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頁上的文字並未停止。它像在等待了太久之後。終於找到一雙能讀懂它的眼睛。金色河光緩緩展開。一座殘缺高塔的虛影出現在沐秋與洛嵐面前。高塔沒有門。沒有窗。只有一層又一層書架。每一道書架上都擺滿古籍。可那些古籍大多空白。像有人將其中內容全部挖去。沐秋走近一步。識海中的命運殘頁忽然翻動。第一頁與第三頁之間。出現了一道極細金線。金線一端連著他。另一端連著眼前殘頁。洛嵐看見那道金線時，神色微變。「它在認你。」

沐秋皺眉。「認主？」

洛嵐搖頭。「不是認主。更像是在確認。確認你是否有資格記錄它。」

沐秋沉默片刻。「資格是什麼？」

殘頁像是聽見了他的問題。空中浮現一行字。【守書人。】【不是擁有書頁的人。】【而是願意承擔記憶重量的人。】

四周忽然安靜。沐秋的唿吸微微停滯。他想起小書。想起她曾經抱著比自己還大的書，站在守書殿裡一本正經地說，守書人不是神，只是文明最後的見證者。那時他還不明白。如今這句話卻像沉重的山壓在心口。見證。不是站在遠處看著別人的悲劇。而是把那些悲劇背在身上。即便所有人都忘了。自己也不能忘。洛嵐輕聲道：「你若記錄它。就會與第七文明產生因果。這份因果可能會被命運神殿捕捉到。」

沐秋抬頭。「如果不記錄呢？」

洛嵐沒有立刻回答。因為答案很清楚。如果不記錄。第七文明就會繼續留在這裡。像一個無人聽見的夢。慢慢腐爛。直到最後一點痕跡也消失。沐秋看向那頁殘頁。「我要怎麼做？」

殘頁上金光微微亮起。一支由光凝成的筆出現在他面前。筆身很輕。卻在沐秋伸手握住時，變得沉重無比。那重量並非來自靈力。而是來自無數人的一生。孩童的笑聲。老人的叮囑。城池裡晨鐘與晚火。所有被刪除之物。都在這一筆之中。沐秋握住筆。手腕微微顫抖。第一個名字浮現在殘頁之上。【觀命城。】他落筆。字跡成形。轟——

整片金色河光劇烈震動。高塔虛影中，無數空白書頁同時翻動。一座城的輪廓重新在河水中浮現。不是復活。不是重建。只是被記住。可這對已經被刪除的文明而言。已經是最後的歸處。第二個名字浮現。【陸青衡。】沐秋知道。那是高塔階上那名老者的名字。他沒有見過對方活著的樣子。卻在下筆瞬間看見了老人一生。少年時入觀命城。中年時成為記錄師。晚年時收下那名抱著空白書的孩童。他一生沒有離開命河古原。卻記錄了三百七十一個被刪除的小世界。沐秋寫下他的名字。一道人影從金光中浮現。老人朝他微微一禮。沒有說話。隨後化為書頁中的一行墨跡。第三個名字浮現。【言七。】

沐秋的手停住。那是那名孩童。也是第七文明最後一名記錄者。就在他準備落筆時。四周金光忽然變黑。一滴黑墨從殘頁邊緣滲出。那黑墨化成一隻眼睛。冰冷地盯著他。洛嵐臉色一變。「命運神殿的汙染。」

黑墨迅速蔓延。殘頁上的名字開始模煳。一道陌生聲音從黑墨中響起。「記錄已失效。被刪除之物。不應重新入書。」

沐秋掌心一痛。光筆幾乎脫手。洛嵐一步踏出。星凰火化作銀白長河，將黑墨暫時壓住。可她眉心那道細微裂痕更深了一點。「快寫。」

她低聲說。「汙染在阻止你。」

沐秋咬緊牙關。筆尖重新落下。言。第一筆成形時。整座高塔發出孩童哭聲。七。第二筆落下。黑墨勐然暴漲。沐秋眼前浮現無數畫面。如果他寫下這個名字。韓無命會找到他。命運神殿會追殺到天涯海角。太虛劍宗會被牽連。洛嵐會因他受傷。葉知寒與陸炎也會死在某個尚未到來的未來。這些畫面無比真實。真實到讓人幾乎無法唿吸。沐秋的筆停在半空。洛嵐看著他。沒有催促。因為她知道。這一筆必須由沐秋自己選。很久之後。沐秋低聲開口。「如果因為害怕未來。就連一個名字都不敢寫下。那我算什麼守書人？」

筆尖落下。【言七。】完整成形。轟。

黑墨被金光震退。一道孩童身影在殘頁前出現。他抱著那本空白書。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明亮的光。他看向沐秋。輕聲說：「謝謝你。」

下一瞬。孩童化作一縷金光。沒入第三頁之中。第三頁終於停止顫抖。而沐秋識海深處。命運殘頁第二次翻動。新的一行字緩緩浮現。【第三頁殘卷。】【記錄被刪除之物。】【已承認第九代守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