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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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著供果擺弄一早上了。”田澄淡淡開口。
“供果要擺得好看一點。”謝寒雲說道。
田澄側目看他。
前幾天的謝寒雲進前殿還躲在他身後,如今卻能安安穩穩蹲在供桌前,甚至會對著三清像小聲說話。
昨天他還聽見謝寒雲蹲在這裡唸叨“今天的蘋果很甜,神仙老爺嚐嚐”。
謝寒雲最後打量一遍規整的供桌,滿意地點點頭。
這時一個人走進來。
田澄抬眼,看清來人,眉頭微挑。
是前幾天那個男人。
此刻他衣著整潔,黑眼圈也沒有了,整個人精氣神好了不少。
男人在供桌前的蒲團上跪下,上了香後拜了三拜才起身。
走到田澄面前:“我從前不信這些,上次來也是因為考試壓力太大,想來試試。我沒想到能再次見到小白。”
他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這幾日,它夜夜都在,和從前一模一樣。它會主動蹭過來,哪怕觸不到,也一遍遍挨著我。”
謝寒雲眼眶微紅,鬆開田澄的手,上前半步:“它不怪你。它不懂什麼是怨恨,只記得日日相伴的你。”
男人靜靜站立良久,對著謝寒雲深深鞠了一躬,輕輕說了句:“謝謝。”
他轉身離去,步履比來時輕快許多。
謝寒雲退回田澄身邊,眸中褪去了往日的懵懂柔軟,多了一份沉靜通透的力量。
謝寒雲立在殿前,望著空空的小路,久久未動,暖陽落在他臉上,溫柔又安寧。
“田澄。”
“嗯。”
“他以後會好好的。”
“嗯。”
“小貓也會好好的。”
“嗯。”
謝寒雲轉過身,忽然彎起眉眼,笑意安然,魂體上覆上了一層光暈,只亮了一下,就沒入了他的身體裡。
田澄望著他,清晰察覺到他的變化:“謝寒雲。”
“嗯?”
“你長大了。”
謝寒雲一愣,耳尖瞬間泛紅,小聲辯駁:“我都一百多歲了,比你還大。”
田澄低笑出聲,抬手揉了揉他的髮絲。
謝寒雲鼓著腮幫子瞪他,自己也忍不住彎了眉眼。
他舉起竹編小球,內裡鈴鐺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細碎的聲響。
暖光穿過竹編縫隙,落滿他眉眼唇角,溫柔繾綣。
從那天之後,謝寒雲不帶著田澄給他的玉牌,也能自由出入前殿了。
他對自身的變化毫無興趣,反而每天都往花圃跑。
這片花圃是田澄師父生前打理的,師父離世後,田澄不喜歡侍弄這些花花草草的,現在只剩幾株月季稀稀拉拉的長著,也沒開花。
謝寒雲便開始澆水、拔草,還時常對著月季輕聲說話。
“開得好看些吧。”他蹲在花圃邊,神情認真:
“他天天從這兒路過,花好看,他總會多瞧兩眼。他最近畫了許多符,手都累酸了,見著盛放的花,心情也能好些。”
田澄恰巧路過,腳步頓住:“寒雲。”
謝寒雲聞聲轉頭,眼底瞬間亮起來,指著花圃獻寶:“你看,我澆了水,還鬆了土呢。”他手上沾著泥,臉頰也蹭了一道灰。
田澄上前蹲下身,抬手用衣袖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汙漬:“這麼小的花骨朵,還要等幾天才能開呢。”
“很快就開了,它們答應我啦。”謝寒雲語氣篤定。
田澄望著他天真的模樣,沒有追問月季怎麼答應他的。
這時,院門外傳來節奏均勻的三下叩門聲。
“小師弟,好久不見。”
很難得,這次季悅沒有踹門。
田澄頷首,叫了聲:“師姐。”
謝寒雲不好意思地站起來,把滿是泥土的手藏在身後,跟著叫了聲:“師姐。”
師姐彎起眉眼,看了謝寒雲一眼:“魂魄凝實,靈氣通透,養得很不錯。”
謝寒雲開心道謝:“謝謝師姐。”
季悅斂去玩笑神色,說起正事:“城郊出了怪事,養殖戶幾十頭牛羊一夜暴斃,村裡百姓接連發低燒。處理局核查過,並非尋常瘟疫,是陰兵過境、疫煞落地。大師兄已經趕過去了,我來接你一同前往。”
田澄點頭:“我去收拾東西。”
一個小時後,三人到了村子。
車子停在村口,陸凜正站在車旁檢視平板。
見到幾人,他視線落在謝寒雲身上,眉頭當即皺起:“他怎麼也來了?”
“我想跟著一起。”謝寒雲主動答道。
陸凜看向田澄:“這次不像上次,對鬼物來說可能有些危險。”
田澄手穩穩搭在謝寒雲肩頭:“他現在不一樣了。”
陸凜看著他篤定的樣子,也不再說什麼,領著幾人走進了村子。
整個村子氣氛壓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空氣中瀰漫著沉悶的氣息。
養殖場位於村子最東側,大門敞開,濃重渾濁的陰氣如濃霧般籠罩整片場地,層層疊疊,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從前天晚上開始。”陸凜環顧四周:“先是牛羊接連死去,隨後村民集體低燒,體溫始終徘徊在三十八度左右,醫院查不出任何病因。”
季悅蹲下身,指尖觸地凝神感知,片刻後起身:“確是陰兵過境遺留的疫煞。”
田澄望向頭頂灰濛濛的霧氣,隨即蹲身將謝寒雲護在身後:“師兄,師姐,我要進入疫煞中心一探究竟。”
“不行,太危險了。”陸凜立刻反對。
“不進去,就找不到疫煞根源,就算暫時封禁了,日後也會捲土重來的。”田澄態度堅決。
“我陪你進去。”陸凜道。
“不行。”田澄搖頭:“師兄留守在外,一旦疫煞擴散,還要靠你守住邊界。師姐道法剛勐,入內只會激化疫煞反撲。只有我道法溫和,可以悄然深入探查。”
二人聞言都沉默了下來,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田澄轉身看向謝寒雲,他正牽著他的衣角靜靜站在那,眼裡滿滿的都是信任。
“寒雲,你在這裡等我。”
謝寒雲鬆開手,輕聲問:“要多久?”
“很快。”
謝寒雲點了點頭,目送田澄走入濃霧。
灰霧濃稠,剛走了兩步,他的身影就被徹底吞沒。
“你就不擔心他出事?”季悅走到謝寒雲身旁。
“擔心。”謝寒雲眼睛一直盯著田澄身影消失的地方。
“那為什麼不攔住他?”
“那是他必須要做的事,我不能阻攔。”
第490章 小道士和小鬼(13)
濃霧之中,伸手不見五指,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田澄掐訣,瞳間浮起淡淡的金光。
萬千陰氣糾纏成亂麻,沒有實體,卻如同淤積的死水,不斷侵蝕著周遭的生靈。
他取出硃砂筆,凌空畫符。
每落下一筆,周遭的陰氣便退散幾分。
待到第一個符落成,原本蟄伏的疫煞驟然暴動,灰霧翻湧著朝他撲來。
場外,謝寒雲脖子上的玉牌突然開始發燙。
陸凜迅速遊走在養殖場邊緣,以金光佈設結界,牢牢鎖住陰氣外洩的路徑。
“他在畫符。”師姐開口道。
話音剛落,濃霧勐地劇烈翻滾。
謝寒雲捂住胸口的玉牌。
“他在裡面停留太久,疫煞已經開始反撲。”陸凜面色沉下,手按向法器,便要入內接應。
“小師弟護身的東西不少,這是他主動出任務,我們要相信他。”師姐伸手按住陸凜。
霧中,田澄接連落筆,第七道符成型時,陰氣被逼至四周形成灰牆。
這時,他聽到無數細碎的哭聲,茫然又無助。
這些都是死於瘟疫的殘魂,被困在此地,渾然不知自身處境。
田澄知道這些殘魂並無害人之心,只是迷失在此處。他凝神定氣,落筆繪出第八道符。
場外的謝寒雲忽然頭痛欲裂,蹲下身來,無數破碎的畫面湧入腦海。
灰濛濛的天地,遍地死屍,腐爛的氣味瀰漫四周。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一場大瘟疫席捲村落,他也葬身於此,死後無人收殮,孤零零躺在路邊。
謝寒雲眼眶泛紅,強忍著未落的淚水。
季悅伸手想扶起他:“你怎麼了?”
謝寒雲搖了搖頭,重新站起身走到濃霧邊緣,靜靜等候。
腦海中的回憶還在繼續,他想起生前洗衣勞作的日常,想起看著鄰里一個個倒下的絕望。
霧內,第十道、第十一道符相繼完成,地面上浮現出雜亂深淺的腳印。
是陰兵與受難百姓留下的痕跡。
第十三道符落定,硃砂徹底用盡。
霧氣深處,一團形態模煳的靈體蜷縮著,茫然無措。
田澄走上前,朝對方伸出手:“我帶你離開這裡。”
靈體遲疑片刻,輕飄飄搭上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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