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無名夜
當夜。太虛閣。沐秋獨自坐在九層書樓之中。守閣老人替他佈下一座靜神陣。陣光如水。緩緩流過四周書架。洛嵐已被安排在觀星峰暫住。葉知寒回了劍首峰療傷。陸炎則被赤炎峰峰主直接拎走。據說是因為無回谷一戰太丟臉,要被加練。太虛閣終於重新安靜。可沐秋知道。這種安靜只是表象。識海深處。三頁命運殘頁懸浮。第一頁泛著淡金色光。第二頁沉默如石。第三頁則像一盞快要熄滅又不肯熄滅的燈。守閣老人坐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杯茶。「記住。今晚只是穩定。不是讀取。」
沐秋點頭。「我知道。」
老人哼了一聲。「你每次都說知道。每次都差點把自己弄死。」
沐秋一時無言。這話聽起來像小書會說的。他心口微微一酸。但這一次。那道記憶沒有模煳。黑髮少女的樣子清清楚楚。沐秋暗暗鬆了口氣。至少他還記得。老人看出他的變化。神色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懶散。「開始吧。」
沐秋閉上眼。神魂沉入命運殘頁。他沒有主動翻開第三頁。而是讓自己的氣息緩慢靠近。像靠近一頭受傷的獸。第三頁起初有些抗拒。它本能地想把失落記錄推給沐秋。那些記錄太痛。也太孤獨。它被困在命河斷口太久。一旦找到記錄者,便急著將一切傾倒出來。沐秋低聲道:「我會讀。但不是現在全部讀完。一本書。要一頁一頁翻。」
第三頁微微顫動。像聽懂了。那些雜亂聲音逐漸收斂。沐秋的神魂也慢慢平穩。可就在一切即將結束時。第三頁邊緣忽然浮現一滴灰色水痕。那水痕不是黑墨。也不是金光。而像某種被時間泡爛的記憶。水痕擴散。一幅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東玄城。夜雨。城門緊閉。無數妖獸與黑影在城外嘶吼。城牆之上。一名男子獨自站立。他披著破碎甲冑。手中長劍已斷。身後整座城燈火熄滅大半。可城門始終沒有破。男子回頭。像在看城中百姓。可所有人的臉都模煳不清。他張口說了什麼。沐秋聽不見。下一刻。畫面一轉。天亮了。東玄城還在。街道還在。百姓也還在。可城牆上那名男子不見了。城守府牌匾空白。卷宗空白。所有人都在慶祝東玄城守住了。卻沒有人知道是誰守住了它。最後。沐秋看見一座無名碑。碑前沒有香火。沒有祭品。只有雨水一滴一滴落下。碑上那句話浮現。【他守住了城。】【卻沒有人記得他。】
沐秋勐然睜開眼。靜神陣劇烈震動。守閣老人臉色一變。「你讀了?」
沐秋喘息著搖頭。「不是我。是它自己浮現。」
老人眉頭緊皺。「東玄城那段記錄在主動找你。」
沐秋按住胸口。那裡傳來一種奇異的悶痛。不像第七文明那種龐大的重量。而像一個人站在雨裡等了太久。等到連自己名字都快忘了。卻仍不肯離開。老人沉聲道:「在你徹底掌控第三頁之前。不能去東玄城。」
沐秋沒有反駁。但他知道。這件事遲早要去。因為那名無名城守。已經被第三頁記錄為下一段失落之事。而守書人一旦聽見。就無法假裝沒聽見。窗外。夜色深沉。太虛閣的書頁無風自翻。某一本東荒舊志悄然翻到空白一頁。空白頁上。一滴墨慢慢滲出。隨後。出現了四個字。【東玄無名。】墨跡未乾。像一段剛剛從命運縫隙中逃出的故事。正在等待下一位讀者。墨跡未乾。那段剛從命運縫隙逃出的故事,正在等下一位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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