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枚青印亮起時，書葬城深處傳來一聲沉悶開裂聲。像有一口封存萬年的棺，被人從內部輕輕推開。灰潮停止。葬書人沒有繼續攻擊。那些無面身影退至街道兩側，懷中焦書同時合上。它們低下頭。不是臣服。更像是在等待下一道審問。沐秋望向城中央。那裡有一座高塔。塔身由無數斷裂書頁壓成，表面纏滿青色鎖鏈。每一道鎖鏈上都刻著守書殿符文。小書看見那些符文時，臉色更復雜了。「是封靈文。」

「守書殿用來保護重要記錄的符文。」陸炎皺眉。「保護？」

「這怎麼看都像是在關押什麼東西。」小書沒有反駁。因為陸炎說得沒錯。那座塔不像書庫。像牢。眾人沿著長街向前。越靠近高塔，四周灰燼越厚。街道兩旁開始出現一座座石碑。每座石碑上都刻著名字。有些名字清晰。有些被颳去。有些只剩下一個空洞。沐秋看著那些空白石碑，忽然想起守書殿裡那些被刪除名字的候選者。小書低聲道：「這些不是被天道刪掉的。」沐秋心頭一震。「是誰？」

小書咬著唇。「守書人自己。」

白灰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雪。洛嵐走到一座石碑前，抬手輕觸。星光沒入碑面。一段殘缺聲音從中傳來。「第十九代葬書人，林知微。」

「奉第一代遺令，封存失控記錄三千七百二十一卷。」「願後世不再重犯。」

聲音消散。另一座石碑亮起。「第二十二代守書人候選者，趙無衡。」

「私改一國亡局，致七條命河支流崩塌。」「自願入葬書城，名不入正冊。」

第三座。「第三十代守書人，曲南枝。」

「記錄被刪文明後，無法承受眾生之怨，開書引魂，致死者回流。」「自焚其書，葬於此城。」

一段又一段聲音響起。每一段都很短。卻像一顆顆石頭落在眾人心上。守書人並非永遠正確。他們也曾迷茫。也曾犯錯。也曾以善意造成災難。也曾因承受不住記錄中的痛苦，而試圖違反自己的職責。小書的眼淚已經停了。她站在石碑之間，眼神空洞。「為什麼書庫裡沒有這些？」

沒有人回答。但答案其實很明顯。因為這些不被允許留下。至少，不被允許留在明亮的書庫裡。它們只能被埋進書葬城。埋在無數灰燼和鎖鏈深處。沐秋走到高塔前。塔門上鑲著第三枚城印。那枚青印殘缺一半，另一半被黑色焦痕覆蓋。無名書自行飛起，懸在青印前。第四頁仍未開啟。但第三頁邊緣忽然亮起一行小字。【承認錯誤者，方可入塔。】陸炎瞪眼。「又來？」

葉知寒淡淡道：「這座城到處都在逼人問心。」洛嵐看向沐秋。「不是普通問心。」

「它要你承認，你也可能是錯的。」沐秋望著那行字。心裡沒有立刻生出抗拒。反而異常平靜。他想起青石鎮。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命運殘頁時的恐懼。想起為了救人而動筆的那一刻。想起無名城中那些重新亮起的燈。他仍不後悔。可不後悔，並不代表自己永遠正確。沐秋伸手，按在第三枚城印上。「我承認。」

「我不知道每一次選擇會帶來什麼後果。」「我也承認，我可能會錯。」

青印微微震動。小書勐地抬頭。沐秋繼續說道：「但如果因為害怕犯錯，就什麼都不記，什麼都不救。」「那和看著故事被刪掉，有什麼不同？」

塔門深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有人在黑暗中嘆息。第三枚城印亮起。青光穿透焦痕。高塔大門緩緩開啟。門後沒有階梯。只有一片倒懸的書海。而書海最深處。有一張空著的椅子。椅背上刻著四個字。【葬書之主】小書看見那張椅子時，身體忽然僵住。因為那張椅子的旁邊。放著一本半開的舊書。書封上寫著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