人。可他真的看見了全部後果嗎？洛嵐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她輕聲道：「沐秋。」「不要把所有錯都放在自己身上。」

沐秋沉默片刻。「可我必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抬頭望向葬書人。「所以，第一代把這些故事葬起來，是為了阻止後人犯同樣的錯？」

葬書人空白的臉面向他。「一半。」

沐秋皺眉。「另一半呢？」

葬書人手中的焦書自行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畫面。只有一行被燒焦一半的字。【若守書人無法承認自己的罪，便沒有資格記錄眾生的痛。】小書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很小聲地說：「我以前……都不知道。」

沐秋伸手，輕輕按在她肩上。「那就現在知道。」

「會不會太晚？」「不晚。」

沐秋看著書葬城深處。「只要還有人願意記下來，就不算太晚。」

無名書微微震動。城中深處，第三枚青印亮起了第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