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內的書海安靜翻動。小書站在那本屬於自己的葬書前，許久沒有動。她一直以為自己的記憶缺失，是守書殿崩毀後造成的殘缺。可真相不是。是她自己親手將那段記憶葬在這裡。這比被別人奪走更加難以承受。因為這代表很久以前的她，曾經清醒地做過選擇。沐秋走到她身邊。「為什麼？」

小書抬頭，眼神有些空。她沒有立刻回答。那本葬書自行翻開第二頁。新的畫面浮現。那是一個沒有沐秋的時代。守書殿仍存在於青石鎮地下。一名又一名候選者被引入書庫。小書以少女模樣出現在他們面前。她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引導。給他們守書印。教他們看命線。告訴他們不要相信命運。然後。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有的人死在修正者手中。有的人被命運神殿帶走。有的人承受不住命運殘頁的代價，神魂崩碎。也有人在得知守書人之罪後，選擇拒絕記錄，親手撕毀自己的守書印。每一次，小書都記得。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們最後一句話。記得自己沒能救下任何人。畫面裡的少女，最初會哭。後來不哭了。再後來，她開始學會用玩笑掩飾。她對新候選者說：「你連死都沒死好。」

「你很麻煩。」「你最好聽話一點。」

那些話聽起來輕鬆。其實只是因為她不敢再太認真地道別。沐秋心口微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小書時。她也是這樣。抱著比自己還大的古書，一邊嫌棄他，一邊帶他走進真相。原來那些語氣背後，藏著這麼長的歲月。畫面最後。小書站在書庫深處，面前是第八代候選者陳長生留下的石碑。也就是老陳頭。她蹲在石碑前，抱著書，很久沒有起來。「我不要再記得了。」

她說。「如果下一個還是會死。」

「如果我只能一次又一次送他們去死。」「那我寧願忘掉前面的所有痛。」

於是她剝離記憶。將自己最痛苦的那部分送入書葬城。留下的自己，仍能引導候選者。仍能維持守書殿。只是忘了那些最沉重的道別。高塔中。小書的肩膀微微發抖。「我是不是很卑鄙？」

沐秋搖頭。「不是。」

「可是我逃了。」「妳只是痛到承受不了。」

小書勐地抬頭。「可我是守書殿器靈！」

「我本來就應該記得！」她的聲音終於崩潰。「我教你不要逃。」

「教你記錄所有故事。」「可是我自己卻先逃了！」

整座高塔開始震動。那本小書之書瘋狂翻頁。無數舊日候選者的聲音從書中傳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喊她小書姑娘。有人在臨死前說對不起。有人說下次不要再選我這麼沒用的人。也有人說，如果還有下一個候選者，請妳對他好一點。小書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耳朵。可那些聲音本就來自她自己。她擋不住。沐秋在她面前蹲下。「小書。」

少女抬頭，眼眶通紅。沐秋輕聲道：「妳現在願意重新記起來嗎？」小書愣住。沐秋沒有替她回答。因為這不是他的選擇。小書看著那本葬書。看了很久。久到洛嵐的星光都暗了幾分。最終，她慢慢伸出手。「我怕。」

她聲音很小。「但我不要再忘了。」

指尖落下。小書之書化作一道青白光芒，沒入她眉心。少女的身影劇烈顫抖。無數記憶如潮水歸來。她哭得沒有聲音。而無名書第四頁。終於真正裂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