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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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半舊的黃包車安安靜靜地停在老地方。
“走吧,回家。”
白寒雲轉過身,拉起車把。
田澄靠在車座上,看著前面那個筆直的嵴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面上,跟著車輪一起往前滾。
從那天之後,沈金都沒有再來。
不是不想來,是被其他事絆住了腳。
田澄在後臺上妝的時候,聽到幾個人在旁邊議論。
“聽說了嗎?沈會長那批貨,船在海上翻了。”
“嘖嘖嘖,那得多少錢?”
“少說這個數。”說話的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萬?”
“三十萬大洋。”
田澄把這話聽得一字不落,嘴角彎了一下。
沒錯,是他乾的。
給這人找點事做,別一天到晚的就覬覦他,妨礙到他追老婆了。
他對鏡描眉,動作都輕快了幾分。
王老闆從門口探進頭來,看見他在笑,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田老闆心情不錯啊。”
田澄對著鏡子說:“天災人禍,誰也躲不過。我替沈會長難過呢。”
王老闆嘴角抽了抽,縮回去了。
三十萬。夠他忙一陣子了,這陣子總算能消停幾天了。
日子就這麼過了半個月。
白寒雲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擦車,然後去田澄的院子門口等著。
田澄排戲的時候就在老地方等著,偶爾和其他車伕嘮嘮嗑。
樓裡傳來鑼鼓聲,隱隱約約的,聽不真切。
但他能聽出田澄的聲音。
股子清亮的勁兒,像泉水砸在石板上,脆生生的,別人學不來。
有時候他聽著聽著就出神了,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就那麼靠著樹,聽田澄的聲音從戲樓的窗戶裡飄出來。
——
——
大家有想看的世界,或者設定嗎?
第405章 戲子情(5)
一連三天過去,田澄心情愉快。
不僅是因為沒人來給他添堵,還是因為白寒雲。
這個世界的寒雲似乎格外純情。
田澄湊近也不躲,就站那臉紅,離遠點看他,他也臉紅。
搞得田澄總是忍不住想去逗他。
今天他沒有排戲,不用去戲樓。
從家裡出來的時候,白寒雲還是在原本的地方蹲著。
看見田澄出來,他立刻站直身子,下意識拉了拉衣角。
這個動作都快成習慣了,他總覺得衣服不整齊,不配給田澄拉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有的這個想法。
田澄走過去,不用他伸手,白寒雲已經舉好了胳膊,等他來扶。
動作已經比前幾天熟練了些,但指尖相觸的一瞬間,他耳朵還是紅了。
“今天不去戲樓。”田澄坐穩後和他說道。
白寒雲愣了下:“……那去哪?”
“去哪兒都行,你拉車我坐車,北城這麼大,還怕沒地方去?”
“哎。”白寒雲應了一聲,拉著車慢慢跑。
清晨的湖面冷潤潤的,一層薄霧還未散去,輕輕飄浮在水上。
田澄靠坐著,看著遠處的幾隻水鳥,又看了看前面悶頭拉車的背影。
他指尖把玩著一枚銅錢,眼珠轉了轉,手指一鬆:“哎呀!”
白寒雲聽到聲音,慢慢停下腳,回過頭問道:“怎麼了?”
“銅錢掉了,剛才不小心從袖子滑出去了。”
田澄指了指地上:“就在你腳邊。”
白寒雲低頭一看,果然有一枚銅錢,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
他把車放下,彎腰去撿。
田澄比他更快一步,從車上探出身子,也彎下腰去。
白寒雲感覺一陣香味襲來,嘴唇劃過田澄的髮絲。
田澄抬頭,兩張臉差點貼在一起,白寒雲都能看清他的睫毛。
他瞳孔勐地一縮,身體本能往後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
田澄嚇了一跳,起身想去扶他。
“不用不用,田先生你坐好。”
白寒雲捂著屁股站起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髮際線,整個人像一隻煮熟的大蝦。
他將那枚銅錢撿起來,放回田澄掌心,然後重新扶起車把,繼續往前走。
田澄把銅錢裝好,小聲罵了句:“木頭。”
白寒雲耳朵動了動,沒回頭。
田澄讓他在一個公園停下,下了車,走到湖邊的亭子裡坐下。
他望著遠處的風景,清了清嗓子,輕聲唱起來。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白寒雲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田澄唱了兩句,忽然停了下來,看著白寒雲的背影,嘴角勾起。
然後放輕腳步,悄悄走到他身後,趴在他耳邊繼續哼唱:“朝飛暮卷,雲霞翠軒……”
白寒雲沒想到他會靠過來,驚了一下,反應過來後迅速往旁邊挪了一步。
田澄斜了他一眼,又靠過去。
白寒雲繼續躲。
田澄停下,看著他:“寒雲,你是怕我,還是嫌我?”
白寒雲急了:“不是,我沒有!”
“那你躲什麼?”
白寒雲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田澄嘆了口氣:“行了,走吧。”
他大步往前走,把白寒雲甩在後面好幾步。
白寒雲趕緊跟上去,也沒敢跟得太緊,差著一臂的距離。
他想到了昨晚的夢。
夢裡,田澄穿著戲服,朝他伸手,白白的,軟軟的,指尖透著淡淡的紅。
醒來的時候,他渾身是汗,被子被蹬到了地上,心跳怎麼也停不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只覺得那個夢格外的好。
他躺在床上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抬起右手,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骨節粗大,虎口全是繭子。
和田澄的握在一起……
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田澄可和他一樣,是個十足的漢子。
就算長得再好看,那也是個漢子。
他怎麼能有那麼奇怪的想法呢。
而且,就算田澄是女子。
他也是配不上的。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
他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
他們兩個就是地上的泥和天上的月。
田澄有頭有臉,臺上唱一齣戲夠他拉一個月車。
他有什麼資格想?
白寒雲用力攥緊拳頭。
這才壓下心裡那股奇怪的念頭。
橋邊支著個早餐攤。
田澄坐下要了兩碗豆腐腦和四個燒餅。
白寒雲在他對面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田澄支著腦袋看他,心裡卻在想該怎麼把這人弄開竅。
本來還挺喜歡這個純情的性子的,但現在就討厭他這個木頭了。
吃完早飯,田澄沒再讓他拉車,兩人沿著河邊慢慢走。
“寒雲,你覺得,我怎麼樣?”田澄突然開口問。
白寒雲頓了一下,說道:“您很好。”
“怎麼個好法?”田澄追問。
“您心善。對誰都和氣。不擺架子。”
田澄笑了一下:“還有呢?”
白寒雲想了想:“您唱戲好聽。是全北城最好的。”
田澄挑眉:“全北城最好?你聽過幾個人的戲?”
他一個都沒聽過。
他以前連戲園子都沒進過,拉車以後才在迎棲樓後門聽了幾耳朵。
但他還是說:“就是最好的。”
田澄沉默著走了一會兒,突然再次開口。
“寒雲,你知道嗎?我六歲就被賣進戲班。”
白寒雲心裡一緊,靜靜聽著。
“我當時還挺開心的,因為終於不用餓肚子了。”他看著天邊的雲,語氣淡淡的。
“可這口飯不是那麼好吃的,練不好就要捱打,我身上從來就沒斷過傷,舊的沒好,新的又來了。”
他頓了頓,低下頭:“班主說,你們這些人,命不值錢。想活出個人樣,就得往死裡練。”
田澄自嘲一笑:“我往死裡練了。練出來了。成了角兒了。可那又怎麼樣呢?臺上光鮮亮麗,臺下連個自由都沒有。”
他聲音微微發顫,看向白寒雲:“你知道那天晚上為什麼後巷只有你一個黃包車嗎?”
白寒雲沉著臉,搖頭。
“因為沈金把所有的車伕都趕走了,就為了讓我去坐他的車。”
“我那天第一天出車,去的時候那裡就是空的。”白寒雲解釋道。
第406章 戲子情(6)
田澄點頭:“你當時看我的眼神很乾淨,我能看出來你不是壞人,所以才安心讓你送我回家。”
他停住腳步,牽住白寒雲的手:“你能保護我嗎,我現在睡覺都不踏實,生怕哪天有人會闖進我的院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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