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命外之問
第六十層。沐秋踏上去的瞬間,四周所有聲音都消失了。沒有風。沒有云霧。沒有廣場上那些低聲議論。整個世界像被按入深水。只剩下他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腳下的石階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命線世界。無數光線在黑暗中交織。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筆直如劍。有的蜿蜒如蛇。還有更多命線在遙遠之處斷裂、相連、重疊。這是沐秋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景象。熟悉,是因為他早已不止一次看見它。陌生,則是因為這一次。他終於看見了自己的位置。在無數命線之中。沒有一條線連向自己。他站在命網中央。卻像一個被世界遺漏的空洞。四周命線從他身邊繞開。沒有靠近。沒有觸碰。彷彿他根本不存在。下一刻。一個聲音響起。「沒有命線的人,如何修行?」
聲音冰冷。不是韓無命。不是小書。也不是蘇長青。那聲音更像是這座問心階本身。沐秋沉默。修行。這確實是他眼下最大的問題。他沒有靈根記錄。沒有仙骨記錄。沒有命格記錄。連死,都沒有死在原本的命運裡。這樣的人。真的能走上修行路嗎?黑暗中。一道道身影浮現。他看見葉知寒。白衣執劍,命線如冰雪劍光,筆直而純粹。他看見陸炎。赤紅命線如烈火翻湧,雖然狂暴,卻生機旺盛。他看見顧長風。命線明亮而跳脫,雖有分岔,卻充滿變化。甚至那些他不認識的考核弟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線。唯獨他沒有。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你不屬於命運。」
「也不屬於修行。」「你只是錯誤。」
黑暗深處。無數命線忽然凝聚成一面鏡子。鏡中映出沐秋的模樣。少年臉色蒼白。黑衣染塵。眼中有疲憊,也有尚未熄滅的火。鏡面之上,文字緩緩浮現。【無靈根】【無仙骨】【無命格】
【不可入道】四行字。像四道判決。沐秋看著那些字,忽然想起小書曾經翻開古書時,對他露出的那種古怪表情。你連死都沒死好。想到這句話,他竟然笑了一下。黑暗中的聲音似乎微微一頓。「你笑什麼?」
沐秋抬頭。「我只是忽然覺得。」
「你們都很喜歡替我下結論。」他向前一步。命線世界微微震動。「天書說我不該存在。」
「命運神殿說我是錯誤。」「現在你又說我不可入道。」
「可我還是站在這裡。」鏡面上的四行字開始劇烈扭曲。那聲音變得更加冰冷。「沒有路的人,如何前行?」
沐秋沉默片刻。然後伸出手。掌心之中。命運殘頁的淡金印記緩緩亮起。「沒有路。」
「就自己走出來。」轟!整片命線世界驟然震動。無數命線翻湧。像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觸怒。下一瞬。所有命線化作鎖鏈,從四面八方刺來。它們沒有殺意。只有規則。像要將那個不在命運之中的空洞強行填回原處。沐秋沒有躲。他知道這是問心。躲沒有意義。他只是抬起手。識海深處,那道來自劍碑角落的無名劍意微微一亮。沒有驚天劍光。沒有狂暴靈力。只有一道極淡的鋒芒。劃過黑暗。
咔。最前方一條命線鎖鏈斷裂。很輕。卻清晰。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更多鎖鏈開始崩碎。沐秋臉色瞬間蒼白。這不是他真正擁有的力量。只是藉由問心階與命運殘頁短暫喚醒的一縷意志。每斬斷一條鎖鏈,他的神魂便傳來撕裂般痛楚。可他的手沒有停。因為他忽然明白。所謂命外之人,並不是沒有道路。而是道路從未被寫下。既然從未被寫下。那便不是結束。而是空白。空白。可以被書寫。轟!
最後一道鎖鏈斷裂。黑暗中的鏡子轟然碎裂。碎片紛飛。每一塊碎片上,都倒映著沐秋的眼睛。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最終問出最後一句話。「若你所走之路,會與整個命運為敵呢?」
沐秋喘息著抬頭。「那就走慢一點。」
他說。「但我會走。」
轟——命線世界徹底崩散。現實之中。問心階第六十層驟然亮起金光。沐秋踉蹌一步,險些跪倒。可他終究沒有倒下。而在他腳下。第六十層石階上,竟出現了一道細小裂痕。高臺之上。陳玄瞳孔驟縮。「問心階……裂了?」
幾名執事臉色大變。這座問心階存在數百年。經歷無數弟子試煉。從未損毀過。可今日。竟因一名還未入門的少年,裂開了一道痕。陳玄死死盯著沐秋。半晌後。他的神情從震驚變成複雜。「命外之人……」
「原來如此。」山道之上。葉知寒再次回頭。陸炎也停下腳步。兩人都看見了那一閃而逝的金光。不同的是。葉知寒眼中燃起戰意。而陸炎咧嘴笑了起來。「這傢伙。」
「果然不是普通人。」雲霧翻湧。沐秋抬頭看向山巔。第九十九層。已經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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