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階上。雲霧翻湧。第五十層的石階在沐秋腳下微微發亮。遠處高臺之上，那行金色文字尚未消散。【執念已解】短短四個字。卻讓整座太虛別院陷入短暫沉默。許多人不懂這代表什麼。但那些長老懂。問心階不只是幻境。它會照出一個人心底最深處的恐懼、渴望、悔恨與執念。有人敗給恐懼。有人敗給慾望。有人敗給曾經的傷痛。更多人甚至連自己真正害怕什麼都看不清，便已被問心階送了出去。而沐秋。竟在試煉之中，真正跨過了一道執念。這種結果。遠比單純登得高更罕見。陳玄負手站在高臺之上，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

「青石鎮出來的少年……」他低聲自語。「倒是比老夫想像中更硬。」

一旁的執事忍不住問道：「長老，他能走到多少層？」

陳玄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望向問心階半山腰。沐秋仍站在那裡。黑衣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少年臉色蒼白。可眼神卻比先前平靜了許多。那不是輕鬆。而是某種沉澱。像一塊被烈火燒過的鐵。終於開始露出真正的鋒芒。陳玄沉默片刻。才淡淡道：「這條階。」

「問的不是他能走多高。」「而是他還願不願意往前走。」

風聲掠過。問心階第五十層。沐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那場幻境太真實。真實到他彷彿真的又見了一次小書。她的笑。她的聲音。她故意裝作生氣時鼓起的臉。還有最後那一句——「要把這個故事寫完。」

沐秋閉上眼。胸口深處傳來一陣鈍痛。但那痛已不再像刀子一樣將他困在原地。它變成了一枚釘子。將他牢牢釘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他抬起頭。山巔仍在雲霧之上。很遠。卻已經不再不可抵達。沐秋邁出了下一步。轟！石階驟然震動。第五十一層。眼前景象再次變化。這一次，不再是青石鎮。也不是小書。而是一條漆黑長路。路的盡頭，立著一扇門。門後有無數聲音傳來。「交出命運殘頁。」

「你可以活。」「因為你，所有人都會死。」

「你本不該存在。」聲音重疊。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入耳膜。沐秋站在黑暗中。前方的門緩緩開啟。門後。是一座沒有人的青石鎮。街道空蕩蕩。房屋完好無損。老槐樹也仍在。可整座鎮子沒有一絲人氣。沒有炊煙。沒有腳步。沒有笑聲。只有一張張白紙貼在每一戶門前。紙上寫著相同的字。【若沐秋不存在，此地可存】沐秋的唿吸微微一滯。緊接著。第二行字浮現。

【是否抹除自身？】黑暗中，有一支筆緩緩落到他面前。筆身蒼白。筆尖沒有墨。卻滴著血。那一刻，沐秋明白了問心階真正想問他的問題。如果他的存在本身會帶來災難。如果只要他消失，許多人便能活下來。那麼他是否應該主動退出這個故事？這個問題。比見到小書更痛。因為韓無命曾說過同樣的話。青石鎮的毀滅。很多人的死亡。都是因為他。沐秋沉默很久。黑暗裡，那支筆安靜懸浮。像是在等待他的答案。許久後。沐秋伸出手。握住那支筆。筆尖劇烈顫抖。無數白紙同時亮起。彷彿只要他落下一筆，便能將自己從故事中刪去。然而下一瞬。咔。

筆斷了。沐秋將它折成兩截。黑暗劇烈震動。無數聲音同時響起。「為什麼？」

「你明明知道自己會帶來災難。」「你明明知道有人會因你而死。」

沐秋抬起頭。眼神安靜。「我知道。」

「所以我不會逃。」「但我也不會把選擇交給一張紙。」

他向前踏出一步。黑暗之門寸寸崩裂。「如果我的存在真的會讓人死。」

「那我就走到最後。」「親手把那個結局改掉。」

轟——整條黑路崩塌。問心階第五十一層，光芒驟然亮起。沐秋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眾人眼中。只是這一次。他的腳步沒有停。第五十二層。第五十三層。第五十四層。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沒有葉知寒那樣快。沒有陸炎那樣勐。甚至每走幾層都會停頓很久。可沒有一次後退。高臺上。陳玄看著那道身影，沉默許久。最終輕聲道：「很好。」

「能害怕，卻不逃。」「這才是問心。」

山風越來越急。問心階上。葉知寒已至第七十七層。陸炎已至第七十二層。而沐秋。正在第六十層之前。緩緩抬頭。雲霧深處。似乎有一雙冰冷眼睛正在等待他。那雙眼睛。屬於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