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書靜靜放在葬書之主的椅側。封面很舊。邊角有被火燒過的痕跡。但「小書」兩個字仍然清晰。不是後來寫上去的。而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刻進了書封。小書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釘住。她沒有上前。甚至沒有說話。沐秋望著那本書，也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小書是守書殿器靈。她不是人。她是書庫最後的管理者。可這裡，竟然有一本屬於她的書。如果書葬城埋葬的是守書人之罪。那小書之書為何會在這裡？洛嵐輕聲道：「小書。」小書的手指攥得發白。「我不記得。」

「我真的不記得。」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乎慌亂的茫然。「我只記得守書殿。」

「記得書庫。」「記得歷代候選者。」

「記得老陳頭。」「記得主人。」

「可我不記得這裡。」她抬起頭，眼眶發紅。「為什麼我會有一本葬書？」

沒有人能回答。沐秋走到她身邊，沒有催促。「不想看，可以先不看。」

小書怔了一下。她原本以為沐秋會說必須知道真相。可沐秋只是站在她身旁。像當初在守書殿裡，小書陪他面對那些未知一樣。小書沉默很久。忽然小聲道：「主人。」「嗯。」

「如果我以前做過很壞的事呢？」沐秋看著她。「那我會先知道妳為什麼那麼做。」

「如果沒有理由呢？」「那就一起承擔。」

小書低下頭。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向那本書走去。每一步落下，四周倒懸書海便翻動一分。那些書頁上浮現出許多殘缺畫面。青石鎮。守書殿。一代代候選者。還有許多沐秋沒見過的人。他們走進書庫。聽見小書的聲音。得到守書印。然後一個接一個走向死亡或刪除。小書站在書前。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封面，整座高塔忽然震動。轟——無數記憶碎片從書中湧出。小書的身體瞬間被光芒吞沒。沐秋下意識上前。洛嵐卻攔住他。「等一下。」

「這是她自己的記錄。」小書站在光裡。她看見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不是少女模樣。而是一團懸浮於書庫中央的青白光影。那時的守書殿仍然完整。第一代守書人站在她面前。臉依舊模煳。可聲音很溫和。「從今日起，妳便替守書殿記住所有故事。」

青白光影輕輕震動。「那如果我忘了呢？」

第一代沉默片刻。「妳不會忘。」

「那如果我想忘呢？」這一次，第一代沉默了更久。畫面一轉。書庫燃燒。無數守書人跪在地上。葬書人抱著焦書走過長廊。青白光影在半空中劇烈顫抖。她看著一本本被送入書葬城的書。看著那些犯錯的守書人被刪去正冊姓名。看著第一代親自封閉這段歷史。她問：「為什麼不讓後來的人知道？」第一代說：「因為知道太早，會讓他們不敢走下去。」青白光影問：「那什麼時候才可以知道？」第一代抬頭。望向遙遠未來。「當有一個守書人，不再只想證明自己正確，而願意記錄自己的錯。」

畫面到此，本該結束。可下一瞬。小書看見自己做了一件事。她將一部分記憶從本體中剝離。親手封進一本書裡。然後送入書葬城。封面上。她自己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小書。現實中。小書勐地睜開眼。眼淚無聲滑落。「原來不是別人葬了我。」

「是我自己。」她低頭看著掌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不是忘記。」

「是我曾經選擇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