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讓沐秋心神一震。命運神殿。也需要被刪除的歷史？這與他以往理解完全相反。在他看來，命運神殿奉行修正。他們維護天書。維護既定軌跡。甚至親手抹除青石鎮與守書殿。這樣的勢力，怎會需要被刪除的歷史？言七的聲音從第三頁深處緩緩響起。「因為被刪除的東西。不一定真正消失。有些被刪掉的文明。會變成空洞。空洞多了。」

「命河也會痛。」洛嵐臉色微白。她比沐秋更明白這句話的含義。星凰神宮世代觀測命河。她曾無數次看見命河波動。可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些無法解釋的斷流與暗潮。也許正是被刪除文明留下的傷口。沐秋問：「韓無命知道？」

言七沉默片刻。「他知道一部分。但他相信。傷口應該被縫合。而不是被記住。」

沐秋明白了。這就是他與韓無命最大的不同。韓無命要修正命河。抹平裂縫。讓故事重新回到原本軌道。而守書人要做的。是記住裂縫存在的原因。哪怕那會讓世界疼痛。也不能假裝傷口從未出現。塔門震動越來越劇烈。黑色文字從門縫滲入。它們像細小蟲子。爬向殘頁。洛嵐抬手。星凰火化作長羽。將黑字焚燒。可每燒掉一批。便有更多黑字出現。韓無命的力量太強。即便隔著塔門。依舊給人一種無法抗衡的壓迫。沐秋看向第三頁。「怎麼帶你出去？」

第三頁安靜片刻。隨後浮現文字。【寫下第七文明最後一句記錄。】沐秋皺眉。「最後一句？」

殘頁翻動。畫面再次浮現。這一次。不是整座觀命城。而是高塔最頂層。黑雨已經落下。城池正在崩塌。老者陸青衡站在塔邊。言七抱著空白書，跪在他身旁。四周所有書架都在燃燒。黑雨落在書頁上。每一滴都能刪掉一段記錄。陸青衡將一頁殘卷塞進言七懷中。「不要讓它記住仇恨。」

言七哭著問：「那記住什麼？」老人看向即將消失的城。眼中有悲傷。卻沒有怨毒。「記住我們曾經試著讓故事完整。」

畫面在這一句話後停止。沐秋怔住。不是仇恨。不是控訴。不是復仇。而是記住他們曾經試著讓故事完整。他忽然明白第三頁為什麼一直沒有真正醒來。若只是為了復仇。它會被黑墨汙染。若只是為了對抗天書。它也會變成另一種修正工具。第三頁真正等待的。不是仇恨的繼承者。而是一個願意完整記錄的人。即便那記錄裡有痛苦。也有溫柔。有毀滅。也有活過。沐秋握住光筆。這一次。他的手沒有顫抖。他在殘頁上寫下：【第七文明曾於命河古原觀測眾生。】【他們記錄被遺忘之人。】【他們曾試著讓故事完整。】

最後一筆落下。整片金色河光轟然沸騰。高塔深處傳來無數翻書聲。那些原本空白的書頁上。一行行文字開始迴歸。不是全部。只是殘片。可對於被刪除者而言。一片殘字。便已足以證明存在。第三頁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它緩緩飛向沐秋。與識海中的命運殘頁產生共鳴。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三道殘缺書光在他神魂深處相連。沐秋痛苦地閉上眼。無數陌生名字湧入腦海。他不是在閱讀。是在承受。洛嵐臉色一變，立刻扶住他。「沐秋！」

沐秋咬緊牙關。耳邊全是第七文明的聲音。太多了。太重了。一個文明哪怕只剩殘片。也不是一個少年能輕易背起的重量。就在他幾乎承受不住時。一道熟悉的翻書聲忽然響起。很輕。卻像黑暗裡亮起的一盞燈。小書的聲音似乎從很遠處傳來。「笨蛋主人。書不是用來背的。是用來慢慢讀的。」

沐秋勐然睜眼。那聲音一閃即逝。像幻覺。卻讓他混亂的神魂重新穩住。第三頁終於沒入命運殘頁之中。金光收斂。新的能力浮現。【第三頁：失落記錄。】【可短暫喚回被刪除之物的殘痕。】【代價：記錄者需承受對應遺忘之痛。】

沐秋大口喘息。洛嵐扶著他。眼神擔憂。「你剛才……」

沐秋搖了搖頭。「我聽見她了。」

洛嵐沒有問是誰。因為她看見沐秋眼中那一瞬間的光。塔門外。韓無命的手忽然停住。他感受到第三頁真正甦醒。灰袍下的眼神變得更深。「成功了。」

黑衣使徒愕然。「副殿主？」

韓無命收回手。「撤。」

使徒驚住。「第三頁已經甦醒，正是奪取的機會！」

韓無命淡淡看他。「你奪得走嗎？」

使徒啞然。韓無命望著高塔。「第三頁選擇了記錄者。現在殺了他。殘頁會再次沉入命河斷口。那就沒有意義了。」

他轉身。「讓他帶出去。讓他把那些被刪除的東西一點點找回來。然後。」

韓無命停頓片刻。聲音低不可聞。「我會親自看他。究竟會成為守書人。還是另一個需要被修正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