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澄察覺到他的顧慮，很自然地開口。

“不過後來家裡遭了難，就我活下來了，找不到工作沒飯吃，就想著不如下鄉，還能有個活路。”

趙寒雲心中微動，田澄不是和周銘差不多的出身背景嗎？

不對，田澄從沒說過自己的身世，那些都是他們猜測的。

第460章 兩位知青（12）

兩人吃完飯，趙寒雲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回去了。”

“好。”田澄也跟著站了起來，把碗遞給他。

“晚上想吃什麼？”趙寒雲問。

“都可以。”趙寒雲點頭，端著兩個空碗走了。

下午又來了幾個病人，這裡沒什麼藥，田澄只能簡單給他們治治。

田澄看著空空的藥櫃，覺得應該想辦法去弄點草藥。

正巧這時候王隊長過來：“田知青啊，第一天感覺怎麼樣，都還習慣吧。”

田澄點頭：“還可以，都是些小病，我能治，就是……”

他指了指藥櫃：“能用的藥太少了。”

王隊長抽了口自己卷的旱菸：“鎮上的藥貴，大家都捨不得買，這裡的藥都是以前老張進山採的，後來他年紀大了，就不去了。”

田澄想了想：“我能去採藥嗎？”

“採藥？”他把菸屁股丟在地上，用腳捻了捻。

“行。你採的藥交到衛生室，算是大隊的，我給記工分。按你採藥的量來算。”

這正合田澄的意。

村裡的赤腳醫生不拿工資，記工分是正常的。

個人私賣草藥在這個年代是投機倒把，他來當這個村醫也不是為了賺錢，田澄可不想節外生枝。

傍晚收工的時候，田澄把衛生室的門鎖了回知青點。

推開院門，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劉暢正在拿著鍋鏟在那裡翻炒。

田澄走過去一看，鍋裡的菜是白菜炒粉條，除了白菜和粉條，居然還有幾片臘肉。

肥的部分被炒得透明，油汪汪的，在鍋裡滋滋作響。

孟晴在灶臺邊幫忙切菜，動作利索。

林昆蹲在角落裡燒火，臉被火光映得通紅。

趙寒雲在噼柴，斧頭起落之間，木柴整齊地裂成兩半，碼在灶臺旁邊。

“今天什麼日子？”田澄問劉暢。

“周銘病好了，說要請大家吃一頓，感謝這幾天的照顧。”

劉暢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臘肉是他從家裡帶來的，一直沒捨得吃。”

“昨天才去看的病，今天就好了？”田澄挑了挑眉。

劉暢聳肩：“就是能坐起來了，誰知道他怎麼想的，有肉吃就行了唄。”

周銘那間屋的門開著，周銘坐在床邊，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用水抿了抿，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好多了。

薛小暖坐在他旁邊不遠的地方，臉上掛著擔心的表情，但眼睛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田澄走到柴垛旁邊，蹲下來，開始幫趙寒雲碼噼好的柴。

趙寒雲噼柴的動作沒有停，但斧頭落下去的時候輕了一些，木屑濺起來的少了一些，像是怕濺到旁邊的人。

吃飯的時候，薛小暖的聲音傳來：

“周銘你可真是太好了”

“這臘肉我在家都沒吃過這麼好的”

“你家裡人對你真好”。

……

第二天，田澄揹著一個竹簍，拿著一把小鋤頭，上了山。

山裡草木枯黃，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

田澄沿著山腳的小路往上走，一邊走一邊四處看。

山裡的植物種類豐富，即便是在冬天，能入藥的東西也不少。

他先找到了幾株翻白草。

這東西的葉子背面是白色的，毛茸茸的，貼著地面長，在一片枯黃的草叢裡還算好認。

雖然有點蔫，但能認出來。

翻白草能清熱解毒、止血止痢，村裡人鬧肚子的時候用得上。

田澄用小鋤頭挖了幾株，連根帶葉，抖掉土，放進竹簍。

繼續往前走，找到不少能用的草藥。

下山的時候，竹簍裝了大半。

回到知青點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田澄把竹簍放在院子裡的石墩上，蹲下來把草藥一樣一樣倒出來，攤開。

劉暢端著碗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伸手翻了翻那些草藥，表情有點意外：“你還真認得？這都是藥？”

“嗯。”田澄把同類的草藥挑出來，紮成小把。

劉暢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端著碗回去了。

孟晴端著一個搪瓷盆子過來，把黃豆裡摻的石子挑出來。

看到田澄倒出來的草藥，問了一句：“翻白草？”

田澄抬起頭看她：“你認識？”

“我爺爺是中醫，家裡有些他留下來的醫書，我小時候翻過，可惜沒往深學。”

她顛了顛手裡的盆，繼續挑石子：“怎麼會想到去山上採藥？”

“村裡衛生所沒藥，只能自己去採了。”

趙寒雲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遞給田澄。

田澄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溫熱的，不燙嘴，剛好能喝。

田澄一口氣喝完，把空碗遞回去，繼續整理草藥。

孟晴和他點了下頭，轉身回屋了。

趙寒雲沒有走，他在田澄旁邊蹲下來，伸手幫他整理。

兩個人蹲在院子裡，把一堆草藥分門別類地紮好、攤開、晾在柴垛上。

薛小暖從屋裡出來倒水，路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草藥，又看了一眼蹲在一起的兩個人，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周銘站在自己屋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水杯，看著院子裡晾草藥的兩個人。

他臉色恢復了一些，但眼睛底下還有一點青黑，襯得他的表情比平時更陰沉一些。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院子裡的人聽到。

兩人都當沒聽見。

趙寒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田澄說了一句：“我明天不上工。”

田澄笑了下：“跟我進山採藥？”

趙寒雲點了下頭。

田澄也站了起來，把手裡剩下的幾根草藥歸攏好，放在柴垛上。

“好。”他說。

田澄走進灶房，掀開鍋蓋，看到鍋裡溫著的飯菜。

他拿了個小板凳，在灶房吃完才回了房間。

推門進去，趙寒雲已經把油燈點亮了，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中草藥圖譜》。

田澄走過去，在趙寒雲旁邊坐下來：“看這個做什麼？你也想學醫嗎？”

趙寒雲翻了一頁，目光沒有離開書頁：“你明天採藥，我幫你認。多一個人認，多采一些。”

田澄看著趙寒雲低頭看書的側臉，神色認真。

但他的耳朵尖上有一片不太自然的紅，像是被人發現了什麼不好意思的事。

第461章 兩位知青（13）

田澄一隻手攬住趙寒雲的腰，一隻手拿過那本書：“我陪你一起看。”

“好。”

兩個人並排坐著，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他們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穩住了。

窗外，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把晾在柴垛上的草藥吹得沙沙響。

那些草藥還沒有幹，但它們會慢慢失去水分，變成一把把乾燥的、能治病的藥。

就像某些東西，在時間裡慢慢沉澱變濃，最後變成可以治癒一個人的東西。

田澄覺得肩膀一沉，趙寒雲睡著了。

他輕輕地把書從他手裡抽出來，合上，放在桌上。

然後把他打橫抱起，放到被子上。

趙寒雲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但沒有醒。他的身體往田澄的方向偏了偏。

採藥成了田澄的固定安排，隔兩天就去一次。

每次趙寒雲都會跟他去。

他採回來的藥材也能給他記工分。

兩個人確實比一個人找得快很多。

趙寒雲舉著一株草問他：“這個是不是？”

十次有八次是對的。

……

十二月初，這裡下了第一場雪。

田澄去找了王大隊長，說自己想搬去衛生所住。

他聽完沒有多問，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取下一把遞給他。

“衛生室旁邊有個小屋，很久沒人住了，你得自己收拾。”

後面又加了一句：“爐子給你配上，煤明天讓人送過去。你醫術不錯，啥疑難雜症都能看，現在可是村裡的寶貝疙瘩，不能凍著。”

田澄接過鑰匙道了句謝，沒有馬上就走。

“田知青還有事？”王大隊長問道。

“能不能讓趙知青過來，他這段時間和我一起上山採藥，打下手，幫了我挺大的忙。”

王大隊長點了根菸，想了想：“行吧，左右你倆也有個照應。”

田澄回去和趙寒雲說的時候，他還有些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