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原震動。無數青袍殘影同時轉身。它們身上的古老氣息迅速變得混亂。原本像守書人的記錄殘影。此刻卻被黑色墨水一點點侵染。沐秋終於明白。命運神殿不是剛剛才來。他們早就在這裡動過手腳。第三頁所在之地。已經被汙染。孩童懷中的空白古書不斷滲出黑墨。那個「命」字越來越深。像一隻眼睛。在書頁之中睜開。洛嵐抬手。星凰火化作銀白光幕。將眾人護住。黑墨撞在光幕上，發出嗤嗤聲響。陸炎一拳轟飛靠近的殘影。卻發現對方被打散後，很快又在霧中重新凝聚。「這些東西打不死！」

葉知寒一劍斬出。寒光將數道殘影凍結。可黑墨從冰層縫隙中滲出。仍在向他們靠近。他神情微冷。「不是生靈。只是被汙染的記錄。」

沐秋臉色蒼白。他看向高塔大門。門上刻著兩行字。【未被書寫者不得入】【已被書寫者不得出】這句話矛盾。卻讓他的心勐地一沉。未被書寫者不得入。可他是命運之外的人。已被書寫者不得出。那麼葉知寒、陸炎、甚至洛嵐，若進去後會怎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讓所有人都冒險。沐秋向前一步。

「我去開門。」洛嵐立刻看向他。「不行。」

沐秋搖頭。「這門與命運殘頁有關。只有我能試。」

葉知寒冷聲道：「如果門後是陷阱？」沐秋看向他。「那就更不能讓你們一起進去。」

陸炎罵了一句。「你這話聽著像要自己送死。」

沐秋沒有笑。「不是送死。」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眾人，看向那扇高塔之門。門上兩行字正一明一暗閃爍。像兩條互相咬住尾巴的蛇。未被書寫者不得入。已被書寫者不得出。這不是普通禁制。而是一道針對命運本身的篩選。沐秋若退，第三頁也許會落入命運神殿。他若進，便可能再也出不來。可選擇從來不是等到安全時才做。正因為沒有安全的路，選擇才有重量。「是選擇。」

這兩個字出口。洛嵐眼神微微一動。她知道。對沐秋而言，選擇從來不是一句漂亮話。那是他對抗命運唯一真正擁有的東西。但她仍沒有放手。「我跟你去。」

沐秋皺眉。「洛嵐。」

洛嵐平靜看著他。「你能看見命線。我能觀測命河。這座門若同時排斥被書寫與未被書寫之人。也許只有我們兩個一起，才能找到縫隙。」

沐秋沉默。他看見洛嵐命線上的裂痕又深了一點。那裂痕與高塔大門上的文字產生了某種微弱共鳴。這意味著。她說的是真的。也意味著她同樣在冒險。葉知寒忽然收劍。「我們守外面。」

陸炎瞪他。「你就這麼同意了？」

葉知寒淡淡道：「不同意也攔不住。那就做該做的事。」陸炎沉默一息。隨即咧嘴。「行。那你們快點。這群鬼東西看著越來越多了。」

話音落下。他身上赤炎靈力徹底爆發。葉知寒也一步踏出。寒霜劍意鋪開。兩人一左一右，硬生生在殘影浪潮中撐開一道缺口。洛嵐牽住沐秋手腕。星光與命運殘頁的金光同時亮起。兩人向高塔大門走去。門前的路很短。短到只需要十幾步。可每一步都像走過一條命河支流。沐秋耳邊響起無數聲音。有人喊他錯誤。有人喊他逆命者。有人喊他第九代。而在那些聲音最深處，他似乎又聽見小書輕輕翻書的聲響。洛嵐的手腕傳來微弱顫抖。她並非不害怕。只是她沒有退。沐秋忽然握緊她的手。洛嵐微微一怔。隨後也用力回握。每靠近一步。門上的文字便亮一分。【未被書寫者不得入】金光震動。沐秋胸口劇痛。

【已被書寫者不得出】星光顫抖。洛嵐臉色微白。兩股力量彼此排斥。又彼此牽引。沐秋忽然明白。自己沒有命格。洛嵐則與命河相連。一個在書外。一個在書中。若只靠一人，都無法開啟這道門。可若兩人同時站在門前。書內與書外。便會出現一條縫。「就是現在。」

洛嵐低聲道。沐秋抬手按在門上。命運殘頁金光湧入掌心。洛嵐同時伸手。星凰之火落在另一側門扉。轟——高塔大門劇烈震動。門縫中透出一縷金色河光。那不是靈光。而是命河的光。門開了。葉知寒與陸炎同時回頭。陸炎大喊：「快進去！」

沐秋看了他們一眼。「撐住。」

陸炎哈哈大笑。「廢話！我們還等你帶寶貝出來！」

葉知寒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沐秋與洛嵐踏入門中。大門隨即緩緩閉合。最後一刻。沐秋看見霧原遠處。一道黑色身影不知何時站在光柱邊緣。那人灰袍。銀冠。面容模煳。卻有一雙冰冷得沒有情緒的眼睛。韓無命。他竟親自來了。韓無命沒有急著出手。甚至沒有阻止葉知寒與陸炎。他只是站在遠處。像一名早已知道結局的讀者。那種平靜比殺意更令人不安。沐秋在門縫合攏前，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也許韓無命想要的，不只是第三頁。他也想看見自己進門。看見第九代守書人會在被刪除的文明面前做出什麼選擇。這念頭讓沐秋背嵴發寒。因為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與韓無命之間的對抗，並不是單純追殺與逃亡。更像兩種理解命運的方式。正在同一座門前第一次真正碰撞。大門閉合前。韓無命抬頭。目光穿過遙遠霧海。彷彿直接看向沐秋。他的聲音無聲傳來。卻清晰落入沐秋腦海。「第九代守書人。別讓我失望。」

轟。門徹底關閉。外界所有聲音消失。沐秋與洛嵐站在一片金色河光之中。前方。一頁殘破書頁靜靜懸浮。四周沒有塔壁。也沒有樓梯。大門後的空間比外界看見的高塔大得多。金色河光從腳下流過，卻沒有聲音。沐秋低頭看去。河水中倒映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一個個陌生名字。那些名字浮現，又碎裂。碎裂後重新凝聚成空白。洛嵐站在他身旁，臉色比剛才更白。「這裡是命河支流的斷口。」

她輕聲說。「第七文明最後的記錄，被封在這裡。」

沐秋望向那頁殘破書頁。它安靜得可怕。不像寶物。更像一隻閉著眼睛的亡魂。書頁之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個空白名字。等待被寫下。沐秋向前一步。那個空白名字忽然微微顫動。下一瞬。他聽見無數聲音從書頁深處響起。有孩童的哭聲。有老人翻書的聲音。有城池坍塌前最後的鐘鳴。還有一道極輕極輕的少女聲音。像是從守書殿深處傳來。「主人。」

沐秋瞳孔驟然收縮。洛嵐也在同一時間看向他。金色河光之中，那頁殘頁緩緩翻開。第一行字終於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