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東玄舊雨
太虛閣的夜,比別處更深。書架之間,靜神陣的光芒還未完全散去。沐秋坐在陣心。額角冷汗未乾。識海深處,第三頁命運殘頁安靜懸浮。可那份安靜並不真實。它像一扇被人從另一側輕輕敲響的門。每隔片刻。便有一聲悶響從神魂深處傳來。咚。咚。咚。
不像心跳。更像城門被雨水敲打。守閣老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許久沒有說話。沐秋低聲道:「前輩。東玄城那段記錄……是不是已經開始失控了?」
老人沒有回頭。「不是失控。是等太久了。」
沐秋沉默。他想起那座無名碑。想起雨夜裡獨自站在城牆上的男人。想起所有人都在慶祝城池存活。卻沒有人知道是誰替他們守住了門。那種感覺。比第七文明的毀滅更加刺痛。第七文明是一整座城被刪除。而東玄無名。是一個人被整座城遺忘。守閣老人忽然說道:「你不能現在去。」
沐秋抬頭。「為什麼?」
老人轉過身。燈火照在他蒼老臉上,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沉重。「因為你剛承接第三頁。第七文明的因果尚未完全沉澱。若立刻讀取第二段失落記錄。你會被兩段被刪除的歷史同時拉扯。輕則神魂崩裂。」
「重則連你自己的記憶都會變成空白。」沐秋想起小書。想起自己差點遺忘她聲音的那一刻。手指不由自主收緊。他很怕那種感覺。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忘記青石鎮。忘記阿川。忘記小書。忘記自己為什麼走到這裡。就在此時。太虛閣外忽然傳來一陣雨聲。滴答。滴答。雨落在屋簷上。可窗外明明沒有云。老人臉色微變。沐秋勐然起身。只見窗外夜空清朗,星辰高懸。但太虛閣前的青石階上。卻有一滴雨水憑空落下。雨水不是黑色。而是灰色。像摻了太多塵埃的舊墨。灰雨落地。石階上浮現一行模煳字跡。【城門將開。】
【請記得點燈。】沐秋望著那行字。胸口忽然一陣悶痛。識海中的第三頁劇烈震動。不是催促。也不是求救。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悲傷。像有一個人在黑暗裡守了太久。終於等到有人聽見自己。守閣老人低聲罵了一句。「麻煩。」
話音剛落。遠方太虛峰上,一道鐘聲忽然響起。不是警戒鍾。而是召集鍾。片刻後。一道劍光自雲海深處落下。劍光散去。沈問虛出現在太虛閣外。他低頭看了一眼石階上的灰雨字跡。神色平靜。但目光深處,多了一絲凝重。「東玄城?」
守閣老人點頭。「那段舊事開始主動顯影了。」
沈問虛看向沐秋。「你怎麼想?」
沐秋沉默片刻。「我想去。」
老人皺眉。「老夫剛才說了,你現在不適合去。」
沐秋點頭。「我知道。但它已經在找我。」
他望向那行逐漸淡去的字。「如果我假裝沒看見。那我和那些忘記他的人,又有什麼不同?」
太虛閣外一片安靜。沈問虛望著他很久。最終輕輕嘆了一口氣。「守書人果然都很麻煩。」
守閣老人冷哼。「這話你不如去跟第一代說。」
沈問虛沒有接話。他抬手一揮。一枚青色劍符落入沐秋掌心。「明日天亮。你去東玄城。洛嵐同行。葉知寒、陸炎護行。我會讓秦長老在城中接應。」
沐秋握住劍符。「多謝宗主。」
沈問虛淡淡道:「別謝太早。這一次不是遺蹟。而是一座還活著的城。活著的城裡。」「最難找的往往不是妖魔。而是被所有人一起忘掉的真相。」
灰雨漸停。石階上的字徹底消失。可沐秋知道。那扇門已經敲響。而明日之後。他將再次走進一段無人記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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