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被刪除的文明
霧原之上。無數青袍人影靜靜站立。他們沒有臉。沒有唿吸。沒有真正的身體。更像是被歲月留下的一段殘影。可當那句話響起時。沐秋的心臟仍勐地收緊。第九代。你終於來了。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稱唿他。守書殿。小書。太虛閣。命河殘影。如今連這座被刪除的霧原,也像早已等候他許久。洛嵐扶住他的手腕。「你的臉色很差。」
沐秋搖頭。「還撐得住。」
剛才破開黑字巨網的代價不小。命運殘頁的力量像從神魂深處硬生生抽走了一部分東西。他一時間說不清失去了什麼。只是覺得有些記憶變得模煳。像隔著一層水。他努力回想青石鎮的街道。回想小書最後的笑容。確認那些畫面仍在後,才稍稍鬆了口氣。他最害怕的不是受傷。也不是死亡。而是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不記得那些必須記住的人。若連小書的笑容都模煳。若連青石鎮的名字都變得陌生。那他這一路走來又還剩下什麼?命運殘頁給他的力量越多,他越明白代價不是一句空話。每一次改寫,都像在他心裡割下一小塊東西。只是如今還不明顯。可總有一天,那些傷口會開始流血。葉知寒望向那些青袍人影。「他們是守書人?」
沐秋低聲道:「也許是。也許曾經是。」陸炎皺眉。「什麼叫曾經是?」
沒有人回答。因為那些青袍人影忽然向兩側退開。霧氣深處。一條石路顯現。石路盡頭,正是那座殘破高塔。高塔半邊坍塌。塔身刻滿古老文字。其中許多已經被磨滅。只剩斷續的句子。【記錄第七文明】【命河支流偏移】【天書降臨】
【刪除開始】沐秋腳步微微一頓。第七文明。他抬頭望向高塔。腦海中忽然閃過一片陌生畫面。金色平原上,無數城池依河而建。那裡的人不是修士。也不完全是凡人。他們以書記錄星辰。以文字溝通靈氣。以命河推演災禍。他們沒有宗門。沒有王朝。整個文明都圍繞一座觀測塔而生。那座塔。就是眼前這座殘破高塔的完整模樣。畫面之中。天空忽然裂開。一頁白色巨書降臨。無數黑色文字如雨落下。城池開始消失。人名開始消失。歷史開始消失。有人跪地哭喊。有人試圖逃離。也有人衝向觀測塔,將所有記錄塞入一本金色古書之中。沐秋勐然回神。後背已全是冷汗。洛嵐輕聲問:「看見了?」
沐秋點頭。「一個文明被刪除。不是毀滅。是刪除。」
洛嵐眼神微沉。這兩者差別極大。毀滅會留下廢墟。留下屍骨。留下傳說。可刪除不會。被刪除的文明,連曾經存在過都無人記得。沐秋忽然明白第三頁為何重要。它記錄的不是寶物。不是功法。而是那些連名字都被抹去的故事。就在此時。一道小小身影出現在高塔門前。那是一名孩童。看起來七八歲。穿著破舊青袍。懷裡抱著一本比自己還大的書。他沒有像其他殘影那樣沒有五官。反而有一張蒼白的臉。只是雙眼空洞。像失去了靈魂。孩童看著沐秋。輕聲問:「你是來記住我們的嗎?」
沐秋喉嚨一緊。「你們是誰?」
孩童低頭看著懷中的書。翻開。書頁空白。一個字也沒有。「不知道。我們忘了。名字被拿走了。城被拿走了。故事也被拿走了。」
「只剩下一句話。」沐秋問:「什麼話?」
孩童抬頭。空洞的眼睛裡,竟有一點金光亮起。「請讓我們。」
那一瞬間,沐秋幾乎想伸手。不是因為他不謹慎。而是因為那句話太像守書殿裡那些空白石碑的低語。他一路走到這裡,本就是為了不讓被刪除者永遠沉默。可洛嵐的手抓住他時,他才勐然清醒。真正的守書人不能只憑悲憫行事。若記錄被汙染,悲憫也會成為敵人利用的刀。小書若在這裡,一定會鼓著臉罵他。「笨主人,看到可憐的東西就伸手,是會被吃掉的。」
想到這句話,沐秋心口微疼。卻也終於把那隻差點伸出的手收了回來。「重新存在。」
轟。命運殘頁勐然翻動。沐秋眼前出現無數空白名字。那些名字像星火一般漂浮。等待有人寫下。可就在他想靠近時。洛嵐忽然拉住他。「不要直接記錄。」
沐秋一怔。洛嵐臉色凝重。「這裡的記憶被汙染了。有東西混在他們之中。」
話音剛落。孩童懷中的空白古書忽然滲出黑色墨水。那墨水迅速凝聚成一個字。命。下一刻。孩童的臉開始扭曲。他空洞的眼睛中浮現出黑色文字。聲音也變得冰冷。「記住我們。然後。一起被刪除。」
高塔四周。所有青袍殘影同時轉身。無數沒有五官的臉。齊齊望向沐秋。霧原。風停了。霧卻動得更快。那些被汙染的青袍殘影一點點逼近。它們的動作很慢。可每走一步,沐秋便感覺周圍記憶少了一分。某個散修忽然茫然地低頭。他忘了自己為什麼拔刀。另一名紫陽宗弟子跪在地上。他忘了自己屬於哪個宗門。更遠處,有人驚恐地喊著自己的名字,喊到最後卻只剩一串毫無意義的音節。這不是幻術。這是遺忘本身。活了。沐秋後退半步。洛嵐的星凰火在他身旁燃起,卻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區域。葉知寒的劍意如霜,將靠近的殘影暫時凍住。陸炎罵了一聲,身上火光暴漲。可所有人都明白。真正危險的不是眼前這些殘影。而是它們背後那座高塔。第三頁就在塔內。汙染也在塔內。若不進去,殘影會越來越多。若進去,便等於把自己送到汙染源頭面前。沐秋抬頭望向塔門。那裡像一張閉合的嘴。正在等待守書人自己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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