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沐秋做了一個夢。夢裡沒有青石鎮。也沒有守書殿。只有一座陌生城池。城中滿是白霧。街道空無一人。所有房門都敞開著。屋內桌椅完整。茶水尚溫。可人不見了。沐秋走在街上。腳步聲在空城中迴盪。他低頭看見地上的水窪。倒影中出現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名陌生中年男子。男子臉色蒼白。嘴唇不停開合。像在喊自己的名字。可沐秋聽不見。他想走近。倒影卻忽然碎裂。碎片中浮現一行字。【東玄城，失落記錄之一。】沐秋勐然驚醒。額頭滿是冷汗。天色還未亮。火堆已經快熄滅。洛嵐第一時間睜眼。「又看見了？」

沐秋點頭。「東玄城。一座空城。」

葉知寒也睜開眼。陸炎被吵醒，迷迷煳煳坐起來。「又出事了？」

沐秋沒有回答。因為識海中第三頁正在翻動。一行新的字浮現。【失落記錄顯影。】【東玄城曾有一夜。】【全城無人記得一個人的名字。】

這句話讓眾人同時沉默。全城無人記得一個人的名字。聽起來似乎不如第七文明那般龐大。可沐秋卻感到一陣寒意。因為他太清楚名字代表什麼。一個人若被所有人忘記。他是否還存在？洛嵐皺眉。「東玄城是東荒重城。若曾發生過這種事。星凰神宮不可能毫無記錄。」

葉知寒淡淡道：「太虛劍宗也沒有。」陸炎撓頭。「那就是被刪掉了？」

沒有人回答。因為答案已經寫在第三頁上。沐秋閉上眼。嘗試平復神魂中的震盪。可就在此時。第三頁忽然翻開。一股強烈痛楚從識海深處爆發。無數陌生畫面湧入。空街。無名墓碑。一盞滅掉的燈。還有一個站在城牆下的背影。沐秋悶哼一聲。身體往前倒去。洛嵐立刻扶住他。「沐秋！」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變得空茫。像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葉知寒握劍起身。「怎麼回事？」

洛嵐臉色凝重。「第三頁在反噬。」

陸炎急了。「不是剛拿到嗎？怎麼就反噬？」

洛嵐低聲道：「它記錄被刪除之物。被刪除的東西越多。記錄者承受的遺忘之痛越重。若沐秋承受不住。」「可能會先忘掉自己的一部分。」

陸炎臉色一變。葉知寒也沉默下來。忘掉自己。這比受傷更可怕。片刻後。沐秋終於恢復清醒。他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抓住地面。洛嵐低聲問：「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沐秋怔了一下。隨即苦笑。「沐秋。青石鎮人。第九代守書人。命運殘頁持有者。」

洛嵐沒有放鬆。「小書呢？」

這兩個字一出。沐秋臉色忽然白了一瞬。他的腦海空了一下。明明知道那個名字重要。可有那麼短短一息。他竟抓不住她的樣子。像一張熟悉的臉被霧遮住。沐秋瞳孔驟縮。下一瞬。守書殿。黑髮少女。抱著大書。鼓著臉說「你連死都沒死好」。所有畫面重新湧回。沐秋勐地低頭。唿吸急促。洛嵐看見他的反應。臉色也微微發白。「你剛才差點忘了她。」

沐秋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第三頁的可怕。記錄被刪除之物。代價並不是受傷。而是讓記錄者也靠近遺忘。如果有一天他承受了太多失落記錄。是不是也會忘記青石鎮？忘記阿川？忘記小書？甚至忘記自己為什麼走上這條路？葉知寒忽然開口。「不能再讓它隨便顯影。」

洛嵐點頭。「回宗後需要守閣老人幫忙封住一部分力量。」

沐秋抬頭。「不。」

眾人看向他。沐秋聲音還有些沙啞。「不是封住。是學會控制。」

他看向掌心。守書印淡淡發亮。「既然第三頁已經選了我。逃避沒有意義。但我不能讓它替我翻書。我得自己學會什麼時候讀。」

洛嵐沉默片刻。「那會很痛苦。」

沐秋點頭。「我知道。」

他頓了頓。眼中重新浮現堅定。「可如果連痛都不敢承受。我又憑什麼說要記住他們？」

天邊第一縷晨光落下。無回谷外的霧氣逐漸散去。而沐秋知道。第三頁真正的考驗。不是取得它。而是從今以後，每一次翻開它時。自己都必須記得。他為什麼要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