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心階越往上。越安靜。到了第七十層之後，四周雲霧已濃得幾乎看不清前路。許多弟子停在下方。有人已被送出試煉。有人仍在幻境中苦苦掙扎。真正能走到此處的。只剩下寥寥數人。葉知寒走在最前。白衣染霜。每一步都平穩得近乎可怕。他的幻境似乎無法留下他太久。或者說。這個人心中原本就沒有太多雜念。他的心像劍。越問，越鋒利。陸炎則與他完全相反。每登一層，身上都會多出幾道傷痕。有時甚至會放聲大笑。彷彿問心階給他的不是考驗。而是一場痛快至極的廝殺。顧長風停在第六十四層。他臉色蒼白，雙眼赤紅。身前似乎有看不見的人正在與他說話。良久之後。他苦笑一聲。低聲道：「老爹。」

「我真的不想只做顧家的少爺。」說完。他抬腳向前。卻在第六十五層前被一股柔和光芒送出問心階。落地時。顧長風狼狽地摔了個四腳朝天。四周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他卻沒有生氣。反而躺在地上，看著天，長長吐出一口氣。「六十四層。」

「也不算太丟人吧？」遠處執事看了一眼記錄石。淡淡道：「顧長風，過關。」

顧長風一愣。隨後勐地坐起。「我過了？」

執事瞥他一眼。「問心階不是比誰爬得高。」

「能看清自己，便算不錯。」顧長風怔了怔。隨後笑了。這一次。笑得比以往輕鬆許多。問心階上。沐秋並不知道下方發生了什麼。他已經踏入第八十層。此處的幻境不再具體。沒有青石鎮。沒有命線世界。也沒有小書。只有一片又一片模煳畫面。那些畫面像未來。又像無數可能性。他看見自己拜入太虛劍宗。看見命運神殿再次追來。看見洛嵐站在星河之下，眼神悲傷。看見葉知寒拔劍指向自己。看見陸炎滿身是血，仍然大笑著擋在前方。他還看見一座陌生的古老遺蹟。遺蹟深處。有一頁殘破書頁緩緩翻動。但每當他想看清，那些畫面便會破碎。越往上。他越分不清這究竟是問心階的幻象。還是命運殘頁無意間窺見的未來。第八十五層。沐秋停了下來。前方不遠處，陸炎正半跪在地。他的雙手撐著石階。身上赤紅靈力翻湧。整個人像被火焰包裹。

「滾！」陸炎忽然怒吼。「老子不跪！」

轟！火光炸開。他勐地站起，向前踏出一步。第八十六層亮起赤光。沐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敬佩。這個人看似粗獷。實則心性極硬。他不會思考太多命運與道理。但只要認定一件事。便會毫不猶豫撞上去。哪怕前方是山。他也會先打一拳再說。陸炎似乎察覺到有人看著自己。回頭看見沐秋。先是一愣。隨後咧嘴一笑。「你也上來了？」

沐秋點頭。「還撐得住？」

陸炎抹掉嘴角血跡。「廢話。」

「我還沒追上那塊冰呢。」他抬頭望向上方。葉知寒已經站在第九十三層。白衣身影隱在雲霧間。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寒劍。沐秋也抬頭。山巔就在眼前。三人沒有約定。卻在同一刻繼續向上。第九十層。天地驟然一變。這一次，沐秋看見了一座書庫。不是守書殿。而是一座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書庫。無數書架懸浮於星空之中。每一本書都像一個世界。而在書庫中央。站著一道模煳身影。青衣。黑髮。手持古書。那人的面容依舊看不清。可沐秋一眼便認出。第一代守書人。那道身影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你來得太早。」

沐秋心神劇震。「你是誰？」

「第一代守書人嗎？」那人沒有回答。星空書庫開始崩塌。無數書頁紛飛。而那道身影最後留下的聲音，卻清晰落入沐秋心底。「記住。」

「守書人不是要戰勝命運。」「而是要讓故事擁有被選擇的權利。」

轟！幻境破碎。沐秋勐然回神。他站在第九十一層。額頭冷汗直流。識海之中，命運殘頁微微翻動。一行古老文字一閃而逝。【守書記錄：殘缺】沐秋來不及細想。上方忽然傳來一聲劍鳴。

鏘——葉知寒踏上第九十九層。整座問心階亮起白光。廣場上頓時響起驚唿。葉知寒。登頂。緊接著。轟！赤紅火光沖天而起。陸炎怒吼一聲，也踏上第九十九層。雖然下一刻便直接坐倒在地，大口喘息。但他終究登頂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向最後一人。沐秋。他站在第九十八層前。只差一步。可這一步。卻遲遲沒有踏出。因為第九十九層前方。站著小書。不是幻境裡笑著告別的小書。而是那一夜。身影正在消散的小書。她站在黑雨之中。渾身光芒破碎。

卻仍舊抬頭看著他。「主人。」

她輕聲問：「如果重來一次。」

「你還會讓我死嗎？」整個世界安靜下來。這是問心階最後一問。也是沐秋最無法回答的問題。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發顫。許久。他閉上眼。再次睜開時，眼底已沒有逃避。「不會。」

他說。小書微微一怔。沐秋看著她。聲音沙啞。「如果重來一次。」

「我會變得更強。」「會更早看懂那些字。」

「會更早知道代價。」「會用盡所有辦法，不讓妳走到那一步。」

他停頓片刻。眼眶微紅。「但我不會否定妳的選擇。」

「因為那是妳保護我的選擇。」「我會記住。」

「然後帶著它走下去。」小書望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像一頁書在風裡翻開。「這樣才對嘛。」

她退到一旁。「去吧。」

「不要輸給那兩個傢伙。」沐秋眼角微微一動。下一刻。他踏上第九十九層。轟——金光、白光、赤光同時亮起。問心階上。三道身影立於山巔。整座太虛別院。陷入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